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癡情種孽緣生怨懟 骨肉情不過血橋引
管家孤翁的房間裏極其素淡,放著無數盞還未寫字、上色的白色素紙燈籠。做紙燈籠、畫燈籠是顧翁日常閑散時間的愛好,他日複一日地做這些事情,一點也不覺得無聊。這日莊主在煉丹房裏修煉,他樂得清靜,於是在屋裏畫起了燈籠。
忽聽門口傳來敲門聲,顧翁將披著的厚厚的衣服穿好,去開門。打開門,就見少莊主夫人紅袖拎著一提草藥包,站在院門外。
孤翁明顯有些驚訝,後退一步,“少夫人?”
紅袖抬腳進了門,“我一早去了藥房,順帶將你的藥帶來。”
孤翁抬手去關門,“多謝。少夫人進來說話。”
房間裏,孤翁給紅袖斟了一杯茶,“少夫人來,不隻是為我送藥吧?”
紅袖端起茶杯看著茶湯,笑道:“你看,茶湯裏我的影子,好似隻被圈在茶杯這一方小天地裏。”
孤翁始終沒有坐下,站在一旁,別有所指道:“人心,又豈是一方天地關得住的?”
紅袖看向孤翁,將茶一飲而盡,淡然一笑:“我來是想問問,我在京師的生意還好麽?”
孤翁垂眸,畢恭畢敬,“藥房的生意自然是好的。”
紅袖很高興,“那我將來去到京師,可以直接做掌櫃了?”
孤翁:“那是自然。那本來就是你出資開的藥房。”
“孤翁,那不隻是個藥房,還是我的後路。”紅袖眼裏露出向往:“你跟我說過,京師裏,女子可以騎馬。”
孤翁點頭,“她們還可以穿著男子著的胡服,習武、用劍。”
紅袖滿臉嫌棄,輕笑道:“為什麽要穿男子的衣服,還要穿胡服?”
孤翁臉上浮起淡淡笑意,“不是效仿男子,而是自由。”
紅袖不解,試圖去理解:“自由?”
孤翁看向遠方:“是。是想穿什麽便穿什麽,想做什麽就可以做什麽的自由。若是她們想,她們不僅可以出門騎馬練劍,還可以當官、做生意。”
紅袖眼中明顯向往,笑了一下,“不知先生是不是為了哄我玩,杜撰的這些個新鮮事?哪裏會有這麽好的地方呢?”
孤翁看著紅袖,聲音漸漸放緩,歎息道:“等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是不是我杜撰的了。”桃花山莊裏的女子,怕是這輩子都要困在山莊裏。孤翁替她們惋惜。
紅袖看向自己手腕上的傷痕,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希望有那麽一日罷。”
孤翁盯著紅袖手上的鮮紅,明顯是才受的傷,血痕還未幹,聲音裏帶著鼓勵:“事在人為。”
敲門聲又響,孤翁和紅袖同時起身,走出去。
門外,雲揚院子裏的婢女走過來,語氣急迫,“少夫人,少莊主到處找你。他去了冰窖。”
“你先走,”紅袖打發了婢女,“我這就去。”
婢女離開,紅袖才看著孤翁,自嘲道:“你也看到了,有他在,我哪都去不了。除非……”
孤翁接話:“除非?”
紅袖一哂,“除非……桃花劫再次發生。”紅袖轉身,眼中帶著恨意。
孤翁將一切盡收眼底,隻低了頭,不再言語。
冰窖門口,紅袖看見雲揚,走了過來。
雲揚已經換了幹燥的衣衫,見了紅袖,直接轉身朝著冰窖裏走去。
白虎奉寒刀之命,看守在冰窖門口,不許任何人靠近。見來人是雲揚,白虎立馬抬刀,攔在雲揚身前,“少莊主,沒有大人的命令,任何人不能進入冰窖。”
雲揚冷嗤一聲,指著雲小影的屍體道:“她是我妹妹,我要去祭奠祭奠她,我看誰敢攔我?”
白虎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雲揚口中的“她”指的是皇妃娘娘。仿佛他與皇妃關係密切,隻他能這麽直接稱呼。如此大逆不道地稱呼皇妃,這少莊主膽子倒是大。白虎無奈,也不好硬碰硬,於是囑咐:“那少莊主千萬不要觸碰屍體。”
雲揚不答,走了進去。冰窖裏放滿冰塊,皇妃屍身放在冰塊做的冰**,周圍冒著冷氣。
雲揚看著皇妃的屍體,眼中帶著傷感。
他的手指懸在空中,慢慢落到雲小影的臉頰。他的食指彎曲,指尖顫抖著劃過雲小影的臉頰,情緒波動明顯很大,卻又極力控製著自己的情感,“小影,一別多年,沒想到再見麵就已是天人永隔了。你不該離我而去。”
紅袖看了一眼,別過頭去,當做自己沒瞧見。
雲揚絲毫不顧及紅袖的想法,癡癡地看著皇妃的屍身,言辭悲切:“小影,當年我要你留在桃花山莊,不要進宮,可你不聽。我告訴過你,這個世上,隻有我,待你是真心。你不該離我而去。”
紅袖冷笑一句:“留在桃花山莊,會比在皇宮好麽?”她從來知曉夫君的心裏沒有她。同樣,她的心裏也從未有過雲揚這個人。
雲揚憤怒看向紅袖,怒吼到:“桃花山莊有什麽不好?”
紅袖看著皇妃的屍身苦笑,“對你來說,桃花山莊是天地,但對我們這些女子來說,卻是牢籠。”
雲揚捉住紅袖的脖子,掐著她,逼她看向雲小影,“你看她,她離開了桃花山莊。可然後呢?如今她已經死了,一個人躺在這個冷冰冰的地方,再過幾日,她的屍體就會腐爛。離開了,又能怎麽樣呢?你也逃不過這樣的宿命。”
紅袖被掐得生疼,她眼中滿是恨意看向雲揚,卻不肯吭一聲,也不求饒。
雲揚很是享受紅袖這股子不認服的態度,讓他覺得有意思極了,“不過現在,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暫時離開桃花山莊,讓你想去哪就去哪,讓你飄飄欲仙。”說罷,從腰間拿出藥瓶,取了一粒藥放到紅袖嘴前,指尖挑了一下紅袖下頜,命令著:“吃下去。”
紅袖沒法子拒絕,還沒反應過來,就吞了下去。她猜到雲揚要做什麽了,她看看皇妃的屍身,不敢置信,怒斥:“你要做什麽?”
雲揚無聲一笑,手落在了紅袖的身上,“你說呢?”
紅袖知道,雲揚又要在雲雨之時,將自己當做雲小影。她從來都知曉,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妃,雲揚名義上的妹妹,才是雲揚唯一放在心上的女子。而自己與雲揚的結合,不過是別人的需要。自他們成為夫妻後,兩個人沒有一日歡樂過,還隨著日子越熬越長,痛苦日複一日地加深。
以往,都是在黑夜。她沒想到,這一次,雲揚竟然大膽到了這個地步,在冰窖,還是在雲小影的屍體前。她感覺到了身體發燙,整個人不自覺地軟了下去,“別……雲揚,別……”
可雲揚已然情動,哪裏再由得她說些什麽……
皇妃屍身前,紅袖額間浮起一層薄汗,她軟綿綿地癱靠在雲揚懷裏。她不受控地踮起腳尖,閉上眼睛,貼上了雲揚的唇。
雲揚狠狠地親了回去,但一雙眼睛始終盯著皇妃的臉,臉上似乎滿是怨懟。他的手肆意在紅袖身上亂抓,全然沒有在憐惜紅袖的痛苦和哭聲,隻憑著自己的心意,看著心愛女人的屍體擺在自己的麵前,帶著永世永生解不開的怨和恨,拚命地想在旁的地方發泄出來。
紅袖的眼淚劃過臉頰,她側頭看向身後的雲揚,眼中充滿恨意。她從未有一刻對雲揚產生過半分情感,隻有恨。她感受著身上蝕骨的疼,心上的委屈和憤恨到達了巔峰,她有種想將雲揚和雲小影一起碎屍萬段的心思。如果可以,不分對錯,讓他們都去死……
冰窖外的白虎聽見了奇怪的聲音,在門口往裏看了一眼。在看見雲揚和紅袖旁若無人地親昵時,白虎嚇得跑走了。
白虎一口氣跑到了寒刀的院落,將所見恐怖至極的事情稟報給寒刀。
正在喝茶討論案情的燕十一、寒刀聽後麵麵相覷。
燕十一:“雲揚給她吃的什麽藥?”
白虎:“合歡散,雲揚是這麽說的。”
寒刀仍是吃驚:“雲揚這是為什麽?”
白虎心有餘悸,“我強調過,絕對不可以觸碰屍體,可雲揚還是……摸了皇妃的臉頰。那種感覺……很奇怪。他……他好似受了很大的打擊,很是難過。”
燕十一思索道:“雲揚的反應有點不正常。”
寒刀點頭:“雲揚若是殺了皇妃,他不會來做這件事。”
白虎越想越不對,“雲揚對皇妃……”他想說雲揚對皇妃的情感絕對不是兄妹之情。
“非禮勿言!”寒刀製止了白虎,有些話,他們說出來,便是過錯。
燕十一想起了什麽,起身朝外走去:“小師弟,我出去一趟。”
“你繼續去冰窖守著。”寒刀看著燕十一的背影,對白虎說:“叫玄武,盯緊他。”
白虎:“是。”
燕十一來到雲宿廂房外時,天色已暗。
他跳上房梁,打算守株待兔,看看雲宿這老家夥到底有什麽秘密。雲伯自詡煉得神丹妙藥來來維持自己童顏不老,可這些話偏偏旁人就算了,自是騙不了混跡江湖多年的燕十一。他篤定雲宿有問題。
不多時,兩名啞奴打開房門,鶴童子一甩拂塵走了出來,雲銘緊隨其後。
房間裏的繚繞煙雲了出來,又隨著啞奴的關門,將煙雲鎖了回去。
雲銘站不穩,幾欲摔倒。門外兩名啞奴扶住雲銘。
雲揚衝過來,一把推開鶴童子。
鶴童子一個趔趄,怒目站直,看見是雲揚後,麵上轉晴,“少莊主,莊主說了,二公子要按時服用補血的藥物才行。”
雲揚從啞奴手中奪過雲銘的胳膊,放到自己脖子上,攙著弟弟,他怒視鶴童子,眼神仿佛要殺人。
雲銘癱軟在雲揚胸口,暈死過去。雲揚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關上的門,而後帶著雲銘離開。
雲揚抱著雲銘回到房間,將雲銘放到**。看著弟弟麵色蒼白,他眼中油生一種在心底徘徊多時的堅定。
雲銘躺在**,悠悠轉醒,睜開眼睛就看到了站在窗前的雲揚,“大哥?我……我在哪裏?”
雲揚:“你暈倒了,我送你回來的。”
雲銘內疚,因而不敢看大哥的眼睛,“多謝大哥。”
“你我之間,不必說這個。”雲揚打量著雲揚,“最近你沒有吃藥?”
雲銘苦笑,“吃藥與不吃藥,其實沒什麽分別。”
雲揚擔憂,“你若是不吃藥,你的身體怕是熬不住。”
雲銘誠懇點頭,“我知道,父親的命,就拴在我們身上。”
“父親?”雲揚眼神變狠,“他什麽時候真的把我們當兒子了?“”
雲銘看著雲揚,不敢說話。
雲揚繼續道:“從小他把我們當成畜生一樣喂鞭子養著,長大後,把我們當成他的藥罐子,如今他覺得你我還有用,不過是因為,因為……難道這些話,還需要我再同你說一遍麽?”
雲揚紅了眼圈,使勁兒地搖頭。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過往。
那時候,自己和大哥還是少年,父親雲宿經常不分青紅皂白,對著兄弟兩人就是一頓鞭子。
有一次,雲銘後背皮開肉綻,已經跪不住,整個人倒在地上。大哥雲揚擋在雲銘身上,讓又落下的鞭子隻打在自己身上。
雲銘記得清楚,那日大哥雲揚的衣衫即刻被爹爹抽裂,肌膚上多了一道血痕,血液流淌而下,染紅的衣衫。也是在那之後,雲銘明白了一個道理,在娘親死後,這世上唯一對自己好的人就是大哥。所以即便紅袖是大哥的,他也毫無怨言。
雲揚的話將回憶中的雲銘拉回現實,“如今我們等來了一個機會。”
雲銘遲疑,不確定自己想的對不對,“大哥,你的意思是?”
雲揚低聲說:“小影的死,讓父親沒了蔭蔽,我們也就沒有了顧慮。”
雲銘難掩恐懼,“可是他畢竟是……養育了我們的父親啊。”
雲揚:“若他不是我們的親生父親呢?”
雲銘不可思議,“大哥你在胡說什麽?!”
“他怎麽對我們的,不用我多說吧。”
“大哥……大哥,你想做什麽?”
雲揚眼中帶著狠厲,“你怕我殺了他?”
雲銘遲疑了片刻,而後搖頭,“我,我不知道。”
雲揚知道弟弟是個優柔寡斷的性子,他要逼著雲揚做出選擇,“父親和我之間,你隻能選擇一個人,你選誰?”
雲銘一反常態地堅定,“自然是大哥。”
雲揚看著雲銘,很滿意。
雲銘卻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審視著雲揚,“大哥,小影的死,真的是因為桃花劫?”
雲揚直視雲銘的雙眼,“你不會覺得是我殺了小影吧?”
雲銘不敢說話了。
雲揚拍了一下雲銘的背,歎息道:“死去的已經死去,活著的,總要好好活著。你說對麽?”
雲銘點頭。
夜裏,雲清玄輾轉反側睡不著,她走在桃花林裏,想去冰窖再看妹妹一眼。忽聽有女子的哭聲傳來。
雲清玄尋著聲音,轉過陣法裏的桃樹,就看見紅袖衣衫不整地跪坐在地上,無聲流淚。
雲清玄走過來,看見紅袖的背影,閃過一絲驚訝。雲清玄走到紅袖麵前,“嫂嫂?”
紅袖聽見,卻不肯回頭看雲清玄。
雲清玄伸手,想要拉紅袖。
紅袖伸出手來,不是遞給雲清玄,而是慌忙地整理好身上亂了的衣衫。她知曉自己在桃花山莊的名聲並不好,可她也不希望旁人看見自己的狼狽模樣。
雲清玄驚訝地猜到方才在這附近發生了什麽事情,她不疑,對紅袖施暴的人一定是大哥雲揚。雲清玄拿出手帕,遞給紅袖。
紅袖接過手帕,擦幹眼淚,才看向雲清玄。
雲清玄蹲下,捉住紅袖的手腕,把她拉起來。
紅袖推開雲清玄,起身就走。
不遠處,婢女看向紅袖,忙朝著紅袖走來。起先她看見少夫人在哭,不敢打擾。見少夫人已然起來,才敢靠近。
紅袖惡狠狠地瞪回去,“再看一眼,剜掉你雙眼!”
婢女又驚又恐地跟上紅袖。
紅袖回頭,命令道:“跪在這!不許跟著我!再跟我一步,杖責三十!”
婢女嚇得立馬跪在地上。
紅袖才要快走,發現胳膊被人拽住。是雲清玄。
雲清玄仍是一副冷冷清清,寡淡無牽掛的樣子:“你身上的這些傷是大哥造成的,不幹旁人的事。”
紅袖看向雲清玄,不明白她什麽意思。
雲清玄回頭,將跪著的婢女拉起來,示意讓婢女離去。而後,才緩緩走到紅袖麵前。
雲清玄邊靠近紅袖,邊說:“你明知道大哥那樣待你是不對的,你反抗不過他,那就更不應該加入他,成為和他一樣暴虐的人。”她在提醒紅袖,不該將雲揚的惡意,遷怒到旁人身上。
紅袖無奈苦笑,“那你說我能怎麽辦?若是我隻能逆來順受這一切,什麽都不做,我怕有一日我會將自己逼瘋。”
雲清玄澄澈的雙眼看向紅袖,靜靜地說:“離開這裏。”
紅袖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議:“怎麽可能?沒有一個女人能光明正大地走出桃花山莊。”
“那就逃走啊。”雲清玄眼中明顯動容,“為什麽要熬到自己成為和他一樣的人呢……”這些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紅袖在大哥、父親身上受到的苦,她恨自己幫不到紅袖。也不希望紅袖變成和他們一樣暴虐的人。
紅袖看著雲清玄的堅定的眼神,若有所思。
雲宿的廂房外,在雲揚和雲銘離開後,燕十一跳下房頂,走到房前。
啞奴明顯認識燕十一,抬手施禮,推開門,讓他進去。
玄武躲在遠處,看在眼裏。玄武跑到寒刀麵前,向寒刀耳語,將一切告知。
房間裏,寒刀臉色變冷,充滿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