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螭文並序】

零陵城西有螭，室於江1。法曹史唐登浴其涯，螭牽以入2。一夕，浮水上3。吾聞凡山川必有神司之，抑有是耶？於是作《訴螭》投之江曰：

天明地幽，孰主之兮？壽善夭殤，終何為兮4？堆山釃江5，司者誰兮？突然為人，使有知兮。畏危慮害，趨走祗兮6。父母孔愛7，妻子嬉兮。出入公門，不獲非兮。浟浟湘流，清且微兮。陰幽洞石，蓄怪螭兮。胡濯茲熱8，卒無歸兮。親戚叫號，閭裏思兮。魂其安遊，覲湘累兮9。嗟爾怪螭，害江湄兮10。涎泳重淵，物莫威兮11。蟉形決目，潛伺窺兮12。膏血是利，私自肥兮。歲既大旱，澤莫施兮13。妖猾下民，使顛危兮14。充心飽腹，肆敖嬉兮。洋洋往複，流逶迤兮15。惟神高明，胡縱斯兮？蔑棄無辜，逞怪姿兮16。胡不降罰，肅川坻兮17。舟者欣欣，遊者熙兮18。蒲魚浸用，吉無疑兮19。牲牷玉帛，人是依兮20。匪神之訴，將安期兮21！神之有亡，於是推兮。投之北流，心孔悲兮。

1零陵城西有螭，室於江：螭，無角的黃龍。

2法曹史唐登浴其涯，螭牽以入：牽以入，即咬死。

3浮水上：漂浮在水麵上。

4終何為兮：究竟是誰主宰的？

5堆山釃江：山之高、水之深。

6趨走祗兮：奔忙的意思。

7孔愛：愛護。

8胡濯茲熱：是誰使得這個遊泳的人這樣子（一去不複返）的？

9覲湘累兮：沐浴在湘水之中。

10害江湄兮：危害江旁的居民。

11涎泳重淵，物莫威兮：處在深淵之中，具有很大的威力。

12蟉形決目，潛伺窺兮：隱藏形體，等待機會。

13澤莫施兮：不施雨。

14使顛危兮：害怕，危險。

15流逶迤兮：水流淌的樣子。

16蔑棄無辜，逞怪姿兮：蔑棄無辜，傷害百姓。

17肅川坻兮：整肅水中百物。

18遊者熙兮：熙，高興。

19蒲魚浸用，吉無疑兮：蒲魚浸用，捕魚遊泳。

20牲牷玉帛，人是依兮：牲牷玉帛，祭祀用品。

21匪神之訴，將安期兮：不向神訴，又向何處期待呢？

當然柳宗元在這篇文章中與他在前麵幾篇文章中一樣，都是借助於一種寓言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政治見解，抒寫自己內心的憂愁和不滿，表達自己心中長久的積壓的因為不能擺脫困愁的處境而心生的怨尤，這是我們首先應該明白的地方。在這篇文章的序言中，作者指出“吾聞凡山川必有神司之，抑有是耶?”“抑有是耶”這一或然反詰句，已透露作者對神的存在表示懷疑。接著提出既然人和螭都是神主司而生而降，何以“惟神高明，胡縱斯兮?蔑棄無辜，逞怪姿兮。胡不降罰，肅川坻兮。”意思是，神既然是高明的，為什麽要放縱螭怪逞凶恃強，輕視放棄無辜百姓，為什麽不嚴懲螭怪，使湘流平靜。作者巧妙地把不為人明顯意識到的現實生活中的矛盾，放在一起，使人不言自明，頗有反戈一擊致命於死地的力量。最後故作宕筆“匪神之訴，將安期兮！神之有無，於是推兮。”意思是，神既然高明，不向神訴苦，又期望誰呢！這篇文章不僅構思巧妙，而且對比鮮明，形象生動。“父母孔愛，妻子嬉兮。出入公門，不獲非兮”。唐登一家和睦、友愛，生活安樂，他自己也盡忠職守。不料平靜的背後潛伏危機，螭“妖猾下民，使顛危兮。充心飽腹，肆敖嬉兮。洋洋往複，流逶迤兮”。它不僅乘人不備凶惡狡猾的吃人，而且吃飽之後，洋洋得意的戲耍。兩相對比，作者愛憎分明，至恨於螭之情，躍然紙上。而“膏血是利，私自肥兮”。與“歲既大旱，澤莫施兮，”的對比，鮮明地暗示螭怪正是那些害人肥私的貪官汙吏，從中使人悟出此文不過借寓言的方式，針砭時弊。這也是柳宗元在自己的文中屢屢提到的情況，是我們在閱讀時需要主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