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茜香

第三十三章 險灘

令她沒想到的是,玉釵竟然毫無反應,不僅沒有偷偷地朝見她,連當班伺候她的時候,表情也是若無其事。楊真不怒反笑,在沒有其他人的時候,語氣平緩但是毫無征兆地說,“聽說前日安信郡主中毒了?”

玉釵眉頭微微一顫,但很快神色如常,“安信郡主那邊另有奴婢服侍,那邊的事情我一概不知……夫人您又是如何得知郡主中毒了呢?”

哼。楊真在心裏怒笑。還想要倒打一耙啊。她分明是在暗示,大家都不知道安信郡主中毒的事情,她楊真卻知道,是不是和此事有關。既然玉釵如此,她就必須狠毒爽利一點。她便冷冷一笑,聲音刀子般朝她戳去,“我知道是你做的!”

即便要單刀直入,也不可以說的太清楚。以防隔牆有耳,被人抓住細節後大做文章。

玉釵的臉頓時白了,卻依舊在死撐。

楊真冷笑一聲,“我隻要對信輝大人說我看到你撣袖子,大概就差不多了吧。”

“這隻是你一人之言,信輝大人未必會信。”玉釵的身體崩得像石頭一樣硬,聲音則是堅硬中透著顫抖。

“那不妨試試看?”其實楊真也不知信輝是否會相信她。但她知道自己必須表現得勝券在握。

玉釵果然垮了。隻見她的眼中露出了恐懼的神色,睫毛紛繁地眨動,最後垂下了眼簾,蹲下來為楊真撚去了鞋上的草葉,並掏出帕子,替楊真擦去了鞋頭綴的珍珠上的泥灰。

楊真由衷地在心裏笑了。玉釵這個行為,已經表示她之後就會以她馬首是瞻。當然隻是暫時的。她微笑著雙手把玉釵拿起來,然後拿出花樣子,讓玉釵和她一起刺繡。這樣即便有人發現她們坐在一起低聲私語,也會以為她們是在討論刺繡。

“玉蝶怎麽樣了?”楊真用最平靜的語氣問玉釵。雖然她自認自己已經猜透了玉釵的心思,但覺得還是確認比較好。“還好吧。”玉釵的手一顫,差點刺到手指。“出去單門獨戶地過日子,還更清閑些。”她說話的樣子顯然言不由衷,絕對知道信輝派人在監視他們。楊真沒有說話,隻是微笑著看著她。玉釵瞥見她的目光,立即省悟,趕緊坦白,“其實不清閑……信輝大人懷疑他們,派了一個人看著他們。當然了,如果是要對信輝大人不利,即便是我的妹妹,我也不能姑息養奸……隻是心裏挺不舒服,也不明白。”

楊真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她一眼。看來她也對燕如飛和玉蝶的事情充滿懷疑,應該不知道內情。便繼續不動聲色地刺探,“燕如飛……和玉蝶真是令人驚詫呢。什麽時候定的情呢?”

“我也不清楚。”玉釵露出了屈辱、憤怒、心痛和懷疑相混合的神情,“我不知道……我隻是知道她之前曾經對燕如飛很是推崇,沒想到忽然……我什麽都不知道……沒辦法,她小啊。太小了。”楊真知道她是什麽意思。她顯然是懷疑燕如飛是出於什麽目的接近玉蝶,而玉蝶被他迷住了,然後為虎作倀。看來她真的是完全不知道內情,玉蝶一點事情都沒向她透露。但是玉蝶知道多少,就不大清楚了。玉釵說的話中有一點格外讓她注意。那就是那句“她小,實在太小了”。的確,她雖然不知道玉蝶的真實年齡,但玉釵就這麽一丁點大,玉蝶肯定更小。不管她多麽的心機深沉,心態老成,隻要她還是個小姑娘,以後的心思就有劇烈變動的可能。而且年紀越小的女孩,越容易在某個時刻“忽然省悟”,完全否定自己的一段感情。如果有那個時候,她絕對會變成刺向她楊真的一把利刃。

“那……燕如飛最近在幹什麽?”雖然心中思緒萬千,楊真的臉上還是波瀾不驚。

“聽說每天隻是悶頭練武,還在當……業餘捕快。”玉釵顯得更是氣憤,“大概是當捕快當習慣了,無法丟下這個工作吧。據說他的後輩們一有疑難案子無法解決,他就義務幫他們調查……不過還好。”

楊真在心裏冷笑了一下。這個“不過還好”,應該是指燕如飛沒有做什麽對信輝不利的事情,影響她妹妹吧。不過,凡事不能隻看表象。燕如飛到底在做什麽,現在還不得而知。

玉釵既然已經成了她的人,楊真再出去活動,就不怕有人多心和故作文章了。再過幾天就是釋迦牟尼的生日,茜香國的貴婦人們都要去上香,而且都集中在京城最大的尼庵濟惠庵,楊真也打算去。曆來男人在外麵再怎麽守口如瓶,回家總會對女人們透露一點。要想打探消息,就要去女人們的聚會。事佛顯然是個大聚會。而且女人在做佛事的時候心理都會比較脆弱,更容易被刺探。

那天楊真並沒有穿得招搖,隻是穿了一套素白色的衣衫,還用麵紗遮住大半張臉,同行者隻有玉釵一人,同樣打扮得很是低調。濟惠庵裏果然是花紅柳綠,玉動珠顛,到處都是貴婦人。玉釵忽然輕噫了一聲。

“怎麽了?”楊真立即覺出其中有文章。

“夫人,是月讀夫人。”玉釵靠近她低聲說,“是韓陽韓老爺的夫人……韓陽韓老爺是薛侯爺的外甥,家裏是官商。不過他本人喜歡做些東西,給信輝大人做過一輛車。達官貴人也都喜歡用他做的東西……不知道您記不記得那輛車。”

“哦。”楊真當然記得。應該就是信輝一開始坐車和她相見,還打算脅迫她時坐的那座車。她留神打量起月讀夫人來。隻見她眉淡口小,瓜子臉兒,削肩細腰,是個美人,但是不管是姿態和神態都不大氣,應該是出身寒微。而她現在臉色鐵,眉頭緊蹙,似乎有無數煩心事。楊真不由得心頭一動:曆來給達官貴人提供玩器用物的人最容易知道一些秘密,也最容易被卷入麻煩之中。看她的臉色,是韓陽卷入什麽麻煩了麽?還是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

於是她便不動聲色地跟在月讀夫人的身邊。月讀夫人到佛前燒香,一遍一遍地磕頭,不知道磕了多少遍。禁閉著眼睛,默默地祝禱。楊真知道當她祈禱到忘我的時候,一定會低聲把自己祈禱的東西念出來,果然不久後便聽她低聲說道,“請保佑我家夫君一切平安,盡早全身而退……”

這裏麵果然有文章。楊真正打算繼續聽,卻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走來跪在了月讀夫人身旁。月讀夫人碰巧一遍祝禱完了,睜眼吸氣,看到她後吃了一驚,趕緊站起來走了。楊真很是訝異,朝那個女人看去,而那個女人正巧也朝她看過來。

啊?楊真又驚又疑外加哭笑不得。這個女人也用麵紗包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了一對眉眼。但是光憑眉眼她就能認出他。是的。他。這個人是燕如飛!他為什麽要扮成女人?難道他在進行所謂的義務調查?

雖然心裏很是驚詫,但楊真麵上沒有絲毫表現。她不動聲色地朝玉釵看了一眼。玉釵隻是訝異地朝月讀夫人離去的方向看,看來並沒有認出燕如飛。她便低聲對玉釵說,“你跟著月讀夫人,看看她怎麽了。我不便去跟蹤她。”

玉釵立即起身,躲躲閃閃地跟了過去。她也對月讀夫人的行為感到奇怪,也想弄個明白。

見玉釵走了,燕如飛很是激動,似乎馬上就要說話。楊真卻把身體轉向佛像,做了個拜佛的動作。燕如飛會意,連忙也朝佛像下拜。接著聽到楊真低聲說,“你幹嘛扮成這樣?”

燕如飛朝她瞥了一眼,發現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佛像,連忙也照做,同時低聲地說,“我是在查案。”

“查什麽案子?你不是已經……不作捕頭了麽?”

“沒辦法,閑不住啊……”說著燕如飛忍不住又朝她偷看,猶豫了片刻後說,“你……最近好麽?”

“差不多吧。”楊真不想和他慢敘別情,故意頓了頓說,“你不是為了和我相見,故意這樣做的吧?”燕如飛顯然不會是來和她相見的。因為他不可能知道她的行程。她非常清楚。她是故意這樣說的,想詐出燕如飛到底在做什麽。“這個……”燕如飛果然有些忸怩和慌亂,猶豫了一下後說,”其實,我是受我的兄弟之托,查一查最近的貴婦人結社案……”

貴婦人結社案?楊真微微一怔。“貴婦人結社有什麽大不了的?是因為結社出了什麽事情麽?”

“是的。”燕如飛飛快地朝四周暼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之前有一位書生,被人發現死在一口枯井裏,是被人用錦緞勒死的。我們順著這條錦緞,查到了一戶官商,但這戶官商矢口否認是他們殺的人。因為這種錦緞雖然是他家所產,卻不是他家自用,他還賣給其他一些人用,因此無法作為他家殺人的證據。所以我們就隻有調查他家所有人的行動,結果發現,官商的夫人,在參加一個貴婦人的社團……這個社團自稱隻是研究佛學,行動卻非常秘密,隻在初一十五或者是佛教的特別日子,在這個庵裏聚會,就在那邊的碧水經堂……因為是貴婦人的聚會,我暫時無法混進去……”

“哦,”楊真微微有點奇怪,又問他,“那你幹嘛跟蹤月讀夫人?她也是社團中的一員麽?”

“是的。她曾經參加過這個社團,但是沒過多久就退社了。所以我覺得這其中很是蹊蹺,所以就想查查她……”

燕如飛正在說著,冷不防看到玉釵回來了。便趕緊閉嘴,起身離開。楊真也趕緊裝成什麽事都沒發生,目不轉睛地看著佛像。然後在玉釵也跪下時問她,“看到了什麽麽?”

“是的。看到了。”玉釵的眉頭皺得緊緊的。“月讀夫人去了一個經堂邊……有好多貴婦人正往經堂裏走,應該是聚集在一起講經什麽的,奇怪的是,月讀夫人沒有進去,而是藏在門口往裏麵偷看……我也就站在一邊偷看……”說到這裏她頓了頓,“我還看到了嵐嬤嬤,還是個組織者的樣子……”

嵐嬤嬤?聽到她的名字後楊真頗感驚詫。

“其實,嵐嬤嬤和一些貴婦人在一起拜佛念經,為主子們祈福,府裏的人都知道……可是……”玉釵頓了頓,眉頭皺得幾乎要纏成一團了,“氣氛好奇怪啊……”

楊真的眉頭微微一顫,然後抿緊嘴唇,仔細想了想,然後對玉釵說,“我們回去吧。”

經堂裏坐滿了穿紅著綠,簪翠戴珠的貴婦人。她們都正襟危坐,鴉雀無聲地聽一位老尼講經。這位老尼看起來已經有八十餘歲,臉孔枯瘦得如枯木,但凜凜然有種不可侵犯的佛法氣象。老尼講完了經,行了佛禮後退出。一個戴著九鳳攢珠點翠赤金釵的貴婦人說話了,“現在,就開始我們的修行吧。”她臉上敷著厚厚的粉,嘴唇上也塗著濃濃的胭脂。但因為她臉上的皺紋已如蛛網縱橫,嘴唇也早已幹癟,所以這種裝扮反而使她顯得十分可怕。

她從袖子裏拿出一個紙條,慢慢打開,朝坐在她左前方的一個婦人看了看——這個婦人穿著黑緞衣服,頭上戴著素白銀器,看起來隻有二十出頭。“金菊,今天輪到你了。”

金菊露出驚喜而又惶恐的神情,而其他人則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看著她。

“回去準備吧。”老貴婦人臉上的皺紋**一般綻開,笑容很是古怪。然後又看了看紙條,點出了一位夫人,說明天是她的份。然後又點出一位夫人,說後天是她的份,一共排了七天。

是夜。金菊夫人脫去了黑緞衣服,摘去了素白銀器,穿上了色彩鮮麗的綢衫,帶上了攢絲八寶髻兒和碧玉簪兒,臉上施了脂粉,忐忑不安地坐在燈下等著。她已經把守後門的仆婦調去作其他事情,自己則悄悄拉開了後門的門閂。就等那個人來了。

一更了。沒有人。二更了,還是沒有人。金菊夫人坐不住了,不由自主地朝後門走去——那個人怎麽回事,怎麽還不來?再遲些恐怕就來不及了!

後門外靜悄悄的。她伏在門縫上往外看。誒?巷子口轉過來一個身影。金菊夫人心裏一鬆,接著卻又覺得有些不對勁。從身板來看,這個人應該是個赳赳武夫,不像是之前說好的書生。不過算了,武夫也沒有關係。

金菊夫人打開後門,迫不及待地迎了出來,卻剛踏出一步就僵住了。因為這個人似乎有些麵熟?接著就有火光亮了起來,幾個衙差模樣的人從巷子後麵轉了過來,其中幾個人揪著一個被捆得像粽子一樣的、嘴還被堵得嚴嚴實實的書生,另外一人打著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