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牡丹記】（風俗記第三）

洛陽之俗，大抵好花。春時，城中無貴賤皆插花，雖負擔者亦然。花開時，士庶競為遊遨，往往於古寺廢宅有池台處為市井，張幄帟1，笙歌之聲相聞。最盛於月陂堤、張家園、棠棣坊、長壽寺東街與郭令宅，至花落乃罷。

洛陽至東京六驛2，舊不進花，自今徐州李相迪為留守時，始進禦。歲遣衙校一員，乘驛馬，一日一夕至京師。所進不過姚黃、魏花三數朵。以菜葉實竹籠子，藉覆之3，使馬上不動搖。以蠟封花蒂，乃數日不落。

大抵洛人家家有花，而少大樹者，蓋其不接4則不佳。春初時，洛人於壽安山中斫小栽子5賣城中，謂之山篦子6。人家治地為畦塍7種之，至秋乃接。接花工尤著者，謂之門園子，豪家無不邀之。姚黃一接頭直錢五千，秋時，立契買之，至春見花乃歸其直。洛人甚惜此花，不欲傳。有權貴求其接頭者，或以湯中蘸殺與之8。魏花初出時，接頭亦直五千，今尚直一千。

接時須用社後重陽前9，過此不堪矣。花之木去地五七寸許10截之，乃接。以泥封裹，用軟土擁之11，以葉作庵子12罩之，不令見風日，唯南向留一小戶以達氣。至春乃去其覆。此接花之法也。

種花必擇善地，盡去舊土，以細土用白斂末13一斤和之。蓋牡丹根甜，多引蟲食，白斂能殺蟲。此種花之法也。

澆水亦自有時，或用日未出，或日西時。九月，旬日一澆；十月、十一月，二日一澆；正月，隔日一澆；二月，一日一澆。此澆花之法也。

一本14發數朵者，擇其小者去之，隻留一、二朵，謂之打剝，懼其分脈15也。花才落，便剪其枝，勿令結子16，懼其易老也。春初既去庵，便以棘17數枝置花叢上。棘氣暖，可以辟霜，不損花芽，他大樹18亦然。此養花之法也。

花開漸小於舊者，蓋有蠹蟲損之，必尋其穴，以硫黃簪之19。其旁又有小穴如針孔，乃蟲所藏者，花工謂之氣窗，以大針點硫磺末針之，蟲乃死。蟲死花複盛。此醫花之法也。

烏賊魚骨以針花樹20，入其膚，花輒死，此花之忌也。

1張幄帟：搭起小帳篷。

2驛：驛站，往來官員休息、換馬的地方。

3藉覆之：用來覆蓋牡丹。

4接：接枝。

5小栽子：樹苗，栽種後作砧木用。

6山篦子：小樹苗的名稱。

7畦塍：畦，田園中用土埂分成的小區。塍cheng，田間的土埂。

8以湯中蘸殺與之：湯，熱水、開水。

9社後重陽前：秋社日以後到重陽之前。社，指秋社，立秋後第五戊日，農家收獲已畢，立社祭祀，以酬土神。

10去地五七寸許：去，距離。許，差不多，大概。

11用軟土擁之：擁，覆蓋。

12庵子：圓形的覆蓋物。

13白斂：一種解毒的中草藥，其根能殺蟲。

14一本：一朵。

15懼其分脈：怕花朵太多，養分不足，影響生長。

16結子：長出小芽。

17棘：酸棗樹的枝條。

18他大樹：其它的牡丹花。

19簪之：插入樹穴。

20烏賊魚骨以針花樹：烏賊，海洋生物。針，刺。

歐陽修這一篇《洛陽牡丹記》，是一篇非常著名的科學報告性的文章，整個文章是分成了三個部分。其中《花品序第一》，是寫到了“洛陽牡丹者今為天下第一”的具體的原因，在文中還記錄了比較有名的品種二十四種。第二部分《花釋名第二》，就詳細記載了這二十四個品種得名的由來和花的特色。而這裏選錄的則是第三部分《風俗記第三》。這一部分在記寫了洛陽人喜好牡丹的風俗後，還對牡丹的栽培管理技術：接花、種花、澆花、養花、醫花、花忌等六個方麵作了詳細介紹，反映了當時的園藝成就。再從寫作上看，因為文章的主旨是記載和介紹洛陽牡丹的有關情況和知識，所以在生動記敘的同時，采用了以說明為主的表達方式。節選部分的一開頭，就在我們麵前出現了這樣熱鬧的場麵：春天剛剛降臨，洛陽城中無論是富貴人家還是貧窮人家就都忙碌起來，插種牡丹。當暮春時節，牡丹盛開爭奇鬥豔，無論是士大夫還是老百姓都爭相遊玩觀賞。他們擺開鋪麵，搭起帳篷，樂曲聲、歌唱聲響遏行雲，連綿不斷。這一段就是用記敘、描寫的方法，生動地再現了洛陽人愛好牡丹的風俗。文章的第二段，先記敘了洛陽牡丹進貢京城開封的情況：進花是從李迪任洛陽留守時開始的，每年派衙門裏的下級武官騎驛馬一天一夜送到京城。然後就用說明的表達方式介紹了運花的方法：把牡丹放在竹籠子裏，上下四周用菜葉填滿，還用蠟封住花蒂，這樣既使牡丹不會因馬奔馳顛簸而損害，又能保持牡丹花的水份，使花色鮮豔，花瓣數日不落。文章在第三段分兩層記寫了洛陽人種牡丹的情況。第一層說洛陽人都用嫁接的方法種牡丹。初春時，他們在壽安砍下“小栽子”栽種後作砧木用，到秋天時進行嫁接，富豪人家還要專門請著名的接花工“門園子”去接花。

【六一居士傳】

六一居士初謫滁山，自號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將退休於潁水之上，則又更號六一居士。

客有問曰：“六一，何謂也？”居士曰：“吾家藏書一萬卷，集錄三代以來金石遺文一千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壺。”客曰：“是為五一爾，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於此五物之間，是豈不為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屢易其號。此莊生所誚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餘將見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為此名，聊以誌吾之樂爾。”客曰：“其樂如何？”居士曰：“吾之樂可勝道哉！方其得意於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見，疾雷破柱而不驚；雖響九奏1於洞庭之野，閱大戰於涿鹿之原，未足喻其樂且適也。然常患不得極吾樂於其間者，世事之為吾累者眾也。其大者有二焉，軒裳珪組2勞吾形於外，憂患思慮勞吾心於內，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於五物哉？雖然，吾自乞其身於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惻然哀之，賜其骸骨，使得與此五物偕返於田廬，庶幾償其夙願焉。此吾之所以誌也。”客複笑曰：“子知軒裳珪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於彼者已勞矣，又多憂；累於此者既佚矣，幸無患。吾其何擇哉?”於是與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區區不足較也。”

已而歎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蓋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嚐用於時矣，而訖無稱焉3，宜去二也。壯猶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難強之筋骸，貪過分之榮祿，是將違其素誌而自食其言4，宜去三也。吾負三宜去，雖無五物，其去宜矣，複何道哉！”

熙寧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傳。

1九奏：九韶，為虞舜時的音樂。

2軒裳珪組：官員的裝束、用物，借指官場事物。

3訖無稱焉：到最後沒有值得稱道的政績。

4違其素誌而自食其言：素誌，平生的誌向，即年老應該退休。

歐陽修這一篇文章也是非常有名，主要是圍繞“六一居士”這個名號來展開：六一居士在剛剛開始被貶謫到滁州這個地方的時候，給自己取了個號叫做醉翁。那個時候他已經年老體弱了，而且還多病，已經到了快要退休的時候了，想要到潁水之濱去養老了，於是就改號叫做六一居士。接下來是先說明自己稱六一居士的含義，即晚年在家中陪伴一老翁自己的是一萬卷書，一千卷金石遺文，一張琴，一盤棋，一壺酒。從這個稱號的含義，我們一方麵可以體察出作者晚年隻賴於這五種物品的孤寂無聊的生活，另一方麵也可看出作者想擺脫煩擾、憑此安度晚年的樂趣。但客人仍就作者多次更改稱號提出疑問：“你大概是想逃避名聲的人吧，這正像莊子所諷刺的那個害怕影子而在太陽底下奔跑的蠢人。我將看到你也要狂跑，喘氣幹渴而死，而名聲是不可逃避的呀。”由此引發，作者便開始抒寫自己晚年陶醉於五種物品的樂趣，就是當此時，泰山在麵前也看不見，炸雷劈破屋柱也不驚慌；即使在洞庭大原野奏起九韶仙樂，在涿鹿山前觀看激烈戰鬥場麵，也比不上這樣快樂舒適。但是目前，作者還苦於不能在這些物品裏麵盡情享樂。可見作者對官場生活已十分厭倦，因此急於退休過安閑的隱居生活。雖然作者目前還沒能退休，但是他堅信，由於他向朝廷告老辭退已三年，朝廷總會能予批準，那時回到田園享受與五種物品交融之樂的願望一定能實現；所以起下這個六一居士的名號來表達自己向往的樂趣。從這一篇文章中，我們可以看出歐陽修到了晚年的時候，已經早有一種落葉歸根的心境，想要早點退出官場，去過那種舒適自在的生活，想要在生活中能有一種悠閑的心境。這是我們在閱讀時需要體會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