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秀秀秀
全市中學生英語演講比賽，在鎮上唯一一個能被稱為“禮堂”的地方舉行。
紅色的幕布，舊得發白。主席台上的塑料花，落了一層灰。空氣裏，彌漫著青春期荷爾蒙和廉價香水混合的複雜氣味。
馮莉洋坐在後台的角落裏，手裏緊緊攥著那份被莎士比亞和她姐改成“戰鬥檄文”的演講稿，緊張得手心冒汗。
“姐，我……我還是有點怕。”
“怕什麽？”馮香兒正盤腿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用手機鬥地主，頭也不抬，“你一個要代表月亮消滅她們的人，還能怕她們？”
“可是……張婷婷她請了槍手，評委還是她小姨……”
“哦。”馮香兒打出一對三，撇了撇嘴，“那又怎樣？槍手能有莎士比亞厲害？她小姨能有我厲害？”
她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還沒上戰場就慫了的妹妹，歎了口氣。
她伸出手，不是去拍她的肩膀，而是用兩根手指，精準地，捏住了馮莉洋的後頸。
一股微弱的、隻有她們兩人能感覺到的、屬於孟婆的安撫神力，順著她的指尖，緩緩注入。
“別抖了。”馮香兒的聲音，很輕，卻像有魔力，“你不是一個人。你身後，站著整個地府的文豪墨客，還有……我。”
馮莉洋感覺一股暖流，從後頸傳遍全身。那顆狂跳不止的心，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高跟鞋的“噠噠”聲傳來。
張婷婷穿著一身量身定製的白色小洋裙，妝容精致，像一隻驕傲的白天鵝，在一群穿著校服的“醜小鴨”中間，施施然地走了過來。
她身後，跟著那個戴著金絲眼鏡、一臉倨傲的中年女人。就是她的評委小姨。
“婷婷，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評委小姨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今天的第一，非你莫屬。”
張婷婷的目光，輕蔑地從馮莉洋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馮香兒身上。
“喲，這不是大明星嗎？”她陰陽怪氣地開口，“怎麽？來給你那上不了台麵的妹妹，當後台啊？”
馮香兒的眼皮都沒抬一下，直接甩出四個二帶一對王。
“炸彈。”
張婷婷：“？”
“你這種貨色，連讓我當對手的資格都沒有。”馮香兒收起手機，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像在看一坨垃圾，“趕緊滾，別耽誤我妹妹拿冠軍。”
“你！”張婷婷氣得臉都白了。
評委小姨的臉色也沉了下來：“這位家長，請注意你的言辭！”
“家長？”馮香兒笑了，“我不是家長。我是債主。”
她走到評委小姨麵前，湊到她耳邊，用一種極輕的、像在分享秘密一樣的聲音，說了一句。
“吳秀麗，四十二歲。你二十歲那年，在衛校實習，為了一個留院名額，偷偷換掉了競爭對手的藥，害得人家差點一輩子下不了床。這事兒，你忘了嗎？”
評委小姨的瞳孔，驟然緊縮！
她像見了鬼一樣，猛地後退一步，指著馮香兒，嘴唇哆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件事，是她這輩子最大的秘密！除了她自己，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道！
這個女人……她到底是誰？！
“比賽，要開始了。”馮香兒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像個純良無害的天使，“吳評委，可要……公平公正哦。”
說完，她不再看那兩個已經麵如死灰的姨侄，拉著馮莉洋，走向了舞台側麵。
比賽，正式開始。
張婷婷是三號。
她走上台，儀態完美，聲音甜美，那篇由專業槍手代筆的演講稿，辭藻華麗，引經據典，從環保講到人類未來，格局大得能裝下整個宇宙。
台下的老師和家長們，聽得連連點頭。
評委席上，除了臉色煞白的吳秀麗，其他幾位評委也都露出了讚許的神情。
“Excellent！ Perfect！”一個外聘的、金發碧眼的評委，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張婷婷優雅地鞠躬下台，路過馮莉洋身邊時，投來一個勝利者的、挑釁的眼神。
“下一個，七號，馮莉洋。”
馮莉洋深吸一口氣，走上了舞台。
她沒有穿小洋裙，就是一身洗得幹幹淨淨的校服。
她也沒有像張婷婷那樣，一開始就拔高立意。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然後，用一種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沙啞的聲音，講出了她的第一句話。
“Today， I don't want to talk about dreams.”（今天，我不想談論夢想。）
全場，一靜。
“I want to talk about reality.”（我想談談現實。）
她開始講她的故事。講她出生在那個叫馮家屯的小村莊，講她的父母是如何麵朝黃土背朝天地，供她上學。講她是如何因為姐姐的“特殊”，而被人指指點點。
她沒有抱怨，也沒有哭訴。
她的聲音，很平靜。
但那平靜之下，是壓抑了太久的、屬於一個普通女孩的、最真實的掙紮和渴望。
“They call my sister a clown， a pig， a freak.”（他們叫我的姐姐小醜、豬、怪胎。）
“But in my eyes， she is a warrior.”（但在我眼裏，她是一個戰士。）
“She fights for her life， for her dream， and for me. With her bare hands， and sometimes... with a pan.”（她為她的生活、她的夢想、也為我而戰。用她的雙手，有時候……還用一口平底鍋。）
“噗——”台下有人沒忍住，笑了出來。
那笑聲，沒有惡意，反而帶著一絲善意和暖意。
馮莉洋的嘴角，也微微翹起。
她不再緊張了。
她開始享受這個舞台。
她開始講她那個被莎士比亞和她姐改得麵目全非的“夢想”。
“So， my dream is not just peace and love. My dream is... to build a world where no one is judged by他們的出身，where every clown can be a king， and every pig can fly！”（所以，我的夢想不隻是和平與愛。我的夢想是……建立一個沒有人會因為出身而被評判的世界，一個每個小醜都能成為國王，每頭豬都能飛翔的世界！）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亢，越來越有力！
最後，她挺直了脊梁，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用盡全身的力氣，念出了那段莎士比亞為她譜寫的、充滿了戲劇張力的戰鬥宣言！
“So， to those who laugh at me， who look down on me， I say this！”（所以，對那些嘲笑我、看不起我的人，我想說！）
“May my voice be a sword， and my dream be a shield！ I am Feng Liyang！ And I will conquer this field！”（願我的聲音為劍，夢想為盾！我是馮莉洋！我將征服這片戰場！）
話音落。
全場，死一般地寂靜。
三秒後。
“啪！啪！啪！”
雷鳴般的掌聲，從台下的學生和家長席裏，轟然炸響！
那掌聲，比給張婷婷的，熱烈十倍！真誠百倍！
後台，馮香兒靠在牆上，聽著那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低調奢華的保姆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禮堂的後門。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藏青色高領毛衣、戴著墨鏡的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摘下墨鏡，露出的，是姚清寅那張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臉。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隻是靜靜地站在後門的陰影裏，看著舞台上那個在掌聲中，眼眶泛紅，卻笑得無比燦爛的女孩。
又看了看，站在舞台側麵，那個一臉“我妹真牛逼”的驕傲表情的，馮香兒。
他的鳳眸裏，漾開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至極的笑意。
他拿出手機，給李大強發了一條微信。
[隨遇而安]：告訴馮香兒，慶功宴，我訂了全鎮最好的那家……農家樂。招牌菜，是烤全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