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朔州風骨
睿親王儀仗離了雲州,一路向北,地勢漸高,風物大變。
官道兩旁,沃野平疇漸次稀少,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黃土丘陵與耐寒的針葉林地。
寒風愈發凜冽,卷著砂礫打在車壁上,劈啪作響。
天空呈現出一種邊地特有的、高遠而蒼涼的湛藍。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與幹草的氣息,偶爾還能聞到遠處飄來的、軍營特有的炊煙與皮革味道。
朔州,北境三州中最靠近前沿的軍州,也是抵禦烏洛蘭部南下的重要屏障,已然在望。
相較於雲州城的繁華,朔州給人的第一印象便是粗糲與肅殺。
城牆由巨大的青黑色條石壘成,高厚無比,牆體上布滿了刀劈斧鑿與箭簇的痕跡,城頭旌旗招展,守軍甲胄鮮明,眼神銳利,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彪悍之氣。
欽差儀仗抵達朔州城下時,城門洞開,但迎接的陣仗卻與雲州截然不同。
沒有冗長的官員隊列,沒有過分熱情的寒暄。
唯有朔州都督楊鋒,率領著十餘名身著戎裝、氣息精悍的軍中將領,肅立於城門之前。
這些將領個個站得筆直如鬆,麵容黝黑,風霜刻麵,打量著這支來自京城的欽差隊伍。
楊鋒本人,年約四旬,身材不算高大,卻異常結實魁梧。
他麵容剛毅,下頜線條分明,一雙虎目開闔之間,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他並未著官袍,而是一身舊戰袍,外罩玄甲,腰佩闊劍,站在那裏,自有一股屍山血海中殺出的血勇之氣撲麵而來。
“末將朔州都督楊鋒,率朔州軍府同僚,恭迎欽差睿親王殿下!”楊鋒抱拳行禮,動作幹淨利落,帶著軍人特有的爽直,禮節周全,卻並無太多諂媚之色。
他身後的將領們也齊刷刷抱拳,甲胄鏗鏘,聲震四野。
林渡川下了馬車,目光掃過楊鋒及其麾下將領,心中暗讚一聲:好一群虎狼之師!這楊鋒,果然名不虛傳。
“楊都督不必多禮,諸位將軍辛苦。”林渡川抬手虛扶,語氣平和,“本王奉旨巡邊,日後還需仰仗楊都督與諸位將軍鼎力相助。”
“殿下言重了,守土安民,乃末將本分!”楊鋒直起身,目光坦**地迎向林渡川,“殿下車馬勞頓,請先入城,至都督府歇息,一應事務,容後再議。”
他話語簡潔,直接切入正題,顯然不喜虛文縟節。
“好,有勞楊都督。”林渡川點頭。
一行人入城,朔州城內街道寬闊,屋舍規整,卻少見奢華商鋪,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神色精幹,整個城市彌漫著一種緊湊、高效的備戰氣息。
都督府更是簡樸,不見亭台樓閣,唯有演武場、軍械庫、議事廳等實用建築,處處透著軍旅的硬朗風格。
安頓下來後,楊鋒並未急於安排接風宴,而是直接請林渡川至議事廳,屏退左右,隻留幾個心腹將領陪同。
“王爺,”楊鋒開門見山,指著廳中巨大的朔州沙盤,“雲州之事,末將已有耳聞。趙元楷、王允罪有應得,王爺手段雷霆,末將佩服。”
他話鋒一轉,虎目灼灼地看向林渡川,“但,朔州與雲州不同。此地直麵烏洛蘭鐵騎,軍情如火,容不得半分懈怠,也經不起太多風波。”
“末將是個粗人,喜歡直來直去,王爺此次巡邊,究竟意欲何為?是如雲州般,刮骨療毒,整頓吏治?還是……另有深意?”
他這話問得極其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卻符合其軍人秉性,也點明了朔州局勢的核心——穩定高於一切,經不起大的動**。
林渡川並未動怒,反而欣賞楊鋒的直率。
他走到沙盤前,目光掃過上麵標注的關隘、軍營、敵軍動向,沉聲道:“楊都督快人快語,本王也不繞彎子了。”
“本王此行,一為整軍,二為備邊,三為安民。”
“整軍,非為掀起風波,而是祛除積弊,強健肌體,使我北境將士能吃飽穿暖,兵甲銳利,方能禦敵於國門之外!備邊,乃為核查防務,清除隱患,使烏洛蘭無隙可乘!安民,則是要確保邊民安居,後方穩固,前線將士方能無後顧之憂!”
他抬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楊鋒:“楊都督,你說朔州經不起風波,本王深以為然,但若軍中有蠹蟲啃食根基,防務有漏洞如同虛設,邊民有冤屈無處申訴,這等穩定,不過是沙上築塔,遇風即倒!”
“本王要的,是真正的、鐵打銅鑄的穩定!而這,需要楊都督這樣的忠勇之將,與本王同心協力!”
林渡川這番話,擲地有聲,既表明了立場,也給予了楊鋒足夠的尊重和期待。
楊鋒聞言,緊繃的臉色稍緩,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沉默片刻,抱拳道:“王爺心係邊關,末將感同身受。”
“朔州軍務,末將自問兢兢業業,不敢有負皇恩。軍中將士,或許粗野,或許有各種毛病,但保家衛國之心,天地可鑒!”
“王爺若要查,末將敞開大門,任憑王爺查驗!隻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邊關之事,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王爺……需有分寸。”
最後一句,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暗示朔州情況複雜,背後可能牽扯更廣。
“楊都督放心,本王自有分寸。”林渡川點頭,“查,是為補漏強軍,而非為查而查,本王需要的是能戰敢戰之師,而非一團和氣的麵子功夫。”
“明日,還請楊都督安排,本王欲巡視邊關防務,檢閱士卒,並與軍中將士……聊一聊。”
“末將遵命!”楊鋒肅然應下。
當晚,都督府設下簡單的接風宴,菜肴皆是當地特產,量大實惠,酒是辛辣的燒刀子,席間氣氛不似雲州那般虛偽應酬,多了幾分軍中的豪邁與直爽。
楊鋒及麾下將領雖對林渡川保持敬意,但言談舉止間,仍帶著軍人對“天潢貴胄”本能的疏離與審視。
蘇綰安靜地坐在林渡川下首,低調地觀察著在場每一個人。
她能感覺到,楊鋒此人,氣血旺盛,陽氣充沛,心中確有忠君愛國之念,並非奸邪之輩。
但他身上,似乎纏繞著一絲與這朔州剛烈氣息格格不入的陰鬱之氣,來源不明,而席間幾位將領,也各有心思,並非鐵板一塊。
宴席散後,林渡川與蘇綰在安排好的院落中漫步。
“楊鋒此人,如何?”林渡川問道。
“耿直忠勇,是員難得的虎將。”蘇綰輕聲道,“但他心有顧慮,似有難言之隱,而且,他身上有一絲不協調的陰鬱氣息,需留意。”
林渡川頷首:“他與京中某些勢力,或有牽連,否則,以他的能力和資曆,不應久居這朔州都督之位,不過,隻要他心向朝廷,以國事為重,便值得爭取,明日巡視邊關,是關鍵。”
蘇綰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裏是烏洛蘭部族的方向,她微微蹙眉:“我感覺到,北方有一股躁動不安的肅殺之氣在凝聚,烏洛蘭部,近期恐有異動。”
林渡川目光一凜:“看來,我們必須加快速度了。必須在風暴來臨前,盡可能掌握這支邊軍!”
朔州的第一夜,在平靜中度過。
翌日,天剛蒙蒙亮,蒼涼的號角聲便已響徹朔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