第三十章 波譎雲詭
因為感到形勢波譎雲詭,楊真格外注意宅裏的任何事情。有一天玉釵陪著她,從假山群邊經過。不知是不是精神過敏,她覺得這裏似乎殘留些煙火氣。仔細問問,似乎是燒冥紙的味道。楊真留了個心,故意說渴了,請玉釵去端茶給她喝。自己則循著煙火氣尋找。結果並沒有找到燒紙的殘片。但在一個假山的山洞裏發現了疊在一起的三塊石頭。看到這個後楊真一凜:要知道在某些情況下,這些可以作為最簡單的墓碑。她正要細看,玉釵卻已經用托盤托著茶碗來了。楊真趕緊出來,道了聲謝後喝茶,一邊喝茶一邊想:難不成山洞裏埋的有人?因為這裏一般隻有女眷可以來,楊真就格外注意這裏的丫鬟。尤其是負責管理這片的。結果在一位丫鬟的衣服上發現了一個指頂大的燒洞。估計就是燒紙錢時濺上了火星。楊真留神打量她,見她的衣帶上繡著紅蓮碧水,五色鴛鴦,便找了個借口,說自己見她針線活兒做得好,要和她一起做活,“切磋技藝”。
在這裏楊真就是女主人,那丫頭豈有不從的道理。楊真叫她坐在榻上,一邊繡花一邊問她話。得知她叫翠墨,今年十七歲,一直在信輝府中當差,新宅建成後就被調了過來。因為一直做些下等的粗活,所以楊真沒有見過她。至於她繡花的技藝則是無師自通,十根白嫩嫩的手指靈巧得令人歎為觀止。
楊真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找了個借口支走了其他丫鬟,一邊繡花,一邊偷瞄著她,佯裝隨意地說,“我看到你在那邊假山的山洞裏燒紙錢了,祭拜誰呢?”如果她說自己隻是聞到了氣味,看到了石塊,翠墨完全可以一推二六五。倒不如詐她一下,說自己親眼看到了,說不定可以詐出所有的實情。
翠墨果然嚇得身體一抖,針尖在手指上刺出了一個血珠,呆了片刻後強笑著說,“那是我在祭祀花神……希望她能保佑花園裏的花朵生長繁茂,哈哈……”
“是麽?”楊真冷笑著說,“祭祀花神不大多使用水酒、果品和香火麽?那堆起來的三塊石頭又是什麽?”
翠墨的臉黑了,卻還在強辯,“那……是因為奴婢手頭沒錢,辦不起供品……”
“哦,原來如此啊。”楊真冷笑,像要把目光刺到她心裏一樣看著她的眼睛,“祭祀花神是為府裏辦事,我可以稟報信輝大人,讓他命王德撥點銀兩給你。”其實這些事情告訴王德即可,她卻故意說要告知信輝。
翠墨嚇得臉都青了,繡花繃子和針一起掉在了地上。她彎腰去撿,卻忽然撲向楊真的腳,緊緊抱住,“夫人……請您開恩,請您千萬不要告訴信輝大人!”
楊真在心底冷笑,臉上卻沒有絲毫表露,“你起來說話……”
翠墨站了起來,全身都在打戰。楊真看了看四周,忽然拿起一支筆來,“我描個花樣子給你吧。你先坐下。”
翠墨不知道楊真幹嘛忽然要描花樣,依言坐下,呆呆地看著她。隻見楊真拿過紙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了幾筆,然後遞給了她。翠墨一看,發現上麵寫著,“你把事情都跟我說吧。如果是情有可原,我可以不告訴信輝大人。”
翠墨的臉先變白,然後轉紅,僵笑著說,“這個花樣子真是別致,我也畫個花樣子給夫人吧。”說著便拿過一張紙,在紙上寫了起來。楊真冷眼相觀,發現她寫的是,“我是在祭奠和我同屋的姐妹。當初她在信輝大人的書房當差,有天忽然消失了。估計是冒犯了信輝大人被處死了。我感念姐妹之情,便在她生前最喜歡的山洞祭奠她。請夫人千萬不要告訴信輝大人啊!”
楊真靜靜地看著,眉頭慢慢皺起。她慢慢地點了點頭,揮揮手叫翠墨離開,然後把那兩張紙仔細地疊起來,揣在懷裏。信輝對自己的下人還算比較仁義,輕易不會處死他們。而翠墨口中的“姐妹”如果真是因為冒犯了信輝被處死,信輝也完全可以將她公開處刑,根本沒必要讓她“消失”。如此說來,這位“姐妹”之可能是因為發現了什麽秘密而被滅口了。而信輝已經權傾朝野,什麽樣的秘密能讓他慌得把自己的婢女滅口呢?弑君?謀反?
暗影重重,燈影幽幽,信輝坐在書房裏,若有所思。楊真微笑著走進起來。向他問了個好。
“哦,你來了。”信輝隨便朝她看了一眼就不在看,卻一直在用心看她。
楊真不可名狀地微笑了一下,從懷裏掏出那兩張紙,放到信輝的麵前,輕聲說,“大人若想問我什麽,直接問我便是。沒必要費心試探我。”
信輝呆住了——這對他來說可不多見,半晌後才強笑著問,“什麽啊?”
楊真淡淡一笑。“那個叫翠墨的丫頭啊。是您叫她告訴我那些的吧。是想看看我會不會調查您‘私密’的事情,對您有沒有二心。”
信輝沒有回答,隻是咬了咬嘴唇。在楊真看來這是默認。為了誘因他說話,楊真就慢慢地說自己是如何識破的,“您知道我是怎麽看出來的呢?首先是翠墨的腰帶。那上麵繡的是五色鴛鴦和紅蓮碧水。鴛鴦暗示男女之事,繡這個就代表她內心萌動思春。而丫鬟一旦思春,就可能作出有傷風化之事。因此任何持家之人都非常忌諱這個。見到她戴著這種腰帶必然斥責,並且不許她再戴。她能戴到現在,就證明她得到了默許,或者是是指使……她是為了吸引我的注意吧。您知道我喜歡刺繡,而且對鴛鴦也很喜歡。您是怕您讓她特意燒在衣襟上的燒洞太小,我發現不了,所以才讓她戴著這個腰帶,引我注意她。留神打量她的衣飾。當然了。讓我懷疑的不是這一件事。翠墨自稱是幹粗活的丫頭,手指卻又白又嫩,一點都不像做粗活的人。這兩件加起來,我就認定翠墨是受人安排,來對她說那些話了。再想起當初我是被玉釵領著走到那裏的。便一切都都明白了。”
信輝冷冷地一笑,表情中頗有些惱怒和羞慚。楊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垂下眼簾,“我不知道大人為何要試探我……仔細想來,隻可能是大人覺得我心機深沉,不可信任……大人,其實我也不想富有心計……我寧願隻是一個無知婦人,每天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但是我偏偏被我父親送往中華宮廷……在那裏如果心機不夠,真的是性命隻在呼吸之間,隨時都可能死無葬身之地……為了生存,我隻有把自己變成這副樣子。不過,大人,”她本來想十分淡然地說完這些話,卻不知為何越來越激動,“我是富有心機,但是我也會分親疏,也懂忠誠,也懂愛慕……我對大人絕對沒有二心,永遠不會做一絲一毫不利於大人的事情……之前使用心機,也隻是為了自保!我……”
“不是因為那個才懷疑你的!”信輝打斷了她。聲音十分混重,就像裏麵含著苦血,“是因為別的事情……”
楊真一凜,接著全身的肌肉都緊繃了:果然有讒言麽?而且看信輝的表情,這讒言應該非同小可。
信輝說完那句話後卻沉寂了。就像冰封的河麵,裏麵卻似乎有激流在湧動。
“算了。幹脆都跟你說了吧。”他苦笑著說,“就算不告訴你,你最終也會都查出來的吧……我這次不就被你徹底看透了麽?”
聽到這裏楊真僵住了。先是感到全身冰涼,然後就覺得腳下空了,身不由己地往下急墜。她失策了。她不應該自己來找信輝的。她應該假裝懵懂,讓他試探不出什麽……現在她把信輝所做的一切全部參透,還讓他知道,絕對會讓他忌憚她,即便證明了自己的清白,結果也好不了哪裏去。想到這裏她無比的痛悔,心越揪越緊,越來越痛,卻忽然釋然了。心頭淒然,但沉定地看著他。就算她“假裝懵懂,完美過關”,又能怎樣呢?那樣勢必之後他們依然是相互猜疑,見招拆招。愛人之間,這樣相處,又有什麽味兒呢?不如都說開了,坦然相對,也許有消除所有誤會的可能。
“既然如此,大人不如把一切都說開了吧。”楊真苦澀地一笑,“你是為了什麽,對我起了猜疑呢?”
信輝沒有說話,隻是看了她一眼。
楊真心頭亂湧,其實,仔細想想,就知道信輝是為什麽猜疑她了。肯定是雪華醒來,對他說起了出逃期間的事情。信輝覺得她對他隱瞞了這麽一大段事情,一定心懷叵測,所以才會設計試探她對他是否忠誠。既然已經被窺破了,幹脆主動說了吧。先說也許還能被看作主動剖白,如果讓他先問起,反倒不美——頂多隻算是老實交代了。
“其實,我在出逃期間,遇到過一個中年女子。她自稱叫白如霜,是您的乳娘。”她目光下垂,努力夯實自己的語氣。“她可能和您有什麽誤會,非常害怕回到您身邊。我一開始以為她隻是個饑餓的流民,便收留了她。這時她卻生病了。她在昏迷期間,因為高燒,口中無所不言。我因此知道了她是您的乳娘,也知道了您出生的時候的一些事情。因為這些事情不便談論,到了您身邊之後,我便沒有跟您說。不知道大人,是不是因為這個懷疑我。”
說完這些後她便等著信輝說話,卻半晌沒有回音。抬眼相看,卻立時懵了:信輝竟是一臉驚詫?難道不是因為這事兒?她料錯了?
然而信輝的驚駭神色隻是一閃即逝,看往別處,沉著嗓子說,“你都知道了,是麽?你怎麽看?”
楊真的腦子裏懵懵的,隻說了自己最直接的想法,“曆來英雄不問出處。這沒什麽關係。”在有些人看來,有中華皇帝的血統,絕對是了不起的事情。對於某些喜歡攀龍附鳳的人來說,即便和中華皇帝沒有關係,也會假傳謠言,硬扯個關係出來。但楊真認為信輝一定不會為這段淵源感到驕傲。中華皇帝又如何?私生子就是私生子。所以她對信輝的隻有寬慰和鼓勵。
一聽這話信輝的眉頭立即舒展。不可名狀地一笑,“謝謝。不枉我喜歡你。”頓了頓後終於看向楊真的眼睛,“其實,我是接到密報,說中原皇室中有人不服現在的皇帝,準備找個幌子推翻他。無奈這個皇帝的兄弟們都很無能,否則也不會讓他當皇帝。不知道是誰,打聽到了那段隱事,覺得我偏安一隅,又手握重權,比那些過了明路的皇子實力還強些,便打算聯絡我,讓我和他們一起推翻中華現在的皇帝。我才不想趟那渾水呢。我對中華的政權毫無興趣,也根本不願意承認我是那個老家夥的兒子。再說那些家夥也根本不是想‘幫’我登上皇位,其實就是想利用我為他們牟利而已。說不定一開始就已經想好了之後該如何算計我。我又不傻,怎麽可能被他們唬住。”
楊真點了點頭,“那想必是密使來和你洽談的時候,說了什麽令您誤會的話了麽?”
信輝的嘴邊浮起一絲怒笑,卻不是針對楊真,“他們聰明得很,並沒有立即跟我聯絡。這些事是在中華都城的探子告訴我的。據說他們準備先派人來刺探,看我是否知情,看我是否有奪取中華政權的意圖。但是我知道這些人絕對不會隻是刺探,說不定想抓我的把柄,或是製造我的把柄來抓。所以我十分注意,就在這個時候,我……”說到這裏忽然頓了一頓,“我又懷疑這個陰謀是不是老早就發動了。而你是中華宮廷出宮的妃子,來的時候又比較湊巧。所以我就有些懷疑你……不過現在不懷疑了。如果你是這個陰謀的一份子,一定會竭力否認你知道我的身世隱秘……即便是為了撇清自己,也是不敢承認的。因為此事關係過於重大,即便與陰謀無涉的人,如果知道了這件事,也可能被滅口。如果你是這個陰謀的一份子,為了保證自己能繼續辦事,絕不會輕易讓自己遭遇性命危機。”
楊真微笑了一下,喜悅隻是一半對一半。信輝這話,是表示信任她了。不過還是試探出自己滿意的結果後才打消顧慮。心裏頗有些不舒服。不過即便如此,依然是破了冰了,她應該知足才是。
她正在沉思,卻見信輝微笑著示意她過去。她惘然地走過去,立即被他拉入懷中。怎麽?要親熱麽?楊真有些疑惑,看他的眼睛,果然充滿魅惑。
楊真微微垂下眼簾,卻用心眼看著他。雖說是小別勝新婚,但他這麽快就有興趣,實在有些奇怪。她雖然沒有類似的經曆,但之前聽中華宮廷裏的老嬤嬤念叨,說男人心裏有愧,或者有事瞞著她的時候,就會格外熱乎。信輝這個樣子,是不是因為某種心虛呢?
一想到這裏她心裏裂開了一大道裂紋,她卻努力忽視它。先別急著難受。她對自己說。等你找到了他心虛的理由,你再好好難受!
信輝這幾天果然十分熱絡,對她盡心盡力,甚至可以說是在“服侍”她。楊真本來可以好好享受,但想到他可能隻是因為心虛,心裏頓時像被卡進了東西,反而格外不舒坦。
楊真留心宅中的氣氛,感到現在的政治氣氛一定是暗流湧動——宮廷和王公大臣的家曆來都是暴風雨中心的船舶,浪來了會晃,雨來了會濕。她現在也大概明白,暉照親王為什麽會對他下毒了。信輝有隻為他效忠的探子,暉照親王可能也有。他大概也知道了中華京城中的陰謀家的意圖,覺得信輝會篡權——曆來要當大皇帝,先當小皇帝。如果信輝針對中華的證券有興趣,那他一定會先篡奪茜香國的皇位。至於為什麽這麽覺得?一點都不奇怪。茜香國朝野中不知道有多少老臣覺得信輝權力過大,憂心他會篡權。之前的孫貴妃她爹不就是麽?
幾天後的夜裏,信輝忽然從楊真身邊離開。楊真從夢中驚醒,不知發生了何事。天亮後信輝回來,說自己昨天夜裏有件緊急公務要處理,已經處理完了,叫她不要擔心。他的麵色和語氣都很正常,但楊真就覺得他有所隱瞞。昨天晚上的事情肯定不會單純。她在信輝離開後佯裝無意地走到門口觀看,發現門口有些地方堆著新土,不由得心頭一緊:在宮裏她見過類似的東西。當時因為中華皇帝來皇後的寢宮時對一個宮女多看了一眼,皇後就把這個宮女打得鮮血亂濺。大理石地麵上的血跡容易被擦去,但滲到泥地裏的血跡不好清除,隻有用泥土蓋上。楊真不知道這下麵是否藏有血跡,想過去用腳把泥土撥開,卻覺得自己無法避開看門人的目光,因此遲遲不敢行動。就在這時,一隻蒼蠅幽幽地飛了過來,停在一片浮土上。楊真的嘴角向上勾起,接著皺緊了眉頭。昨天晚上在門口發生了激戰?不像。如果那樣,她在宅院裏麵也應該會知覺。什麽人帶著傷來到這裏?投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