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王太醫,你休要故弄玄虛!
王太醫王山的手指,枯瘦卻穩如磐石,輕輕搭在顧雲安細弱的手腕上。那皮膚冰涼,帶著孩童受驚後的冷汗濕膩,脈搏在他指下急促地彈跳著,像隻被困在籠中的小鳥。
殿內死寂。賢妃屏住了呼吸,眼珠幾乎要凸出來,死死盯著那三根手指,仿佛要從上麵剜下她想要的“邪祟”證據。
柔妃癱坐在地,雙手死死絞著衣襟下擺,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身體細微地顫抖著,視線卻不敢離開兒子分毫,巨大的恐懼和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僥幸在她空洞的眼底掙紮。
顧景天端坐於上首,龍袍下擺紋絲不動,麵上沉靜如水,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幽光流轉,銳利得如同實質的刀鋒,要將顧雲安從裏到外剖開看個明白。
王山闔上了眼,眉頭先是習慣性地微蹙,隨即那褶皺一點點加深,仿佛在無聲的泥沼中跋涉,遇到了極其費解的阻礙。
他搭脈的手指極輕微地調整著角度和力度,指尖下的每一次搏動,都在他積累了數十載的醫道經驗中激起無聲的驚濤。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緩慢爬行。
賢妃的耐心終於被這無聲的煎熬耗盡。她鼻翼翕張,猛地吸了一口氣,尖銳的嗓音如同淬毒的針,再次刺破凝固的空氣:“王太醫!你磨蹭什麽?!這孽種身上定有古怪!那金光……”
“噤聲!”
顧景天低沉的聲音驟然響起,不高,卻帶著山嶽般的威壓,瞬間將賢妃後麵所有聒噪的指控生生壓回了她的喉嚨裏。
他目光如電,冷冷掃過賢妃扭曲的臉,警告的意味不言自明。賢妃被他這一眼看得心頭一寒,後麵的話硬生生噎住,憋得臉色發青,卻再不敢吐出半個字。
王山仿佛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幹擾,依舊沉浸在自己的脈象世界裏。
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沿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搭在顧雲安腕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終於,在賢妃幾乎要再次爆發的臨界點,王山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閱盡滄桑的眼中,此刻充滿了濃重的、幾乎化不開的驚疑,以及一種麵對的深深困惑。
他收回手,並未立刻回稟,而是對著顧景天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謹慎:“陛下,七殿下脈象……奇異非常。老臣……需再斟酌,懇請陛下允老臣細思片刻。”
顧景天眼底的幽光微微一閃,下頜繃緊的線條透出幾分不耐,但終究頷首:“準。”
王山立刻退到一旁,垂首肅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瞬間入定。隻有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緊抿的嘴唇,泄露著內心的劇烈翻騰。
賢妃的指甲狠狠掐進了身邊嬤嬤的手臂,那嬤嬤疼得臉皮抽搐,卻不敢發出絲毫聲響。柔妃眼中的那點微弱光亮,在王山那凝重的“奇異非常”四字下,徹底熄滅,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顧雲安依舊僵在原地,小臉煞白,眼淚無聲地滑落,在尖瘦的下巴上匯成小小的水漬。他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全靠一股無形的恐懼支撐著才沒有倒下。
這片刻的等待,比剛才診脈時更加煎熬。顧景天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那細微的“篤、篤”聲,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殿內每個人的心上。
終於,王山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轉向顧景天,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陛下,老臣……有本啟奏。事關七殿下根基本源,請陛下移步書房詳談。”
“什麽?!”賢妃失聲尖叫,再也按捺不住,“有什麽話不能在這裏說?!王山!你休要故弄玄虛!這孽種……”
顧景天的目光在王山那張布滿凝重與驚疑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他沒有立刻回答,但那股無形的威壓驟然加重,殿內空氣仿佛被凍結的鉛塊,沉沉地壓向每一個角落。
賢妃那聲尖銳的質問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塊石頭,隻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便被這沉重的死寂徹底吞沒。她臉色由鐵青轉為一種窒息的醬紫,嘴唇哆嗦著,還想再說什麽,卻被顧景天那毫無溫度、如同看一件死物般的眼神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都候著。”顧景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他站起身,玄色龍袍的下擺拂過冰冷的金磚地麵,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徑直朝著禦書房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踏碎了殿內凝固的緊張。
王山立刻躬身,小碎步跟上,他的背影在賢妃淬毒的目光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重。
賢妃的胸口劇烈起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她死死盯著那扇緩緩合攏的禦書房門,仿佛要將它燒穿。柔妃依舊癱坐在地,王山離開前那凝重到極點的眼神,像最後一塊巨石,徹底壓垮了她。
她甚至無力去思考那“密談”背後意味著什麽,巨大的恐懼已經抽幹了她的靈魂,隻剩下一個空殼,茫然地對著那扇緊閉的門。
殿內,賢妃帶來的宮人、嬤嬤們,如同泥塑木雕,大氣不敢出。柔妃身邊的幾個宮女,臉色慘白如紙,互相交換著驚恐的眼神,連上前攙扶自家主子的勇氣都喪失了。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無限拉長。
禦書房厚重的門扉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麵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卻將另一種更凝重的氛圍包裹其中。
書房內光線略顯幽暗,隻有幾縷天光透過高窗,落在紫檀木大案和滿牆的書架上,塵埃在光柱中無聲浮動。
顧景天並未落座。他背對著門,負手而立,高大的身影在暗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嶽,書房裏隻剩下他、王山,以及那個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不得不跟進來、此刻正茫然無措地站在角落裏的顧雲安。
顧雲安小小的身體緊緊貼著冰涼的書架,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他低著頭,小手死死攥著衣角,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敢掉下來,隻能拚命忍著,肩膀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他不敢看父親,也不敢看那個眼神複雜得嚇人的老爺爺,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地衝擊著他幼小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