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時代共騰飛

第181章 她隻會往前走

鄒宇琛請了一周的假,買了機票,周五晚上飛深圳。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深圳寶安機場燈火通明,他出了航站樓,叫了輛出租車,直接去南山醫院附近找酒店住下。

第二天一早,他去醫院找李雪梅。

他先去了婦產科。

護士說李醫生今天休息,可能在母親店裏。

他問店在哪兒,護士倒還真去過,再加上又認識鄒宇琛,知道他跟李雪梅是大學同學,所以給他指了路,說是醫院東邊那個小區樓下,叫“春蘭產婦食”。

鄒宇琛找到那家店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多。

店麵不大,門口支著爐子,鍋裏咕嘟咕嘟燉著湯。

店裏幾張桌子,也有幾桌客人,基本上都是孕婦。

馬春蘭係著圍裙,正給客人端湯,一抬頭看見他,微微愣了一下。

鄒宇琛有些尷尬地開口:“阿姨,我是鄒宇琛。”

馬春蘭當然認出來了,隻是她不明白鄒宇琛為什麽會來。

她看著他,眼神複雜,半天沒說話。

“阿姨,我來找雪梅……”

鄒宇琛也感覺到了自己跟馬春蘭之間關係那種微妙的變化。

他知道,分手的事情馬春蘭必然也已經清楚了。

甚至……

“她不在。”馬春蘭看著他,歎了口氣:“你吃飯了沒?”

鄒宇琛誠實地搖搖頭,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李雪梅,根本沒有什麽胃口。

馬春蘭對著他招了招手:“進來吧,我給你下碗麵。”

聞言,鄒宇琛隻得跟著她進去,在靠牆的桌子坐下。

馬春蘭進了後廚,不一會兒端出一碗麵來,放在他麵前。

清湯麵,臥了兩個雞蛋,撒了蔥花。

“吃吧。”

鄒宇琛拿起筷子,低頭吃麵,心裏突然有一種酸脹的感覺。

“阿姨,我想見雪梅。”

鄒宇琛自己都沒想到,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竟然有幾分哽咽。

出乎意料的是,馬春蘭並沒有責難他,也沒有多說什麽,反而是緩緩站起身。

“你等一下,我給她打個電話。”

她去櫃台後麵,拿起電話撥了一串號碼。

“雪梅,宇琛來了,在店裏。”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句什麽。

馬春蘭聽著,點點頭,把電話掛了。

她走回來,對鄒宇琛說:“她說讓你在這兒等著,她忙完就過來。”

鄒宇琛忍不住開口:“謝謝阿姨。”

馬春蘭對著他笑了笑,沒再說什麽,繼續忙自己的去了。

中午的時候,店裏人多了起來。馬春蘭進進出出,端菜收碗,忙得腳不沾地。鄒宇琛想幫忙,馬春蘭卻不讓,說你是客人,坐著就行。

他坐著,看人來人往,心中突然湧起幾分悵然。

下午兩點多,店裏人少了。

馬春蘭收拾完灶台,端了兩杯茶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你跟雪梅的事,我知道。”

鄒宇琛回想起自己做的事情,突然有些羞愧。

馬春蘭的眼睛仿佛什麽都能看透,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指責自己任何一句。

“去年那會兒,她回來跟我說,分了。我問她為啥,她不說。後來我琢磨著,八成是因為她爸的事。”

鄒宇琛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麽,又咽了回去。

馬春蘭擺擺手:“你不用解釋。我沒怪你。換了我是你,我也得想想。”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雪梅那個爸是啥人,我比誰都清楚。嫁給他那二十幾年,我把這輩子能受的罪都受完了,連帶著雪梅也跟著沒過上什麽好日子。後來我們娘倆好不容易奔出來了,婚也離了,可我知道,他是見不得我們過上好日子的,他知道雪梅的學校,總歸會想著辦法找上來的。”

“眼瞅著我這邊沒遇到,我就猜到了是雪梅那邊把事情處理了。”

鄒宇琛靜靜聽著,這是馬春蘭第一次跟他說這些。

這些……過去母女倆都不太願意提及的事情。

“雪梅這孩子,出身不好,但人爭氣。從小就知道念書是唯一的出路,別人玩她念書,別人睡她念書,硬是考上了北大。”

“這一路走來,她真的是太不容易了,所以我不想她再受一點委屈。”

她看著鄒宇琛。

“你那時候想的那些,我知道。你是對的。雪梅那個爸,就是個無底洞,填不滿的,你沒有判斷錯。”

鄒宇琛低著頭,馬春蘭說的話坦誠而直白。

曾經無數個夜裏,他也一遍遍這樣安慰自己,一遍遍這樣說服自己。

“可是宇琛,你也得想想,雪梅是她爸那樣的人嗎?”

鄒宇琛猛然抬起頭,隻感覺自己好像被什麽東西敲了一悶棍似的。

“她跟她爸,不一樣。一點都不一樣。她爸是啥人?沒皮沒臉,沒底線。雪梅呢?念了這麽多年書,當醫生,救人。她苦過,知道苦是啥滋味,所以她不想讓別人也苦。你看她對那些病人,啥時候不耐煩過?”

鄒宇琛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是啊,他怕了,怕到甚至沒有耐心去多看李雪梅幾眼。

馬春蘭歎了口氣。

“行了,不說這些了。你們都是好孩子,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她站起來,又去忙了。

下午四點多,李雪梅來了。

她穿著便裝,白襯衫,深藍色的褲子,頭發紮起來,露出幹淨的臉。推門進來,看見鄒宇琛坐在那兒,她腳步頓了一下。

接著,她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馬春蘭端了兩杯茶過來,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回了後廚。

店裏安靜下來,隻有門外爐子上湯咕嘟咕嘟的響聲。

李雪梅先開口:“你找我?”

鄒宇琛點點頭。

李雪梅:“你想說什麽就說。”

鄒宇琛深吸一口氣。

“雪梅,我想清楚了。”

“回去這一個月,我每天都在想。想咱們的事,想你說的那些話,想我當時做的那些決定。”

李雪梅沒吭聲,鄒宇琛繼續說著,但眼睛卻一直沒有看她。

“我當時說,咱們算了。我以為我那是想清楚了,其實沒有。我是被嚇著了,被你爸那樣子嚇著了。我怕他鬧,怕他再找我爸媽,怕以後的日子不安穩。我就想著,算了,別冒這個險了。”

鄒宇琛猛然抬起頭來,望向李雪梅。

“可是後來我才想明白,我在怕的,是你爸,不是你。你從頭到尾,什麽都沒做錯。”

“你說你把所有路都堵死了,不跟老家聯係了,不讓你爸找到你。你說你跟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往來。我當時聽了,心裏頭一顫,我沒想到你能做到這一步。”

他頓了一下。

“可後來我想,你為啥能做到這一步?因為你受夠了。你知道那種人不會改,你知道給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你知道不斷幹淨,這輩子都別想安生。你不是心狠,你是想活。”

李雪梅的睫毛顫了一下,手也不自覺捏緊。

鄒宇琛身體微微前傾:“雪梅,我想來想去,還是放不下你。”

他看著她,眼睛裏是跟多年前沒有區別的深情。

“你爸找不上我了,因為你把路堵死了。就算他以後能找到北京,也找不到深圳來。我可以申請調到深圳工作,協和跟這邊有對口支援,我來這邊幹幾年,一點問題都沒有。到時候他在北京找不到我,肯定也會放棄的,那個時候我們再回北京就好了。”

李雪梅看著他沒說話。

鄒宇琛頓時有些著急:“雪梅,咱們重新開始,行嗎?”

店裏很安靜。

過了很久,李雪梅終於開口了。

“鄒宇琛,謝謝你今天過來。”

李雪梅深吸一口氣:“你說的那些,我都聽見了。”

她頓了一下。

“可是,咱們回不去了。”

鄒宇琛徹底愣住。

李雪梅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你想清楚了,我也想清楚了。你想清楚的是,你可以接受沒有李德強這個麻煩的我。我想清楚的是,我不能再回去了。”

“咱倆的事,從我離開北京那天起,就已經結束了。不是誰的錯,就是結束了。我來深圳這一年,過得挺好。工作順手,我媽在身邊,日子一天一天過,挺安穩的。我不想再往回看。”

她李雪梅,從來就不是一個會往回看的人。

鄒宇琛:“雪梅……”

李雪梅打斷他。

“你還記得你那時候說的話嗎?你說,結婚不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個家庭的事。你說你爸媽就你一個兒子,他們辛辛苦苦一輩子,就盼著你過安穩日子。要是李德強三天兩頭來鬧,來要錢,你爸媽咋辦?”

“你當時說的那些,全是對的。我沒有怪你,現在也不怪你。但正因為那些話是對的,咱們才回不去了。”

“你擔心的事,我解決了。李德強找不到我了,找不到我媽了。你可以安安穩穩過日子了。可這是你的事,不是咱們的事了。”

鄒宇琛隻覺得手腳冰涼,他這一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這就是李雪梅,她的感情無比珍貴,也並非不可以給自己,可機會隻有一次。

李雪梅望向鄒宇琛:“我想明白了,我想要的日子,是能自己說了算的日子。不用怕誰來找,不用怕誰去鬧,不用怕哪天突然冒出來一個人,把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日子攪得天翻地覆。這個日子,我現在有了。”

李雪梅站起來,聲音清晰而堅定。

“鄒宇琛,你回去吧。你是個好人,我沒後悔跟你在一起過。但咱們的事,已經過去了。”

鄒宇琛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李雪梅輕歎一聲,也不趕人,而是轉身往後廚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沒回頭。

“路上小心。”

她推開門,進去了。

鄒宇琛一個人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馬春蘭從後廚出來,端了一碗湯,幫他打包著。

“帶回去喝吧,燉了好久的。”

打包好後,馬春蘭將袋子交到他手裏。

“孩子,聽她的話,回去吧。”

鄒宇琛點點頭,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還是轉過身,對馬春蘭鞠了一躬。

“阿姨,謝謝你。”

外麵的天已經快要黑了。

路燈亮起來,照著學府路兩旁的店鋪。

賣水果的還在擺攤,賣宵夜的開始支桌子,幾個小孩蹲在路邊玩。

他順著路往公交站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路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家店的燈還亮著,門上掛著“春蘭產婦食”的牌子。

透過玻璃窗,能看見馬春蘭在收拾桌子,抹布一下一下擦著。

公交站台就在前麵,有幾個人在那兒等車,伸長脖子看著車來的方向。

他走過去,站在人群裏。

一輛公交車開過來,停了,門開了,人們往上擠。

鄒宇琛跟著人群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開了。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店鋪,那些行人,那些棕櫚樹,一點一點往後退。

就跟那天從深圳離開的時候一樣。

可是這次他知道,不一樣了。

車越開越遠,那個小區,那條街,那家店,都消失在夜色裏。

鄒宇琛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她的樣子。

站在台上做匯報的樣子。

坐在飯桌前說那些話的樣子。

剛才站在店門口,說“咱們回不去了”的樣子。

車在夜色裏穿行,鄒宇琛也踏上了回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