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被揭穿的謊言(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周禦宸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溫潤如玉,恰到好處地衝淡了他眉眼間偶爾掠過的淩厲,仿佛真的隻是一個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的中間人。
“祁總說笑了。”他語氣平和,帶著點無奈的坦誠:“我哪有那個本事在華爾街興風作浪?家兄臨走之前,確實對許小姐年少時的情誼念念不忘,又擔心她受委屈,才托我將來多關照她些。至於這兩份合同……”
他目光掃過桌上那摞文件,語氣淡然:“正好這兩個集團公司在龍國的業務需要可靠的合作夥伴,祁氏的實力和渠道有目共睹,算是互利互惠。幫許小姐,不過是順便。”
祁疏彥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沒有再追問,隻是眼底的審視並未散去。
他一個字都不信。
但桌上那兩份沉甸甸的合同,以及背後代表的巨大利益和機遇,都是真實的。
這就夠了。
在足夠的利益麵前,真相有時候並不那麽重要。
至於陸晏禮……祁疏彥心裏掠過一絲淡淡的嘲諷,兄弟歸兄弟,但路,總是自己選下的。
他伸出手,拿起了簽字筆。
“合作愉快,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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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梓菡和溫佑林踏進陸家別墅時,灑掃的傭人剛收拾完客廳。
見她們進來,隻是恭敬地打了聲招呼,便繼續忙自己的去了。
空氣裏彌漫著慣常的屬於陸母的淡淡檀香,一切看似平靜如常。
“記得告訴我婆婆,阿膠要按時吃,補氣血。”許梓菡對迎出來的保姆輕聲說,臉上掛著慣有的淺笑。
“哎,少夫人有心了。夫人交代了,廚房剛到的龍蝦,給您裝了一盒,帶回去吃。”保姆笑眯眯地遞過來一個保鮮盒。
“謝謝。”許梓菡接過,指尖冰涼。她沒有耽擱,對溫佑林使了個眼色,兩人便熟門熟路地上了樓,走向陸晏禮婚前常住的那間書房。
書房保持得很整潔,甚至有些過於空曠,像是主人早已抽離了大部分生活痕跡。
許梓菡依著祁疏彥的話,拉開書桌中間的抽屜,手指探進那本硬殼《國富論》的書皮夾層——一枚小巧的銀白色鑰匙靜靜躺在那裏。
握著鑰匙,兩人又下到地下室。走廊盡頭有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門,打開後是一間用作儲物的房間。
燈還沒開,門剛推開一條縫,一股陳年舊物混合著淡淡樟腦的味道便湧了出來。
借著走廊透進的光,許梓菡抬手摸到牆上的開關。
“啪。”
燈光驅散黑暗的瞬間,一幅巨大的油畫毫無防備地撞入眼簾,像一記無聲的悶棍,狠狠砸在許梓菡的胸口。
畫布上,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年輕許多的陸晏禮和徐子涵並肩坐在一棵大樹下,陸晏禮側頭看著徐子涵,眉眼舒展的笑意是許梓菡幾乎未曾見過的,毫無負擔的青春模樣。
徐子涵則微微仰著臉,眼神明亮,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
他們的姿態自然而親昵,仿佛世界隻剩下彼此。
溫佑林猛地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抓住了許梓菡的手臂,力道大得讓許梓菡感到細微的疼痛。
她推著有些僵住的許梓菡進了房間,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菡菡……”溫佑林的聲音有些幹澀,目光在好友慘白的臉上和那幅刺目的油畫間來回移動:“還……找嗎?”
許梓菡感覺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每一次跳動都牽扯出尖銳的痛楚。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靜。
她沒有回答溫佑林的話,徑直走向房間角落堆放的幾個紙箱。
她蹲下身,打開了最上麵一個看起來年代最久的紙箱。
裏麵是碼放整齊的高中課本和練習冊。
隨手翻開一本數學書的扉頁,上麵龍飛鳳舞地寫著“陸晏禮”,但書頁的空白處,卻寫滿了與數學毫無關係的字句:
“今天子涵穿了一條新裙子,藍色的,像天空。她說她不喜歡體育課,跑起來很累。以後我要多鍛煉,替她跑。”(寫在三角函數那一頁)
“子涵說她想去看看北方的雪。等我們考上大學,一起去。”(寫在幾何圖旁邊)
“她今天哭了,因為考試沒考好。真笨,下次我給她補課。”(用紅筆重重描過)
一本又一本,枯燥的公式和習題旁邊,是一個少年無處安放,卻全部傾注給同一個人的瑣碎而熾熱的心事。
紙箱底部,還躺著幾個不同顏色的硬殼筆記本,以及一遝用絲帶仔細捆好的已經微微泛黃的小紙條。
許梓菡解開絲帶,最上麵一張紙條上,是兩種不同的筆跡,對話簡短:
字跡清秀:「放學等我,一起去書店。」
字跡飛揚:「好,老地方。給你帶了熱奶茶。」
筆記本是交換日記。一本是陸晏禮的,一本是徐子涵的。
他們分享彼此一天裏最微不足道的煩惱和快樂,討論未來,傾訴對彼此的依賴。
字裏行間,是許梓菡從未參與過,也無法想象的綿長而具體的親密時光。
旁邊,還有四大本厚重的相冊。
許梓菡拿起最上麵一本,翻開。
裏麵是按照時間順序精心排列的照片,從孩童時期到青蔥少年,再到漸漸成熟的青年。
每一張旁邊,都用從稚嫩歪扭的筆跡,到逐漸俊逸飛揚的字跡寫著注解:
「2008年夏,子涵家後院。她非要爬樹,結果下不來,哭了鼻子。(我拍的)」
「2012年,我們的小學畢業旅行,海邊。她說海水太鹹,像眼淚。(抓拍她做鬼臉)」
「2015年除夕,一起放煙花。她說願望是年年有今日。(煙花模糊了,但她的笑臉很亮)」
……
照片裏的陸晏禮,笑容真實而放鬆,眼神裏是毫無保留的專注和歡喜。
那是不同於後來他麵對許梓菡時,那種經過修飾的溫柔卻好似隔著一層的笑意。
溫佑林早已蹲坐在一旁的地板上,看著許梓菡一頁頁翻過,指尖輕顫,卻始終沉默。
她張了幾次嘴,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隻是伸出手,緊緊握住了許梓菡冰涼的手。
城郊一家高級護理中心,彌漫著精油的芬芳。
正享受著按摩的陸母忽然皺了皺眉,心頭莫名掠過一絲不安。
她問旁邊的護理師:“今天用的精油……是不是和往常不一樣?我怎麽覺得有點心神不寧的。”
護理師連忙查看記錄:“陸太太,是一樣的配方,寧神舒緩的檀香和薰衣草。”
陸母按了按太陽穴,正想說什麽,放在一旁的手機響了。是家裏管家打來的。
“夫人,少夫人剛才回來了一趟,把東阿阿膠放下了。不過……她還從少爺的書房,搬走了一箱舊物。”
陸母聞言,那份莫名的不安似乎找到了一個模糊的出口,但又不太確定。
她沒往深處想,隻是習慣性地叮囑:“哦,這樣。你讓她帶龍蝦回去了嗎?她喜歡那個,記得讓她拿。”
管家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讓少夫人帶回去了。不過……少夫人今天過來,情緒好像不是很高,話也很少。”
陸母的心稍稍放下一些,給自己找到了解釋:“哦,這個我知道。她那個很看重的刺繡導師,眼睛查出來有點問題,可能快要做手術了。她擔心老師,心情不好是正常的。沒事的,由她去吧。”
掛了電話,陸母重新躺下,試圖讓護理師的手法驅散心頭那點殘留的異樣感。
車裏,氣氛凝滯。
那箱沉甸甸的“舊物”就放在後座,像一個無聲的,巨大的諷刺。
許梓菡靠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無名指的那枚婚戒上。
鉑金的指環,鑲嵌著一顆不大的鑽石,是當初陸晏禮親自挑選的,他說簡潔大方,襯她的手。此刻,戒指在窗外流過的霓虹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