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險勝
“金菊夫人,我是捕頭趙正,”最先走出的赳赳武夫說,“我們兄弟之前看到這個人在你的後門口鬼鬼祟祟地晃,像要進行什麽不軌之事,所以就把他抓了起來……咦?深更半夜的,您還要出門麽?以您的身份,有什麽事情還需要自己去辦?誒?您為什麽穿得如此豔麗?你不是在孀居期間麽?”
金菊夫人的臉頓時變得毫無血色。
那個書生被押回了京師衙門,金菊夫人也被帶了回來。京兆尹打著哈欠往公堂走,麵色雖然疲憊,但是雙眼精光灼灼——他今天晚上一直在喝參茸提神,就是為了等捕頭們抓住金菊夫人和與她見麵之人之後立即提審他們。
“大人……”師爺小心翼翼地說,“把這個書生抓來,學生覺得無可厚非,但是金菊夫人……她雖然有不守清規之嫌,但畢竟是翰林院侍講學士孫周的妻妹……雖然孫周的官職隻是從五品,但是他與大人同朝為官,弄僵了關係的話,之後相見時麵上恐怕不好看……”
“這怕什麽?”京兆尹一甩袖子,“我是按照那位大人的指示。他要恨,也隻能恨那位大人。”
等到升堂的時候,那位書生和金菊夫人已經嚇得麵如土色。經過趙正他們的初步訊問,他們已經確定那位書生叫金書立,是一個教書先生。
“大膽金書立!半夜三更在良人寡婦的後門後晃悠,準備行何不軌之事?!快點從實招來!”京兆尹拿出了他招牌的黑臉,大聲怒喝。
“大人……小民……學生沒有任何不軌之心,隻是偶然路過……”金書立嚇得牙齒都在打戰,卻依舊在狡辯。
“大膽!事到如今還敢狡辯!給我打!”京兆尹立即命令衙役用刑。如狼似虎的衙役把書生按倒就打,沒想到書生過於脆弱,一下就被揍暈了。京兆尹頓時哭笑不得,外加下不來台——難不成要等他醒來繼續拷問?可那樣就趕不及那大人要求的進度了。打金菊夫人?這怎麽能行呢?
京兆尹皺緊了眉頭,朝金菊夫人看了一眼。這隻是他在想對策時的下意識舉動而已,沒想到金菊夫人被他的目光嚇得哇哇大哭,立即什麽都招了。京兆尹大感驚喜,接著竟有些飄飄然。這個看似意外,其實不是意外,還是他為官有道所致……
金菊夫人雖然已經被嚇得渾身篩糠,但口齒還算清楚,事情說得也很明白。原來她參加的那個講經社,其實是諸多貴婦人集結起來解除自身寂寞的社團。參加者有不少達官貴人的遺孀,當然更多的是達官貴人的夫人——達官貴人們喜新厭舊,身邊廣續姬妾,除了正得寵的一人或幾人外,其他都等於在守活寡,身份最高的,也就是主持者,是羅丞相的夫人辛氏。她們結社的目的,可不是讀經以暢心懷,而是她們每次的“自我修行”。什麽修行呢?就是辛氏物色英俊而又懂事的青年男子,為她們陪宿。一共有七人。酬金由參加社團的婦人們共同承擔。這種事情自然不能伸張,所以她們以結社學佛作為幌子,而且每次隻在初一十五和有佛學意義的日子結社,在那時指明哪天哪人能有份兒。為了掩人耳目,還把結社地點選在佛堂。至於之前死的那位書生,就是嘴不夠嚴,把陪宿的人(就是那位官商的女兒,她不幸守了望門寡)的信息泄露了不少,被那位官商小姐協同奶媽和幾個親信的丫頭用錦緞勒死了,並一同抬著扔到了井裏。她幹了這件事後非常慌亂,尋求社團其他人的幫助,因此全社都知道。全社的人經過協商,決定為她保守秘密,如果情況失去控製,她們就一齊動用關係,打壓京兆尹。她們以為捕快們沒有找到證據後就撒手不問(她們當然不知道捕快們欲擒故縱,讓義務捕快燕如飛接手調查了),便繼續進行社團活動,沒想到這一次被抓了正著。
師爺將金菊夫人的證詞整理齊全,讓她簽字畫押。金書立還沒醒,衙役便拿著他的手按了印泥,在供詞上按下手印。一切剛剛處理停當,就有人報暉照親王來了,京兆尹趕緊整理衣冠,笑臉相迎。
雖然他表現得無比諂媚,暉照親王卻連看都沒看他,隻是冷冷地問,“信輝來了麽?”
“信輝大人?”京兆尹頗為訝異,想問暉照親王,卻又不敢。正在糾結的時候,忽然又有人來報,說信輝來了。京兆尹更為訝異,也如陷五裏霧中。
信輝來了,帶著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給暉照親王作了一揖。暉照親王卻沒有用正眼看他,隻是冷冷一笑,“監國大人,你做的一手好戲!”
信輝的眉頭動了動,並沒有說話。
“若是旁人不知,恐怕還會以為你是性格剛直,為了維護京城的風紀,才將這群傷風敗俗的女人一網打盡,但是老夫卻知道你隻是想保護自家的聲譽而已。”暉照親王看著信輝,眼中似乎要捅出刀子來,“其實老夫已經接到密報,你家的嵐嬤嬤也是社團中的一員。而嵐嬤嬤,又是你夫人華英身邊最親近的嬤嬤,如果她被查出涉案,你家華英難免不會受到懷疑。而曆來夫婦一體,如果華英夫人被人捕風捉影地猜疑,你監國大人的聲譽也會受到影響。所以你幹脆命人把這群女人都抓起來——其實捕快們早已查明這個社團的一切,隻是因為參加社團的女人大多身份高貴,遲遲不敢動她們。你對此早已心知肚明,對吧?你把這群女人都抓起來之後,就可以命令京兆尹,把你家的嵐嬤嬤提出來,然後再命令那群女人,對這事守口如瓶。條件嘛,自然是對她們從輕發落。這樣快刀斬亂麻,省得日後此時被他人發現,鬧到不可收拾。哈哈。信輝大人,你這算盤打得甚巧,但還是打錯了算盤。一來你沒算到老夫信息靈通,二來你沒想到,這樣你雖然能保全你家的嬤嬤,保全你家的聲譽,但那些大臣們不免顏麵掃地,日後也難免不會恨你。即便你是一人之上萬人之下,千夫所指的話,日後日子恐怕也不會好過。”
信輝沒有答言,隻是不可名狀地微笑了一下。就是這一笑激怒了暉照親王。暉照親王想要發怒,想了想後還是把怒氣按了下去,轉而厲聲質問京兆尹,“老夫說的沒有錯吧?你身為京兆尹,就該秉公辦事,怎麽能因為信輝大人一句話,就徇私枉法呢?你可知罪?”
然而令他駭然和不解的事情發生了。按理說京兆尹此時應該惶恐不堪,但此時他臉上分明是驚駭和不解。
“怎麽?”暉照親王立即發現有事不對。
京兆尹看了看信輝,朝暉照親王湊近了些,“王……王爺……下官,明明是按照您的命令,抓捕這群傷風敗俗的女人的啊?”說著便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個東西,正是暉照親王府的令牌。
“啊?!”暉照親王宛如高樓失足。
“王爺,”信輝冷笑著開了口,“王爺關心京城風紀,命人抓捕傷風敗俗之人,下官其實是非常佩服的。不過,正因為王爺所說,嵐嬤嬤那個賤婢涉案,會讓我家夫人受到無妄之災。華英雖然脾氣不好,但嫁予我之後恪守婦道,讓她惹上無妄之災,我實在於心不忍……其實我是特來向王爺討情的……不止是為我家的嵐嬤嬤討情,也為其他大人的夫人女兒們討個情。她們不守婦道,固然可恥,但把她們交由自己的夫君父親教化懲治便是。把她們暴露在陽光之下,除了讓她們自己以後不得見人,她們的夫君顏麵無光之外,並沒有什麽益處。而且,如果讓民眾和國外之人知道我朝大臣們的夫人女兒們作此羞恥之事,整個朝廷和國君的聲譽也會**然無存。所以依下官愚見,隻將殺人之人按律懲處便是,對外也隻宜宣稱是普通情殺。對於其他人,就放過他們算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說著便朝外麵看了一眼。跟在他身邊的王德會意,立即走了出去。片刻後羅丞相等妻女涉案的王公大臣立即魚貫而入,一齊向暉照親王作揖。原來信輝也把他們帶了來,讓他們等候在衙外。此時叫他們一並進來“討情”。
暉照親王臉色蒼白,氣得渾身亂抖。他原來的計劃,就是先引信輝為了保全自家聲譽,秘密抓捕這群女人,再秘密撈出嵐嬤嬤。他則及時來這裏,製止信輝——他的目的其實不是把所有人都暴露在陽光之下。他真實的目的,是以“他們徇私枉法”為目的,拖住信輝,製住京兆尹,然後再命自己的親信把家屬涉案的王公大臣都找來,“秘密開會”,表麵上是商討該如何處理這件事,其實是讓大臣們看看,抓捕他們家女人的是信輝,想讓他們顏麵掃地的人也是信輝。然後自己卻要作個和事佬,讓信輝“秘密了解此事”,這樣所有的大臣不僅會記恨信輝,還會對他暉照親王感恩戴德。沒想到信輝不知通過什麽方法窺破了他的計謀,還讓京兆尹以為是他下命令抓這些女人,他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請王爺給這些愚蠢婦人們一個機會,也給諸位同僚一個機會。諸位同僚也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情。他們為了國家兢兢業業,如果因為這種事情聲明盡毀,實在是不值得。”信輝見暉照親王氣得發懵,故意補了一句。
暉照親王如夢初醒,接著看到那些官員看著他的目光裏固然有期盼和乞憐,但也有難以言喻的憤懣。他知道信輝已經成功地把他變成了眾矢之的,而且成功地讓眾官員以為他信輝是帶領和幫助他們討情的恩人。如果剛才官員們聽到了他和信輝的對話,乖覺點的也許能看出其中有文章,但信輝也許早料到了這一點,所以讓官員們全部等在衙外……總而言之,他現在已經回天乏術,怎麽做都無法扳回局麵。隻有很恨地一甩袖子,“你們想怎麽辦就怎麽辦吧!”說著便顫巍巍地走了出去。
暉照親王走出衙門,上了自己的轎子,臉色已經變得像死灰一樣。他不僅憤怒,還想不通信輝到底是怎麽讓京兆尹以為是他下的令的。忽然想起一事,頓時氣得渾身冰涼,“這臭丫頭……我沒這個女兒,我沒這個女兒!”
這件事到底怎麽回事呢?這要從楊真和燕如飛的那次會麵說起。楊真發現燕如飛說得太多了。如果他隻是想解釋自己不是特意來見她,沒必要把案件說得如此清楚。感覺他是想特意讓楊真注意到這個案子,以及這個社團。等她注意到了這個社團,應該就會聯想到嵐嬤嬤。如玉釵所說,嵐嬤嬤參加社團研究佛法是全府皆知的事情。
隻要發現了這個社團有問題,就一定能聯想到嵐嬤嬤。所以,楊真覺得燕如飛是刻意告訴她這些的。既然刻意,就一定有問題——可以告訴楊真嵐嬤嬤涉案,就等於刻意告訴信輝嵐嬤嬤涉案。按理說,告訴信輝嵐嬤嬤涉案,是提醒他趕緊未雨綢繆,有幫他的意思。但是燕如飛和信輝可以說是死敵,他不會想要幫助信輝的。因此唯一的可能,就是燕如飛想對信輝下套。至於下什麽套,楊真就把自己當成信輝,猜度他該怎麽做。大概就是把那些女人抓起來吧。把她們抓起來有什麽壞處?那就是會成為這些女人的丈夫和父兄的眾矢之的。即便是信輝,遇到這種事情也會很難應付。當然,信輝不會傻到得罪著所有人,可能會把這些女人先抓起來,秘密訓斥,或是命她們社團內部的人帶信,恐嚇勸說,叫她們守口如瓶。隻把殺人的人知罪,把這件事秘密了結掉。而那個下套的人,就要及時出現,製止他,然後再把涉案的人都找來,造成信輝要修理他們,他及時通知他們來處理問題的假象——這個人可以通過燕如飛做手腳,也一定會熟悉捕快的行動。因此應該可以及時出現。而這個想要下套的人倒地是誰,她心裏也有所猜想。肯定是暉照親王吧。因為目前最仇恨信輝的就是暉照親王,敢動他的人也就隻有暉照親王。至於信輝會有什麽方法反擊,她也猜到了。現在最好的方法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京兆尹誤以為是暉照親王令他抓人,信輝再扮演暉照親王的角色。至於做到,也很容易。安信郡主倉皇逃至信輝這裏,她和她帶來的下人們——一定會有下人們,否則她自己逃不來,一定會帶有很多暉照親王府的東西。對於王府的下人來說,王府的令牌是不可離身的。隻要有王府的令牌,就可以派人假傳號令。楊真雖然把一切都算清楚了,卻隻是把自己發現的事情告訴信輝。信輝略一思忖,也立即想到了對方的圖謀和對策,和楊真算的一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