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疼
那股觸感，像是一股清泉，流過他那片，早已被殺戮和毀滅，填滿的，混沌的意識。
“吼……”
他喉嚨裏的嘶吼，變得，不再那麽暴戾。
反而，帶上了一絲，迷茫與痛苦。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正在與另一種，想要守護懷中這片柔軟的渴望，瘋狂地，撕扯，交戰。
“沒事的……”
“一切都過去了……”
慕容霜華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輕輕地響起。
那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絲，令人心碎的，疲憊。
“我在這裏……”
“別怕……”
她抱著他的手臂，緩緩地，收緊。
仿佛，要將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裏。
仿佛，在用自己這具，早已殘破不堪的身體，為他，構建一個，可以抵禦所有瘋狂的，港灣。
李逸那雙血紅色的眼瞳，其中的血色，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褪去。
掙紮，痛苦，迷茫……種種屬於人類的情緒，開始，重新出現在他的眼中。
他緩緩地，緩緩地，低下了頭。
他看到了，環在自己腰間的那雙，纖細的，沾染著血跡的，冰冷的手臂。
然後，他緩緩地，轉過了身。
他看到了，那個抱著自己的女人。
她臉色蒼白如雪，嘴唇沒有一絲顏色，胸口的血，染紅了他們兩個人的衣衫。
她的眼神，依舊清冷，卻帶著，他從未見過的，極致的溫柔與眷戀。
她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淡淡的，虛弱的，微笑。
“你……”
一個沙啞的，幹澀的，屬於李逸自己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裏，艱難地，擠了出來。
他看著她，眼神裏，充滿了無盡的，複雜的情感。
有蘇醒後的茫然，有對自己所作所為的恐懼，但更多的，是看到她這副模樣時，那撕心裂肺的，心痛。
“我……”
他想說些什麽。
想問她，為什麽這麽傻。
想問她，疼不疼。
可是，他什麽也，說不出來。
而慕容霜華，看著他眼中，那熟悉的，屬於李逸的神采，終於，徹底放下了心。
她那雙一直強撐著，才沒有閉上的眼睛，眼皮，變得，越來越重。
最後一絲力氣，也隨著，那聲歎息般的呢喃，消散殆盡。
她的身體，軟軟地，向著他的懷裏，倒了下去。
就在她即將，陷入無盡黑暗的，最後一刻。
她感覺到，一雙有力的臂膀，將她，緊緊地，接住。
然後，一雙溫熱的，帶著一絲血腥味的嘴唇，輕輕地，印在了她那冰冷的，沒有一絲血色的唇上。
那是一個，笨拙的，青澀的，卻又帶著，失而複得的狂喜，與傾盡所有的珍重的，吻。
世界，在這一吻中，徹底，陷入了黑暗。
……
世界在這一吻中，徹底陷入黑暗。
而對於李逸來說，世界，才剛剛從無邊的血色與黑暗中，重新亮起。
那冰冷的，柔軟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香氣的觸感，從他的唇上，傳遞到他的靈魂深處。
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他腦海中所有的混沌與瘋狂。
也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被囚禁在身體最深處的，屬於“李逸”自己的牢籠。
他醒了。
他懷裏抱著一個女人。
一個很輕，很冷的女人。
他低下頭，看到了她那張，比雪還要蒼白的臉。看到了她緊閉的雙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珠。看到了她胸口那個，猙獰恐怖，深可見骨的血洞。
那血洞，是她自己，親手刺進去的。
為了……喚醒他。
“呃……”
一聲不似人聲的，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從李逸的喉嚨裏，硬生生地擠了出來。
那不是魔頭的咆哮，而是一個男人，在目睹了世間最無法承受的慘劇後，從靈魂深處，發出的悲鳴。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湧入他的腦海。
他想起來了。
所有的一切，都想起來了。
他想起了太史漓溪的羞辱，想起了自己如瘋狗般一次次撞向光幕，想起了自己雙臂被廢，肋骨盡斷的劇痛。
他想起了噬魂珠護主，想起了那股湧入體內的，毀天滅地的力量。
然後……
然後，是他化身魔神，將太史漓溪打得斷臂逃竄，是他如同收割草芥一般，將那些合歡門的妖女，一個個，從空中，親手虐殺！
最後……是他殺紅了眼，將那雙沾滿了鮮血的，屬於魔鬼的目光，投向了那些，手無寸鐵的村民。
是他，差一點，就要對那些鄰裏鄉親，舉起屠刀！
是她。
是慕容霜華。
是這個女人，用最慘烈的方式，以身祭劍，以命擋劫，才在最後關頭，將他從萬劫不複的深淵邊緣，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啊——！”
李逸仰起頭，發出了一聲痛苦到扭曲的咆哮。
他雙目赤紅，不是因為魔氣，而是因為，那洶湧而出的，滾燙的淚水！
他是個凡人。
他隻是桃源村一個，普普通通的，獵戶。
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娶個媳婦，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可是，老天爺，為什麽要跟他開這麽一個，血淋淋的玩笑！
他低頭，看著懷裏，那個氣息已經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女人。
她是為了救他，才變成這樣的。
她是為了他這個，沒用的，廢物一樣的凡人夫君，才從一個高高在上的仙子，落到如今這般，生死不知的境地！
悔恨！
無盡的悔恨，像是億萬隻螞蟻，啃噬著他的心髒。
如果他能強一點！
哪怕隻是一點點！
如果他不是一個，隻能眼睜睜看著妻子，為自己拚命的廢物！
一切，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
“老婆……”
李逸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
他伸出那隻，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想要去觸碰她臉上的淚痕，卻又在半空中，猛地停住。
他的手……
他的手上，還沾著血。
那些合歡門妖女的血！
他怕，他怕自己這雙肮髒的手，會玷汙了她。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更緊地，抱在懷裏。
仿佛，是在抱著一件，全世界最珍貴的，一碰，就會碎掉的瓷器。
他能感覺到，她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地，變冷。
那股屬於生命的溫度，正在，飛快地，從她的身體裏，流逝。
不！
不能！
她不能死！
這個念頭，像是一道瘋狂的閃電，瞬間占據了李逸的整個腦海。
他豁然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掃過整個院子。
院子裏，一片死寂。
隻有風，在嗚咽。
滿地的屍骸，滿地的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