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茜香

第三十一章 真心人

楊真想了一想,又走到府裏存放垃圾的地方。垃圾裏有一角白白的東西露出來。楊真用樹枝一撥,發現裏麵有好些帶血的繃帶。府裏可沒有人受傷。如果昨夜來的是敵人,他們自然也沒必要救治他們。看來昨夜是有人投奔無疑。會是誰呢?

目前來看,這些人應該是被藏在府裏了。但是府裏有很多地方是她也不能去的。楊真便叫秋霜在府裏四下跑跑,看到奇怪的事情便來報告——她能去的地方也有限,但總比她多些。秋霜在府裏跑了一圈,回來告訴楊真,並沒有看到什麽可疑的地方。楊真感到惶惑不解,也越發感到不安,站在府裏花園裏的那條小河邊發怔。在中華宮廷裏也有這麽一條小河,她在那裏的時候,閑著沒事的時候也喜歡在河邊站著。那時有這種癖好的人可不是她一個。因為當時有個故事在宮裏流傳得很廣。據說在很古很古的時候,宮裏有個幽怨的宮女。她長得很美,也是心靈手巧,卻怎麽都見不到皇上。有一天,她滿心的煩悶難以排解,便在一張紅葉上寫了一首情詩。把它放在河水裏,讓它隨著河水流到宮外。後來這片紅葉正好被一位才子撿到。才子感歎此女的才華,也知道這是從宮裏流出的,便也在紅葉上題詩一首,把紅葉放到這條河的上遊,希望能讓那位宮女看到。而也許是上天安排的緣分,這片紅葉真是到了這位宮女的手中。兩人便因此暗結情緣。後來幾經波折,宮女出宮和才子結為眷屬。這個故事讓宮裏的很多女人想入非非,忍不住到河邊站站,投點東西讓它漂出去,看看能不能撞到什麽緣分。楊真當然不會這麽天真,但有時也會到河邊站站,隻是不丟東西進去——即使隻有幾分遐想,也算是舒了心懷了。現在再站在水邊,自然別有一番滋味。也在不知不覺之間,希望河水能給她答案。

就在這時,一朵花漂了過來,被水流掠在河床的拐角處,幽幽地打著旋兒。因為水流和流向和河床的構造,較大的東西都會被掠在這裏,而且需要一段時間才會被水衝走。因為這朵花過於完整,楊真覺得有些奇怪,仔細一看,竟發現那是一朵女人戴的紗花。楊真趕緊把它撈起來,發現它是用最上等的絳紅紗製成,不僅薄如蟬翼,而且毫不吸水。而它的式樣,也似乎是皇族的規製。楊真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緊了,手上也有根筋在跳動。這朵花的主人……不會是安信郡主吧?

當然了,皇族的東西不隻是她才有。但是楊真一下就想到了她。更加留心觀察。第二天信輝又出去了,她又在河裏撿到了一方錦帕。上麵繡著一對鴛鴦。楊真已經明白了一半,慢慢地順著河水,尋找小河的源頭。結果發現河水是從東邊引來,從東邊界牆的引芳閘流入。而東邊界牆外不遠處聳立著一座石屏般的石山。河水就從石山下麵流出。楊真明白了。石山那邊,一定也有房舍吧。而且是藏在非常隱秘的地方。而安信郡主,就被信輝安頓在那裏吧。

是的。幾天前深夜來投的,一定是安信郡主。她大概是與自己的父親決裂了。信輝也不是從自己的探子那裏得來的消息,而是從安信郡主那裏得來的消息。他當初不就是因為得到了安信郡主的紙條,才開始疏遠她的麽。他和安信郡主青梅竹馬,一定更有默契,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玄機,(一想到這裏楊真就感到心頭熱血亂奔)然後和安信郡主秘密會麵或是通以書信,知道了中華皇族權力鬥爭的內幕。接著安信郡主自感對不起父親,或是出了其他什麽變故,便趁夜來投奔信輝。信輝便把她安置在一處秘密的居所裏,要不是她把東西丟在河裏,她楊真還不知道她已經來了呢……不過。楊真忽然一個激靈。安信郡主為什麽要把這些東西丟在河裏呢?

楊真的嘴角慢慢上揚。她明白了。安信郡主弄這個把戲,肯定也是為了傳情吧。信輝把她安置在那裏的時候,一定沒有常去看她。安信郡主相思難耐,才會用這種方式傳達自己的情思。不過這個決定楊真做得十分心虛。雖然按常理就是如此,但楊真總怕這是自己出於嫉妒的一廂情願。

既然安信郡主已經來了,她就非常想去看看她,幾乎要按捺不住,但還是克製住了衝動。她絕不可貿然前去,否則一切都會變糟。而且說不定安信郡主會主動來看她。

黑夜。一個穿著綠色短衫的人從河水裏浮上來,躡手躡腳地往信輝的臥房那邊走。冷不丁的,一個人從樹後轉了出來,用手遮掩著一盞燈。

“對不起,信輝大人不在這裏。他外出辦公,一直沒有回來。”

“啊!”那人一聲驚叫。語氣中帶有無限的失望和幽怨。

“您是安信郡主吧?”那人輕輕地問,然後把燈光對準她。

拿著燈燭的人定是楊真。她看清那人的長相後,著實驚了一跳。隻見那人臉頰圓潤,眉短眼小,鼻子不高,嘴唇厚大,臉上還有幾點淡淡的雀斑,雖然皮膚白皙,但實在稱不上美貌,隻能算作一般。雖然之前已經料定此人必是安信郡主,但看到她長相如此平凡後,楊真實在無法相信——在她看來,能讓信輝念念不忘的女人,必然是天姿國色。但見此女雖然衣物濕透,頭發也濕漉漉地貼在臉上,但那種高貴淡然的氣度,隻有皇族女子能擁有。

看來此人是安信郡主無疑。看到安信郡主長相平庸後,楊真不僅沒有鬆口氣,更沒有產生倨傲的情緒,反而感到心頭如遭重壓,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安信郡主長相如此平庸,證明她有其他令信輝著迷和念念不忘的東西。這樣才是最難戰勝的。

而安信郡主看清楊真的長相後也知曉了她的身份,不僅嘖嘖讚歎,然後自慚形穢,“我知道你是誰……你真美……真的很美!”

楊真苦笑了一下,不知道心頭是什麽滋味。正在這時,玉釵聽到了聲響,披衣張燈出來看,頓時驚叫了一聲:她是認識安信郡主的,現在見她和安信郡主麵對麵站著,不禁驚得魂飛魄散。

麵對她楊真卻很淡然,“你給安信郡主拿件幹衣服來吧。順便也倒杯熱茶來。

玉釵驚疑不定,趕緊去拿幹衣服和倒熱茶。楊真把安信郡主讓進屋裏坐著。安信郡主一見到屋裏的陳設便露出被刺痛的神情,眼裏更溢出了淚水。看到這一景象後楊真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原來在她嫉妒安信郡主的同時,安信郡主也在嫉妒她啊。

到天亮的時候信輝回來了。他以為楊真應該未醒,躡手躡腳地開門進來,卻看到安信郡主坐在屋裏,頓時目瞪口呆。安信郡主一看到他就驚叫了一聲,眼圈也紅了,一副馬上就要淚如泉湧的樣子,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三人就這樣呆立了半晌。過了許久信輝才開口,聲音沉重得就像被石碾碾過,“你不應該來這裏……回去休息吧!”

“為什麽不能來這裏?我又沒做什麽!”安信郡主激動起來。她一激動就皇家氣象全無,完全像個歇斯底裏的小丫頭。楊真感到心頭被觸動了,微微地垂下眼簾。她知道,隻有因為信輝,安信郡主才是會變成這樣。

信輝沒有回答,臉繃得很緊,似乎馬上就要崩壞。轉身出去了。安信郡主呆呆地看著信輝離去,氣噎著般不說話也不動彈。接著玉釵便過來小聲請楊真“回去休息”。

“我走了……不就沒人陪著安信郡主坐了麽,這好像不合禮數吧?”楊真還想多觀察安信郡主一會兒。

玉釵沒有回答,隻是用忌憚的目光看了看安信郡主,然後用更低的聲音說,“您回去休息吧。這樣大人安心些。”

楊真知道玉釵一定是怕安信郡主歇斯底裏,作出什麽衝動事情來。楊真對這個是不怕的。不就是瘋婆子麽。她在中華的宮廷裏見得多了。也知道該怎麽對付她們。但想起之前信輝的神情,她覺得自己不可以悖逆她,便等著玉釵走了。回去吃了盞紅棗茶,小睡了一會兒。再探玉釵的口風,得知安信郡主已經被送回原處了。聽到這個消息後楊真感到一陣快慰,之後卻意識到自己不可以高興得太早。也許這不能證明信輝對安信郡主不在乎。真正的答案有可能恰恰相反。

之後信輝便沒有再來找她。即便是在家,也隻是住在自己的書房裏。楊真站在花園的這邊,遠遠地眺望著他的書房,感覺那裏似乎陷在冰冷莫測的海底。

信輝心裏一定是對安信郡主十分在意吧。她的到來徹底攪亂了他的心,所以他才會藏在書房裏,無法麵對安信郡主,也無法麵對其他任何人——不,也許是再也無法顧及其他任何人。一想到這裏楊真就難以言喻的慌亂和不平衡。恨不得鑽到他的心裏看清楚,如果他的心有所偏移,再把它扶正固定,卻無法再朝他接近一步。因為她也徹底失去冷靜,絲毫無法再試探、思謀和周旋。

又過了一日。楊真第一次起得很晚——就是懶懶地不想睜開眼。忽然感到外麵暗流湧動。起床後果然看到玉釵一臉驚惶。楊真忙問玉釵發生了什麽事。玉釵遲疑了一下,還是小聲對她說了。原來安信郡主昨夜服毒,信輝及時找來醫生給她催吐。又用針灸給她散毒,已經沒有大礙。但是她堅決不吃湯藥,真搞不懂她要幹什麽。

楊真默默地抿緊了嘴唇。她知道安信郡主要幹什麽。她服毒,大概是對信輝的抗議吧。想來信輝是真的沒有去看過她。她被救醒後堅決不吃湯藥,也是對信輝的抗議,同時也是為了拖住信輝,讓他在自己身邊多留一會兒。

又過了一會兒,王德一臉難色地前來,一見到楊真就一拜到地。楊真立即省悟可能是信輝有為難的事情讓她辦。果然王德小心翼翼地說,信輝請楊真去見安信郡主。

這一定是安信郡主的要求了。楊真的心裏揪緊了,表麵上卻若無其事。王德趕緊請她坐上一個密不透風的轎子。轎夫抬起轎子就一路小跑。

楊真摸了摸轎子的窗子,發現打不開——大概在什麽地方被扣上了吧。再試探著掀轎簾,王德趕緊過來掩上,“小心外麵風冷。”

楊真卻不再有所動作,冰冷地笑了:信輝這是不想叫她知道安信郡主在哪裏麽?

楊真一直被抬到內室前麵,才讓下轎。楊真走進內室,發現裏麵黑壓壓地站了半屋子人,信輝正站在床前,一見到她就表情複雜地轉過頭去。楊真知道他一定是沒法麵對她,便佯裝沒有在意。

楊真慢慢地走到床前,人還沒到,就聞到了一股藥氣。安信郡主躺在榻上,臉蠟黃蠟黃的,目光也很暗淡,卻有一種說不清的神氣。

“你來了。”安信郡主對著她一笑。“我想跟你說說話……可以坐在我身邊麽?”

楊真慢慢地坐到了她的身邊,忽然感到了一絲異樣,身體不由自主地**了一下。安信郡主凝視著她,滿臉的豔羨,“你真美……全身上下都很美……你知道麽,我羨慕的是你的手。”說著看向楊真的手。“像羊脂一樣白,一定也像羊脂一樣軟……可以讓我握一下麽?”

楊真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手伸了過去,但伸得非常慢。安信郡主應該想要暗算她。因為她聞到帳中有股鶴頂紅的味道。雖然很細微,但她知道絕對是。

安信郡主盯著她的手,伸手就去抓。就在她的手快觸到楊真的手的時候,信輝卻像閃電般抓住了她的手,並把她的手翻了過來。

“你這是幹什麽?!你怎麽就不明白?即使沒有她,沒有任何人,我們也是不可能的!”信輝低吼著,簡直宛如一頭受傷的野獸。

安信郡主的中指上戴了一枚戒指。現在指圈向外,大家都清楚地看到上麵有一縷異樣的光。指圈上赫然有一根細如牛毛的短針。上麵還隱隱閃著紅光。

楊真趕緊站起來。信輝見楊真不會再有危險,就鬆開了安信郡主的手。安信郡主默默地把戒指取下來——她這個戒指上鑲了一個綠寶石和兩顆珍珠。她在左邊的那個珍珠上摁了一下,那根針就收了回去。原來這個戒指上有機關,一摁珍珠這根針就會凸出來。針頭上則塗著見血封喉的鶴頂紅。

楊真微微地垂下了眼簾。雖然表麵上波瀾不驚,但身上血液已經快速流轉了一遍。她剛才已經發現信輝的目光落到了安信郡主的戒指上。她知道信輝是怎樣的人。對一個東西特別注意,一定是覺得它有蹊蹺。他既然已經看出它有蹊蹺了,她還怕什麽呢?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安信郡主盯著信輝,目光十分的異樣。

信輝臉上的肌肉猛地一抽,聲音就像從地底下發出來的,“我記得你說過,你喜歡自由……你說過人手是人身體上最自由的地方,如果套上戒指,就不在那麽自由了。所以你討厭戒指……”

“哦,原來你還記得。”安信郡主露出了驚喜的神情,“我好高興……”雖然說的是高興,但那神情卻比哭泣還要淒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