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那些蟲子是人?(二)
“呼——”蘇殼黎深吸一口氣,平息著自己的震驚。
就在剛才,墨應丞也提到了這隻蟲子的意識體是蟲、人結合。
如果結合墨應丞、路山兩人的這些說法,那麽說,雲憩濕地林的那些蟲子很大可能是被拆解了血肉、意識被移植的人,也就是那些曾經被樹靈懲罰的人?
原來,海東村村民的被懲罰的最終歸處,便是成為一條一條肥嘟嘟的蟲子。樹靈大人沒有讓村民死得幹脆,卻讓他們不再是人了......
蘇殼黎看著緩緩擺動著觸角的蟲子,震驚之餘,暗自思忖著:
“海東村的村民真的如此罪大惡極嗎?要用這種怪誕的方式懲罰他們?”
“如果按照人類社會的懲罰,目前最重的刑罰那便是死刑了,讓犯罪者徹底死掉,樹靈大人為什麽不這樣做?”
不過蘇殼黎隻是疑惑了半會,曾經的一件事就讓她很快就想通了:樹靈大人無非是覺得讓海東村村民直接去死,是太便宜了他們。
蘇殼黎在一百年前還沒進冷凍倉的時候,她剛剛畢業出門打工遇到過一件事,那就是隔壁宿舍發生了一起令人發指的奸殺案。
凶手被抓入獄,判以死刑,但是他拍下的受害者視頻依舊在網絡上肆意傳播,受害者的家屬和無數心疼受害者的群眾要求政府對凶手進行化學閹割,施以酷刑,讓他承受更多的折磨。可是,最終也隻是繼續執行了死刑。
是的,也隻是執行了死刑,凶手在殺死一個無辜女子後,得到了一個美好的臨終“饋贈”,可以幹脆地死去。然而,凶手留給受害者的傷害卻是永遠都存在的,不能消除。
蘇殼黎在幻境中看過海東村村民是如何傷害各種生物的。如果樹靈代表的是那些逝去亡靈的生物立場,那她采取這樣的怪誕懲罰針對海東村村民,拋去法律效果來講,或許要比直接的死刑懲罰更勝一籌,更大快人心。
樹靈對海東村村民的懲罰是延綿不絕的,是一場沒有終點、如影隨形的酷刑,她將海東村的村民拖進了無盡的深淵,讓他們永遠不見天日。
蘇殼黎雖然覺得樹靈的懲罰對於那些罪大惡極的人來說是無可厚非的,可是她是人類,是人類啊,就應該為人類說話的。
不是嗎?
所以蘇殼黎即使會在正義與憐憫之中掙紮,她也無法做到對海東村村民的痛苦視而不見,她想要解救這些被困在幻覺、被困在蟲身的人。
【怎麽才可以救你們?】墨應丞看著自稱為路山的蟲子,比蘇殼黎更早一秒提出了幫助。
墨應丞的內心倒是沒有蘇殼黎剛剛那般的掙紮,他一直都是站在人類的角度思考事情的,即使在幻境中已經知道了海東村的村民並不無辜。
路山垂下觸角,痛苦地分泌出了一絲渾濁的**。
相比本來就是蟲子的小綠來講,做蟲子並不會讓他難受,而對於路山來講,這簡直就是一場永恒的折磨。
一個活生生的人沒了四肢,行動隻能用肢體緩慢地蠕動,那狹窄的下顎隻能打開三十度,去吃點草、吃點樹葉,也不能有正常的溝通,還要隨時聽候樹靈大人的差遣。路山沒了人形也沒了尊嚴,他早就已經覺得自己不像人了。徹底地死去,或許才是對他最好的歸宿。
【我都已經沒了血肉,隻有這麽點意識了,還能怎麽活下去?】路山苦笑,他早就已經接受了自己永遠變不回人類的現實,他也不想再去掙紮反抗。
都是徒勞的,回不去了......
【現在的科技,應該可以把人類意識移植到機器人身上吧?】蘇殼黎看向了墨應丞,提出了一個有肯定答案的問題,她想勸解一下路山。
蘇殼黎在上島前的培訓日裏有了解過藍星的最新科技,這種意識轉移的科研已經有了不小的進步了,很有可能重新把蟲子裏的人類意識重新提取出來,再轉移到其他載體上。
【是的,有這種實驗項目。】墨應丞明白了蘇殼黎為什麽要這麽問的理由,他認真地看著路山,點了點頭。
這類意識移植實驗在藍星上雖然受到一定的管控,但是隻要策劃者提供足夠的資金和移植合理性,便可以向政府生物局申請施行。
隻是,這個海東村到底一共有多少人的意識移植到了蟲身,是需要先尋找出來和一起統計的。
【路山,雲憩濕地林一共有多少隻蟲子是由海東村村民轉化的?】
墨應丞的嘴角抿成了一條直線,目光堅定地看著路山。他已經決定要幫助海東村的村民恢複自由,即使白英和浪潮是幫凶,他也不會鬆手,一定會讓這類過激的懲罰徹底結束在科科島。
【我也不清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濕地林子裏那些掛了紅布條樹葬的地方,一定有和我一樣的蟲子。】
路山看了一下蘇殼黎,又看了一下墨應丞,垂著觸角繼續說:【你們如果要去救,救其他人就好了,麻、麻煩你們,請殺了我吧,我想徹底結束自己的生命。】路山的語氣帶著無奈。
【為什麽?我們會幫你的。】蘇殼黎不解地把路山的蟲子身體抬了起來,擔心地問。
【說真的,我已經不知道怎麽當人了。】路山苦笑著,搖了搖自己的兩根觸角。
【當我意識到自己變成蟲子的時候,我極力掙紮過,求救過,根本接受不了自己變成蟲子的現實,但是後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是用這樣的蟲身,熬過了夏秋,挺過了冬春,從鴨子的口中逃離,在狂風襲來時蜷縮在樹洞內,我吃的是草,是樹葉,沒有人可以和我交流,我隻能吱吱吱叫,我覺得我應該徹底成了一條肥嘟嘟的蟲子,我根本想象不出重新變成人的樣子了。】
【我隻是被樹靈大人利用,才暫時恢複了人類意識,我現在不是人,也不是蟲子。】路山的語氣越來越悲哀,像是真的要放棄恢複人類身份的機會。
【我在這個世界沒有意義了,所以,請你們殺了我吧。】路山認真地說出了這句請求。
蘇殼黎的心頭一顫,她定定地看著路山的蟲身,探究著他為何這麽說的原因。
顯然,路山的認知已經出了問題,他在人類和蟲子之間模糊了自己的身份。他在被挑選為樹靈的侍從後,失去了自己的血肉,失去了與人類社會的正常聯係,融入了蟲子的生活習性,不再認為自己是一個完整的人,是介於蟲子和人類之間的存在。
如今,路山的心理產生了極大的變化,不再渴望恢複為“正常人”,沒有了具體的生存意義,找不到任何的歸屬感,現在就隻求一份徹底的解脫了。
真的要幫路山殺了他自己,才是幫他解脫嗎?
蘇殼黎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求著別人殺自己,她不知道該怎麽勸解,她微微地搖了搖頭,想著該如何幫他,讓他從那些折磨中恢複。
【你的弟弟,路澤還活著。】就在蘇殼黎不知道怎麽勸解路山的時候,一旁沉默的墨應丞突然開口了。
【路澤肯定不希望你就這麽死去的。】
【我、我弟弟還活著......】路山聽到墨應丞說的話後,那原本沒有神色的眼睛裏突然蒙上了一抹光。
我的弟弟還活著?小澤也沒有和我一樣成為了這種蟲子?
他、他沒死!我弟弟還活著!
路山的蟲身微微地顫抖著,激動地看向了墨應丞。
【你想見他,對嗎?】墨應丞抬起眸子,循循誘導著路山。
【小澤怕是認不出我來了,我現在這個樣子,有誰不會嫌棄?】
路山突然垂下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蟲身,繼續自暴自棄地說:【算了,我根本不想見他,我怕嚇到他。】
【你們是親兄弟,你要相信你的弟弟。他不會認不出你來的,隻要不放棄,你就一定可以重新成為一個人類。】墨應丞輕輕地用手搭上了路山的蟲頭,點了點,就像他當初那樣拍戰友肩膀的安慰動作。
【我,我弟弟他還在海東村嗎?】路山在感受到墨應丞真誠的安慰後,心中泛起了一絲對人類社會的眷戀。
【他現在在我們羊咩野農場裏。】墨應丞說。
【小、小澤,怎麽會在這裏?我們村的村民不是不能走出海東村很遠嗎?】
【趙凱變成了他,用自己的犧牲,讓他逃脫了樹靈的懲罰。】墨應丞沉聲道。
【那,阿凱他,他還活著嗎?】路山顫抖著身體問。
【應該和你一個狀況。】
墨應丞本來想說死了的,但是鑒於已經搞清了樹靈的懲罰是折磨人變成蟲子,便猜想趙凱也變成了蟲子,或許也是有機會重新以人的身份活下來的。
【趙凱會活過來的,你和他都能從蟲身脫離出來的。】蘇殼黎連忙補充道。
【活過來?】
路山又搖了搖觸角,往後蠕動了兩步,似是不想接受別人的好意,或者心中的希望早被熄滅了很久,不再相信能夠再次點燃。
【路山,路山,你不要放棄。】蘇殼黎察覺到路山身上開始泛著一點紅光,她輕輕地喚著,但是路山沒有聽進去,很快就把自己的身體蜷縮了起來,體表又變成了堅硬的觸感。
“怎麽回事?”
墨應丞感受到和路山的交流被切斷了,而且路山又恢複了一開始的僵硬狀態,沒有了意識。
“他好像被控製著,剛才我看見他的身上泛起了紅光。”蘇殼黎將路山捧在手心,用手輕輕地點他的觸角,但是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估計那頭已經知道路山沒有得手的事了,應丞,我們下一步應該怎麽做?”蘇殼黎直直地看向了墨應丞,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見。
說實話,蘇殼黎的行事習慣都是比較偏主動的,一旦有任何懷疑的事情,即使沒有找出證據,她寧願以身入局,也會當即出手的。
所以,她是希望墨應丞能夠盡快主動出擊,和海東村村民剩餘的人聯合起來,一起去反抗樹靈,救出那些被懲罰為蟲子的人。
“不急,讓她找上門來。”墨應丞緊鎖著蘇殼黎的眼睛,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你、你想讓我乖乖當一個誘餌?”蘇殼黎聽完墨應丞的話,立刻摸上了自己的右眼。
剛剛路山都說白英盯上自己,想要自己的眼睛了,現在墨應丞這麽一說話,擺明了就是要自己當誘餌的。
雖然自己也願意入局,但是這話從墨應丞嘴裏說出來,讓蘇殼黎覺得自己這幾日的活白幹了,沒有在墨應丞麵前提高一點他對蘇小狸的好感度!自己的八千萬任務進度依舊為零。
如果墨應丞開始在乎自己了,讓自己當作誘餌這句話他怎麽會說出來。一想到這裏,蘇殼黎就覺得墨應丞簡直就是一個千年大冰塊,說和蘇小狸離婚,就堅決秉持著對她的嫌棄,事事看自己不順眼,一點情分都不講,直接推她出去了。
“怎麽?你不願意幫海東村的村民?”墨應丞說著,眼神愈發專注,像是在考究最終的做法。
“也不是不願意,我就是覺得奇怪,白英現在在樹靈大人手底下幹活,她為什麽要我的眼睛,我又不是海東村的村民,那些懲罰輪不上我啊?”
蘇殼黎糾結道,說出了一個可能:“難道就因為你們是好朋友,你討厭我,她就要對我下手?”
“那倒不是,白英不是這種人,她有一定要你眼睛的‘正當’理由。”墨應丞搖了搖頭。
他從小和白英浪潮一起長大,三人對彼此的脾性都是很相熟的。
白英從小就很特別,她很喜歡動手把想象中的東西做出來。記得十一歲那年,浪潮的瘸腿小白狗死了,浪潮許願希望小白狗下輩子能夠有一雙翅膀讓它能夠在天際中自由飛翔。而白英聽到後,當天晚上就把瘸腿小白狗挖了出來,又把鄰居的大白鵝翅膀拆解,然後接到了瘸腿小白狗的身上。
第二天,她把有了新翅膀的小白狗拿給了浪潮看,又給了大人看,卻沒有得到任何的稱讚,大人嚴斥了她的行為,關了她多日禁閉。後來,白英便沒有再去做這種奇怪的事情,和正常的小女孩沒什麽兩樣,但是墨應丞知道依照她的性子,就不會放棄這種好玩的實驗。
隻是多年後,墨應丞沒想到在海東村村民被削去血肉、移植意識的這件事情中,白英竟然參與已久。
他不清楚白英在這件事情上是否為主導,還是僅僅作為樹靈大人的幫手。另外,浪潮異能體的奇怪,是否也是白英弄的?這些都是墨應丞一定要麵對麵去問白英的事情。
“行,隻要應丞你說的,我都答應,當誘餌沒什麽的。”蘇殼黎深吸一口氣,像是給自己打氣,神色認真地看著墨應丞說,“我知道你一定會保護我的,對吧。”
墨應丞抬眸,在看向蘇殼黎的那一瞬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怔楞,但視線很快移向了窗外。
一陣沉默之後,屋子內一聲低沉有力的“我會的”響起。
而正想把路山好好收起來的蘇殼黎在聽到的那一瞬,她的琥珀色雙眸瞬間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