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斷骨之痛，錐心刺骨
顧雲安抬起小臉，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亮：“回父皇，斷骨之痛，錐心刺骨。但兒臣忍得住。”
顧景天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息，似乎想從那平靜的表情下看出些什麽。
他緩緩道：“忍得住就好。大丈夫生於天地間，些許傷痛，是磨礪，也是成長。”他話鋒一轉，語氣更隨意了些，“朕有些餓了，就在你這永和宮傳膳吧。”
柔妃渾身一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皇帝……要在她這裏用膳？！自她被貶位份、遷居冷僻宮殿以來，這是破天荒的頭一遭！巨大的惶恐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瞬間攫住了她。
“是！是！臣妾……臣妾這就去安排！”柔妃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慌忙起身去吩咐宮人準備。
禦膳很快擺滿了一桌。顧景天坐在主位，柔妃和顧雲安陪坐下首。席間氣氛微妙，皇帝偶爾問幾句顧雲安的課業，或者永和宮安置得是否習慣，語氣平淡，卻讓柔妃如坐針氈，回答得小心翼翼。
顧雲安則安靜地用著膳，偶爾回答幾句，言簡意賅，舉止得體，那份沉穩竟與皇帝有幾分相似。
膳畢，顧景天漱了口，接過內侍遞上的濕帕子擦了擦手，目光再次落在顧雲安身上，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忽然開口：“安兒，你手臂有傷，不宜久坐。禦花園裏新移了幾株西域進貢的奇花，據說香氣有凝神之效，讓嬤嬤帶你去走走，疏散疏散筋骨。”
柔妃心中又是一緊。皇帝這是……要支開安兒？
顧雲安卻立刻起身，恭敬行禮：“是，父皇。兒臣告退。”他臉上沒有任何異樣，仿佛這隻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安排。
柔妃隻能壓下心中的疑慮，示意最信任的老嬤嬤小心陪著顧雲安出去。
禦花園中，初夏的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草木的清新氣息。老嬤嬤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顧雲安，沿著鵝卵石小徑慢慢走著，一邊低聲說著園中新開的幾處花圃。
顧雲安神色平靜，目光隨意地掃過四周的景致。斷臂處依舊傳來陣陣隱痛，但比起昨日的劇痛，已緩和許多。
他心中默念著那個“老年係統”的聲音，盤算著那枚初級療傷丹的效果。
轉過一處開滿芍藥的假山，前方蓮池旁的水榭中，卻傳來一陣壓抑的咆哮和器物摔打的聲音。
“滾！都給我滾出去！一群沒用的東西！連個水都倒不好！想燙死本殿下嗎？！”
這聲音充滿了暴戾和痛苦，顧雲安再熟悉不過。
老嬤嬤臉色一變，低聲道：“殿下，是三殿下在那邊……他昨日被送回宮後，就一直……脾氣暴躁得很。咱們還是繞路吧？”
顧雲安腳步卻停了下來。他微微眯起眼，看著水榭的方向。透過敞開的窗戶，可以清晰地看到顧雲玄正暴怒地坐在軟榻上，右手纏著厚厚的繃帶，吊在胸前，臉色因疼痛和憤怒而扭曲。幾個宮人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收拾著被打翻的藥碗和水漬。
顧雲玄顯然也看到了他們。或者說，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當顧雲安的身影出現在水榭外的石徑上時，顧雲玄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爆發出刻骨的怨毒和瘋狂！
“小雜種！你還敢出現在本殿下麵前！”顧雲玄猛地從軟榻上站起來，因動作太大牽動了傷處，疼得他齜牙咧嘴，卻更激起了他的凶性。
他左手抄起旁邊矮幾上果盤裏一個未削皮的硬梨，用盡全力，狠狠朝著顧雲安擲了過來！
“殿下小心！”老嬤嬤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就要擋在顧雲安身前。
顧雲安卻隻是微微側身，那隻裹著繃帶的左臂甚至都沒動一下。
那枚帶著風聲的梨子便擦著他的衣角飛過，“噗通”一聲砸進了後麵的蓮池裏，濺起一片水花。
顧雲安緩緩轉過身，正麵對著水榭中狀若瘋虎的顧雲玄。陽光落在他蒼白卻沉靜的小臉上，他微微歪了歪頭，目光平靜地落在顧雲玄那隻被高高吊起的右手上，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三哥，”他的聲音不高，清晰地穿透了水榭內外的距離，帶著一絲孩童特有的清亮，卻又像冰棱般刺骨，“你的手，看來是接好了？”
顧雲安那平靜的詢問，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了顧雲玄最痛的地方。那隻被高高吊起、裹得像粽子似的右手，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昨日的奇恥大辱和鑽心劇痛！
“小雜種！本殿下要撕了你！”顧雲玄徹底瘋了，僅存的理智被怒火燒得一幹二淨。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赤紅著眼，不管不顧地衝出水榭，左手胡亂抓起身邊能抓到的東西——果皮、糕點、甚至是一塊裝飾用的假山石碎片——劈頭蓋臉地朝著顧雲安砸去！
“殿下！快躲開！”老嬤嬤魂飛魄散，想拉顧雲安後退。
顧雲安卻紋絲不動。他微微側身，腳步輕移，那些亂七八糟的雜物便擦著他的衣角飛過，落在地上或池塘裏。
他甚至還伸出那隻完好的右手，穩穩接住了一塊飛來的、軟糯的桂花糕，在顧雲玄驚愕的目光中，慢條斯理地看了一眼，然後隨手丟進了旁邊的草叢。
“三哥，”顧雲安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天真好奇，“你左手扔東西，好像不太準呢？是不是不習慣呀？”
這輕飄飄的話語，比最惡毒的咒罵更刺耳！顧雲玄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門，眼前陣陣發黑。他咆哮著，完全忘了自己右手已廢、身體失衡，僅憑著一股蠻力，低頭就朝著顧雲安猛撞過來！他要活活撞死這個可惡的小雜種！
“小心！”老嬤嬤尖叫。
顧雲安眼中寒光一閃，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沒有硬抗，而是在顧雲玄即將撞到他的瞬間，腳下看似不經意地一絆，腳尖精準地勾在了顧雲玄那隻沒受傷的左腳腳踝上！
“噗通！”
一聲悶響，伴隨著顧雲玄驚天動地的慘叫。他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像一根笨重的木頭，直挺挺地向前撲倒！而他衝撞的方向，恰好是蓮池邊緣！
“啊！”
水花四濺！顧雲玄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頭下腳上地栽進了渾濁的蓮池淤泥裏！冰冷的池水瞬間淹沒了他，隻剩下兩條腿在外麵徒勞地蹬踹著，像隻翻了蓋的烏龜。
“救命……咕嚕嚕……救……”淤泥和池水嗆得他連呼救都喊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