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茜香

第三十二章 奮起

信輝無法再看她,帶著楊真離開了。回到房中之後,久久不說話,也久久不看楊真。楊真就垂著眼簾坐著,也是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你……怎麽想呢?”信輝終於開口了。

楊真沒有回答。

信輝冷笑了一聲,“很生氣,是麽?”

“沒有。”楊真低低地說。“我知道您也一定很為難。”

信輝一怔,忽然撲過來一把把楊真抱住。他報得是那麽的緊,楊真感到自己都要窒息了,卻一點都沒有反抗。她知道他現在需要安慰。讓他抱著,就是安慰他的方式。

過了許久信輝才把她放開。臉色已經比之前好看多了。深深地吸了口氣,又深深得歎了口氣,“你怎麽看我們倆呢?”

楊真知道他口中的“我們倆”是指他和安信郡主。隻是笑了笑,並沒有說話。因為她知道關於這個事情她說錯不得。而且也知道信輝這樣問,其實是自己想說。

信輝果然開始說了,“我相信你也聽說過關於我們的傳聞。是的。我們是青梅竹馬。也曾私定終身。之後卻因為暉照親王不同意,沒能結為眷屬。後來我娶了華英。她相思成狂,變得有些異常……這其實隻是別人認為的。其實……我們真正的問題……是無法再愛了。”說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已經變得澎湃的心情壓下去。“我小時候真的覺得她很好很好,甚至想過非她不娶。她也一定想過非我不嫁。但是後來,我們都變了……人既然都變了,那愛怎麽還能存在呢?我不再想娶她,她卻依然想著非我不嫁……其實暉照親王阻止我們的親事的時候,我雖然也很傷心,內心深處卻覺得輕鬆了。她卻不……她提出要和我私奔,我不同意……其實讓她瘋瘋癲癲的是我的態度,而不是別的……唉,我也說不清我對她是什麽感覺。無法娶她,卻依然把她當作很重要的人。既然如此,應該也不算負心罷。我依然很喜歡她,很關心她,隻是不再愛她了……她卻認為我是‘負心’,讓我很難過。但是更讓我難過的,是她雖然認定我是負心,但不懲罰我,而是針對我身邊的女人……導致我都不敢喜歡誰……其實在那之後我也無法倉促喜歡誰……”想到這裏楊真不由得心頭一顫。她想穩住自己的身體不要顫,但還是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信輝應該感覺到了,卻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身在我這個位置,心懷叵測接近我的人太多太多了。也許也有真心待我的人,但是沒法讓我真正欣賞她們。既然無法真正欣賞,當然就無法真正喜歡。所以,有段時間對我來說,除了長相不一樣之外,女人都是一樣的。既然她們都是一樣的,我就娶誰都可以。要娶,就要娶對我有幫助的……所以,我娶了華英,以及那幾位側夫人。結果導致她更恨我,也更有些……對此我也就隻有痛心遺憾了。”

信輝這是在剖白自我,也是在說明他與安信郡主已經沒有可能,更是在隱晦地告訴楊真她在他心中有著特別和超然的地位。但是楊真就是無法感到欣慰,甚至也無法感到放鬆。信輝的確是在剖白,但也是在試探。她可以覺出他撫摸她的手依然是緊張的。對此她隻感到深深的鬱恨,就像被壓在深深的海底一樣,不僅喘不過氣,胸口還漲得像要炸裂。她一貫是能忍的,此時卻覺得自己將要忍不下去了。

之後的兩天平安無事。楊真的心裏卻不是平安無事。她覺得心裏有塊東西在慢慢地漲大,馬上就要把她整個人撐裂,碎成碎片。這天午後,原本是晴朗的天,卻忽然狂風大起,接著響雷鼓點般地砸了下來。楊真一邊刺繡,一邊靜靜地聽著雷聲。原本代表甜蜜愛情的鴛鴦,此時卻被她繡得有些猙獰。

啊!真討厭!她一不小心把線纏成了一團。她皺了皺眉頭,用剪刀去挑,就在這時,忽然一個響雷炸起——這個響雷簡直像壓著屋簷炸響一樣,震得人耳鼓都嗡嗡作響。楊真手一滑,剪刀刺到了指頭上,鮮血立即湧了出來,楊真感到很痛,卻沒有吮它,也沒有處理傷口,而是慢慢地放下剪刀,靜靜地看它流血。同時雷聲也在不斷地炸響,就像什麽人在擲地有聲地呐喊。

一滴、兩滴、三滴……殷紅的血滴在雪白的綢布上,慢慢地散開,就像一朵朵刺目的鮮花。楊真靜靜地看著它們,覺得心中的一些東西正慢慢流出,同時也有東西在火辣辣地綻開,就像這些刺目的血花。漸漸地,血不流了。窗外的雷也止了。楊真看著雨點漸漸稀薄的窗外,露出高傲的怒笑。她這一生都在安分隨時,謹慎小心地保命。她現在不打算這樣了。她準備鋌而走險一次,奮力拚搏一次。也許會失敗,也許會萬劫不複,但是她還是覺得拚一拚。就算失敗又如何?她現在的處境簡直像被困在枯井裏,快要被渴死。如果怕失敗,她就得永遠呆在這枯井裏。而且她未必會失敗——她也有自信自己不會敗!

跟誰搏?當然首先要和信輝身邊的女人們搏。第一步,就得確保她的觸角能安全地伸到外麵去。信輝雖然不再猜疑她,但是她依然很不自由。而且秋霜,不僅心懷異誌,情緒還很不穩定,還是她一開始帶來的人,肯定會格外受人矚目。因此她還需要一個人幫她。這個人最好是信輝非常信任的人……

一想到信輝非常信任的人,她就立即想起了玉釵。當然了,這簡直是異想天開——不過雖然是異想天開,在玉釵來服侍她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盯著她仔細看。玉釵被她盯得很不舒服,下意識地避開她的目光,忽然想起了什麽,趕緊把袖子上的花粉撣掉。

咦?這個動作引起了楊真的注意。她為什麽這麽在意花粉?難道這其中有文章?她表麵上裝作毫不在意,卻把這個動作深深地印在腦海裏。白天思慮過度的後果就是晚上睡不著。即便如此,楊真還得裝作睡得很香。眼睛雖然是閉著,腦子裏卻非常清醒。

“大、大人!”王德忽然走了進來,一副很驚慌的樣子。

信輝立即翻身而起。王德便湊到他的麵前稟報。因為隔得距離遠了,楊真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但是隱約聽到了“郡主”、“中毒”這兩個詞。

信輝急匆匆地去了。等估摸他去得遠了,楊真才爬起來,心頭湧過一縷熱血,又迅速地流轉了一遍。

安信郡主中毒了?嚴不嚴重?老實說,剛有這個猜想的時候,楊真是感到高興和輕鬆的。雖然安信郡主很可憐,但是她可能會讓她楊真萬劫不複。她要是中毒而死,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接著是懷疑:誰會對安信郡主下毒手呢?誰又能在信輝的地盤對安信郡主下毒手?最後,則是恐懼。她楊真不會因此惹上無妄之災吧。難說。在很多人看來,她很有動機暗害安信郡主,在信輝的女人中,她離安信郡主最近。而且大家都見識過她出眾的謀略。就怕信輝會懷疑她——以他們現在的關係,一個猜疑就足以致命!

楊真開始忐忑不安地等,同時也在思考,如果信輝懷疑上了她,她該如何自證清白。雖然心裏受此熬煎,她還不能表現出來——天知道會不會有人藏在哪個角落裏窺視她的行動。如果她在**翻來覆去,說不定就會被當成心虛的表證。

天亮的時候,信輝回來了。楊真聽到他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從**坐起來,佯裝詫異地看著他,“您已經起床了?”

信輝的臉是鐵青的,目光似乎也有鋒芒。楊真的心都要被提到嗓子眼了。

“是的。”信輝微微一笑,臉色轉為溫和,目光裏也隻有疲憊。“你睡得好麽?”

“睡得還好。”楊真的心立即放了下來——這放得有些猛,簡直讓她有點眩暈。接著留神打量他的衣著,看看有沒有什麽蛛絲馬跡。

有。他的袖子上有點黑黑的痕跡。仔細看看,應該是潤黑的木炭。楊真在心裏笑了。她已經知道了八九分。隻剩下另一個當事人出現,兩相應證一下,大概就能確定事情的真相了。

婢女出來服侍他們梳洗。接著便由玉釵親自用托盤捧來早餐。早餐是幾樣小菜,鵪鶉餡兒的蓮花餅,一碗紅稻米粥,還有一碗蓮葉雞湯——這碗湯是用雞脯子和新下來的鮮嫩蓮葉做成的,雞脯和蓮葉都被濾去,隻留碧綠的清湯,為了增加香味,上麵撒了兩三片玫瑰花瓣。湯是綠的,玉釵的臉也有點發綠。連脂粉都遮不住。

楊真在心底冷笑起來。她已經知道怎麽回事了。安信郡主中的毒是夾竹桃的毒吧。因為信輝的袖子上沾著潤黑的木炭粉末,他肯定是親自喂木炭粉給她解毒了——夾竹桃的花粉裏有劇毒。如果不慎誤食,體弱的人可能有生命危險。要想解毒,必先催吐,然後再喂他們喝木炭的粉末,最後再輔以藥劑。當年在中華宮廷裏的時候,皇後曾經用這招毒害貴妃。貴妃因為身邊有懂行的太醫扶持,所以逃過了一劫。這件事當初在宮裏鬧得天翻地覆,楊真很是了解。所以一看到木炭,再聯想起“中毒”,立即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給安信郡主下毒的人,就是玉釵。所以她才會那麽心虛地撣去袖子上的花粉。大概安信郡主居住的地方也有夾竹桃。她通過某種手段把花粉下在安信郡主的飲食裏。接著安信郡主毒發,如果有人認出是夾竹桃的毒,恐怕也會以為是提供飲食之人不夠小心,無意中讓夾竹桃的花粉混入了飲食中。如果沒人認出她是中了夾竹桃的毒——在中華的宮廷裏,都沒什麽人知道夾竹桃的花粉有毒,更不是認識夾竹桃之毒引發的種種症狀,在這裏它隻能是更加罕有的毒物,安信郡主就會被認為是因為之前的那番折騰,油盡燈枯而死,這樣一切就省事了。沒想到天公不作美,不僅有人認出這是夾竹桃之毒,而且還會解毒。以信輝的精明,一定也覺出是有人特意下毒,已經開始徹查了吧。所以玉釵才會如此不安。

楊真雖然想了很多,但其實隻是一瞬間的功夫。她佯作無事地用黃金鑲柄的象牙勺子舀起湯來慢慢地地喝,一邊喝一邊用眼睛瞟著玉釵。她不是想把玉釵收歸麾下麽?此時正是時候!

信輝吃完早餐後就去辦公了。玉釵也有事離開了——肯定是去善後。楊真則到花園裏掐了一朵花,走到玉釵的房間裏,把花放到桌上,然後便回房,靜靜地等玉釵來找她。她留花給她,就是告訴玉釵,“她已盡知”。花不同種?沒有關係。以玉釵的精明,隻要看到花,就應該知道她所指何事。至於玉釵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她心裏也明白。曆來忠仆都會不顧一切地替主人著想。玉釵也一定看出了安信郡主對信輝而言是個禍害,而信輝偏偏依然善待她。她一定覺得再這樣下去對信輝很是不利,所以才挺而走險想幫信輝除掉安信郡主。當然了,肯定還有“嫉妒”。曆來女性忠仆都會對男主人產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如果男女都俊秀,則更是如此。如此看來她和玉釵有著共同的敵人,可以和她一起對付他的其他女人。但是等到其他人都被掃平的時候,她們兩人就要對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