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散文鑒賞

【永州龍興寺西軒記】

永貞年,餘名在黨人,不容於尚書省。出為邵州,道貶永州司馬。至則無以為居,居龍興寺西序之下。餘知釋氏之道且久,固所願也。然餘所庇之屋甚隱蔽,其戶北向,居昧昧1也。寺之居,於是州為高。西序之西,屬當大江之流;江之外,山穀林麓甚眾。於是鑿西墉以為戶2,戶之外為軒,以臨群木之杪3,無不矚焉。不徙席,不運幾4,而得大觀。

夫室,向者之室也;席與幾,向者之處也。向也昧而今也顯,豈異物耶?因悟夫佛之道,可以轉惑見為真智,即群迷為正覺,舍大暗為光明。夫性豈異物耶?孰能為餘鑿大昏之墉5,辟靈照之戶,廣應物之軒者,吾將與為徒。遂書為二:其一誌諸戶外,其一以貽巽上人6焉。

1昧昧:昏暗。

2鑿西墉以為戶:在西邊牆上又開了一扇門。

3臨群木之杪:緊挨著樹林林梢。

4不徙席,不運幾:不必挪動坐席、搬運幾案。

5鑿大昏之墉:洞察人生的真理。

6其一誌諸戶外,其一以貽巽上人:誌,記載。巽上人,僧人重巽。

柳宗元在這一篇文章的第一段開頭部分所說的永貞年,就是唐順宗即位後的新年號。在這一年,唐順宗任用王叔文等人進行改革,希望奪取宦官手中的兵權,但是改革失敗,最終出現了曆史上著名的“二王八司馬”事情,唐順宗也被逼退位,而柳宗元也因為牽連到了王叔文政治改革的事件裏麵,於是就被罷黜尚書禮部員外郎的職務,而被貶為邵州刺史,在赴邵州的路上,再貶為永州司馬,於是開始了他在永州長達十年的生活。柳宗元在一年內由顯要的官職一貶再貶為“官外乎常員”,成為得罪於朝廷之人,其心情的抑鬱、悲觀可想而知。柳宗元到了永州沒有地方居住,住在永興寺的西廂房。由於這裏地勢高,所以窗前就挨著樹林林梢,周圍景物都在視線以內,不必挪坐席,搬幾案,坐在窗前,就可以一覽整個風光。第二段著重議論:房屋,還是先前的房屋;坐席和幾案,還在先前的地方。可是,先前它們昏暗而現在明朗,難道是它們本身不同了嗎?作者首先設下一問,然後自答道:這是因為悟出了佛家之道,所以才能把大惑不解變成真知灼見;才能縱使靠近“群迷”,也會成為“正覺”;才能舍棄昏暗投為光明。接下去,作者又設一問:人的本性難道有什麽不同嗎?作者沒有正麵作答,僅僅說:倘若有誰能夠為我鑿開“大昏之墉”,開啟“靈照之戶”,擴大“應物之軒”,我就將要追隨著他,做他的門徒。當然這篇文章也是跟佛理聯係在了一起,從柳宗元自己的文章可以看出,他自己雖然受到了佛理的影響,但是可以說是很表麵的一點禪理而已,並沒有多麽深入下去,當然也就不可能真正打開他的“大昏之墉”了,這實在是很可惜的事情,也反映出他當時的一種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