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飲】

買小丘，一日鋤理，二日洗滌，遂置酒溪石上。向之為記所謂牛馬之飲者，離坐其背1。實觴而流之，接取以飲2。乃置監史3而令曰：當飲者舉籌之十寸者三4，逆而投之5，能不洄於洑，不止於坻，不沉於底6者，過不飲。而洄而止而沉者，飲如籌之數。既或投之，則旋眩滑汩7，若舞若躍，速者遲者，去者住者8，眾皆據石注視，歡抃9以助其勢。突然而逝，乃得無事。於是或一飲，或再飲。客有婁生圖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沉，獨三飲，眾乃大笑歡甚。餘病痞10，不能食酒，至是醉焉。遂損益其令11，以窮日夜而不知歸。

吾聞昔之飲酒者，有揖讓酬酢百拜以為禮者12，有叫號屢舞如沸如羹以為極者，有裸裎袒裼以為達者13，有資絲竹金石之樂以為和者，有以促數糾逖而為密者14，今則舉異是焉。故舍百拜而禮，無叫號而極，不袒裼而達，非金石而和，去糾逖而密。簡而同，肆而恭，衎衎而從容15，於以合山水之樂，成君子之心，宜也。作《序飲》以貽後之人。

1離坐其背：分散倚在山石旁。

2接取以飲：酒杯流到誰的麵前，就誰取起來飲。

3 監史：監飲者。

4當飲者舉籌之十寸者三：應當飲酒的人並不是馬上就取飲，而要取三根十寸長的籌碼。

5逆而投之：即向上遊投去。

6不洄於洑，不止於坻，不沉於底：籌碼不回旋於潛流之中，不停止在水中小洲之旁，不沉於水底。

7旋眩滑汩：由於水流太急，籌碼旋轉得使人見之而頭暈眼花。

8速者遲者，去者住者：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漂走了，有的留住了。

9歡抃：歡快地鼓掌。

10病痞：腹中結痛。

11遂損益其令：對酒令酌情加以增減。

12有揖讓酬酢百拜以為禮者：有的相互謙讓應酬作為飲宴的禮儀。

13有裸裎袒裼以為達者：有的把袒胸露背飲酒，稱為曠達。

14有以促數糾逖而為密者：有的把相互靠緊、聚集在一起，看做親密的表示。

15衎衎而從容：和樂從容。

柳宗元的這一篇文章標題中的“序”字，是記敘的意思；而“序飲”，也就是記敘一次飲酒的情況和感想的意思。在文章一開頭，作者就簡要地介紹了小丘的購置、整修狀況；隨後轉入正題：這次所飲之酒即放置在小丘的溪水、山石之上。接下去敘述參與飲酒者座位狀況：他們分散倚坐在山石旁，爾後，寫到飲酒：把酒杯斟滿放入溪流中，漂流到誰的麵前誰就“接取以飲”。不過並非簡單地“接飲”，還要按照監飲者的酒令行事。即：應當飲酒者並不馬上取飲，而要向溪水上遊投擲三根十寸長的籌碼，倘若投下去，籌碼一不回旋於潛流之中，二不停止在水中小洲之旁，三不下沉於水底，就可以不飲酒。倘若籌碼有回旋的，有滯留的，有下沉的，那麽有幾根籌碼出現這種情況，就要被罰飲幾杯酒。以上為此文第一段中的第一層意思，即敘述飲酒地址、酒令規則。此段的第二層意思，是這篇《序飲》的主骨文字，具體摹寫這次飲酒行令的情狀。第二段，作者以“昔之飲酒者”的五種不同情狀同這次飲酒作對比，寫出古人與今人在飲酒問題上心態之不同。古人飲酒，有的把相互謙讓應酬作為飲宴的禮儀；有的認為一邊飲酒一邊呼喊、跳舞，搞得沸沸揚揚才算盡興；有的把袒胸露背飲酒，稱作曠達；有的把借助於音樂，一邊飲酒一邊欣賞演奏，看作和順諧調；有的則把相互靠緊、聚集在一起，看作親密的表示。然而今天的飲酒情況同古人是迥異其趣的，所以才能做到“百拜而禮，無叫號而極，不袒裼而達，非金石而和，去糾逖而密”。由此作者得出結論說：這次飲酒盡管形式簡單，但所達到的目的卻是相同的；盡管大家不拘形跡，恣情歡樂，但所持的態度卻是嚴謹恭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