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楚湘竹不可能畢業後一直在家待著,他打算去鎮子上找工作,他上過大學,讀過書,會寫字,想來工作應該不難找,他把這個想法跟父母說了,楚爸爸楚媽媽同意楚湘竹的看法,讓他慢慢找,不用急,他們家還是能養起自己的孩子的。
楚湘竹到鎮子上找工作,本來他覺得找一份安定的工作很容易,可是他發現其實工作並不如他想的那般好找,有些因為他不會,有些因為太過奔波,還有的因為他是大學生,雇不起,總之楚湘竹第一天找工作並不理想,楚爸爸楚媽媽看到楚湘竹失落卻還要強壯歡笑的樣子,沒說什麽,隻是讓他好好休息,什麽事明天再說。
雖然工作暫時沒找到,但是村子裏有一所小學,是楚湘竹的母校,因為楚湘竹算是村子裏唯一的大學生,所以村子裏的小學想讓他來村小學任教,楚湘竹想了想,反正自己也沒什麽事,找點事做也好過在家待著,再加上是自己的母校,於是便答應了下來。
楚湘竹自那以後便每天去學校上課,他講課風趣幽默,又經常和同學講外麵的世界,很快楚湘竹便成為學校裏孩子們最愛的老師,楚湘竹的日子變得忙碌起來,自從他當了老師後,他便再也沒有去過那條小河邊,有時候楚湘竹會望著小河的方向,思考著溫言是不是又坐在那塊大石頭上,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這天楚湘竹沒有課,好不容易有一個賴床的機會,卻被楚媽媽從被窩裏挖了出來:“外麵有人找你。”
楚湘竹揉著睡惺的雙眼,穿著拖鞋往門外走,心裏想著誰找他,卻看到門外站著的身影時愣住了,隨後三步並作兩步的走到那人麵前:“溫言?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該離開了。”溫言淡淡道,仿佛什麽事都不能讓他轉變語氣,他總是這麽波瀾不驚。
楚湘竹卻有些吃驚:“為,為什麽?”
“這邊的事辦完了,我要走了。”溫言說著看向他,楚湘竹還有些呆愣,仿佛不能從他要離開的消息中回過神來,溫言從兜裏拿出一塊木頭,那木頭不知雕的是什麽,木頭的一端係這一根紅繩,溫言把那木頭放到楚湘竹的手上:“送你的,保重。”
溫言什麽時候離開的楚湘竹不知道,隻知道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隻剩下手心裏的那塊係著紅繩的木頭。
是啊,他是一個送屍人,他不可能待在一個地方很久,楚湘竹小心翼翼的摩挲著掌心中的木頭,那木頭雕的不知道是什麽,像一個猙獰的鬼臉,楚湘竹將紅繩係在脖子上,輕輕笑了,他不覺得他的手髒,因為那是他見過最幹淨的一雙手。
楚湘竹在村子裏教了三年學,已經二十五的他長相越發成熟,也算是十裏八鄉小姑娘爭相要嫁的如意郎君,但楚湘竹卻對這方麵沒有半點興趣,現在種地已經不能夠養活他們一家四口,即使他在村子裏教學也不能彌補那部分資金,楚湘君已經小學畢業,在鎮子裏上初中的他花費自然不低,楚湘竹隻好外出去打工,即使楚爸爸和楚媽媽不舍,卻也沒有辦法。
楚湘竹時隔三年後再次坐上離家的車,他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在那個山清水秀的小村莊到老,但是他發現現實比他想的要殘酷一些,他來到了他大學所在的城市,即使他在這個城市裏生活了四年,但他卻從來沒有了解過這個城市,他不是應屆畢業生,而且沒有工作經驗,唯一的經驗隻是在小村莊的學校裏任教三年,他沒有教師資格證,如今的他和剛到這個城市時沒什麽兩樣。
他在一個不錯的小區裏租了個地下室,花了他六百,雖然是地下室,卻並沒有潮味,還算不錯,隻是租金有些高,不過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城市,他知道,這已經算是便宜的了,他投過許多分簡曆,都如石沉大海般杳無音訊,有時楚湘竹會像在村子裏一樣,抬頭仰望天空,可是他卻發現,在這裏,除了高樓就是高樓,他再也看不到那漫無邊際的星空。
尋尋覓覓找了許久,才找到一個沒人願意的殯儀館的工作,工資不高,一個月有一千,除去房租和吃飯,基本上也沒剩什麽,還要寄一些回家,一開始他也害怕,經常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覺,後來還是一位老師傅告訴他,讓他晚上喝一些酒壯壯膽子,磨練個兩三年就不怕了,楚湘竹從那以後便染上了酒癮,有事沒事總是喜歡喝兩口,再後來楚湘竹就不那麽害怕了,他連送屍的都不怕,還怕這些屍體做什麽,楚湘竹這樣想著就不怕了。
今年過年他沒有回去,因為過年加班有加班費,有不少錢呢,楚湘竹工作了幾個月,慢慢的他發現小區裏的人對他並不如一開始那般熱情了,一開始他不知道為什麽,後來他明白了,有一天他下班,看到小區裏一個住戶的小孩在哭,他從兜裏掏出一塊糖遞給他,小孩立馬就不哭了,後來他出來倒垃圾時,撞到那小孩的媽媽讓小孩把他給的糖扔了,小孩問為什麽,楚湘竹也很疑惑,小孩的媽媽說,他是給殯儀館幹活的,不幹淨。
楚湘竹在那裏站了許久,回到出租房裏,楚湘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年輕的送屍人用著淡淡的語氣說“髒”,楚湘竹心裏有說不出的難受,為那個年輕的送屍人,也為自己,後來他把房子退了,搬到了殯儀館住,從那以後,他也變得開始沉默寡言起來,經常望著一個方向發呆。
楚湘竹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那個年輕的送屍人,可是他沒想到的是,在過年那天,他又看到了他,他依舊穿著那身白色唐裝,站在一個角落裏,遠離人世,遠離喧囂,楚湘竹不知道他還認不認識自己,自己那雙握筆杆子的手早就布滿厚厚的繭子。
就在楚湘竹走神間,溫言那雙漆黑的眸子轉到一個拐角處,看到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人,那雙漆黑的眸子瞬間就亮了,他看著那個低著頭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人,無聲的笑了笑往那邊走去。
當楚湘竹回過神來的時候,視線內出現一雙鞋,楚湘竹慢慢的抬起頭,發現麵前站著那個無比熟悉的人,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那好聽的聲音響起:“還記不記得我?”
記得,怎麽可能忘記,楚湘竹點點頭,溫言看著楚湘竹笑道:“我這裏缺一個助理,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楚湘竹看著麵前這個人笑了,就像當初那個大學剛剛畢業的年輕人,笑的一臉爽朗:“當然,老板。”
從那以後,殯儀館再也沒有人見過那個總是很沉默的青年,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楚湘竹跟著溫言回到他的家,溫言的家在一個巷子裏,那片區域現在沒有多少人住,和這片安靜沒人的街巷相比旁邊的富人區卻是燈火通明,楚湘竹跟在溫言身後,不時的有野貓路過,發出尖尖的叫聲,楚湘竹緊了緊身上的大衣,冬天的風太冷冽,他身上隻裹著一件大衣,裏麵還是幾年前在大學時買的一件襯衫。
溫言卻還是穿著那件唐裝,不像他凍得瑟瑟發抖,溫言看著凍得不斷發抖的楚湘竹,輕輕笑了笑:“再等等,快到了。”
楚湘竹使勁點頭,緊走兩步趕上溫言,看著溫言被路燈暈染的側臉,楚湘竹發現眼前這個人並沒有怎麽變,還是那麽溫溫和和,讓人生不出半點厭惡,溫言推開門,破舊的木門在風中發出難聽的吱呀聲,院子裏和尋常人家沒有什麽不同,溫言打開燈,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有種說不出的溫暖。
屋門一關,阻隔掉外麵的寒冷,溫言倒了杯熱水遞給楚湘竹,楚湘竹接過熱水打量著不大的民房,整個屋子整整一麵牆立著等高的藥櫃,炕上放著一個不大的桌子,上麵有些大棗瓜子等幹果,溫言喝了幾口水,驅掉身子裏的寒冷,坐在炕頭上,溫言從櫃子裏拿出一件棉襖遞給楚湘竹。
脫掉大衣的楚湘竹,身形顯得高高瘦瘦的,看起來和竹竿一樣,在外麵這幾個月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再好的身體也撐不住這麽折騰,還好溫言的衣服不算太大,雖然大一些,但好在還是能穿上的。
溫言將炕鋪好,看著楚湘竹:“你要是累了就先睡。”
“你不睡嗎?”楚湘竹有些疑惑。
“我還要忙一會兒。”說完溫言走向大藥櫃。
楚湘竹看了會兒,發現溫言在看書,於是便爬進被窩,露著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楚湘竹閉了一會兒也沒睡著,半天才道:“那個,我先幫你把被窩鋪好吧。”
溫言看了楚湘竹一眼,放下手中的書:“怎麽了?睡不著?”
楚湘竹低頭沉默了會兒才開口:“恩,燈有點晃眼,我睡不著。”
溫言沒說什麽,隻是把燈關了,楚湘竹正想問他關了燈怎麽看書時,溫言把蠟燭點亮放在桌子上:“睡吧。”溫言在燭光下讀著手裏的書,楚湘竹鼻子有些發酸,很少有人這麽關心他了,即使是他父母,自從有了楚湘君,也少有這麽關心他,他們總覺得自己是大哥,要疼愛小的多一些。
那一覺楚湘竹睡得很香,是他出來這幾個月,甚至是在家那幾年中睡得最好的一覺,因為有一個寧願點蠟也不開燈的人陪著他,那昏黃的燭光點亮的不隻是半尺書桌,還暖了一顆冰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