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禦門聽政
乾清門外,晨曦微露,一眾朝臣卻早已齊聚。
偌大的漢白玉廣場上,文武百官依著官階品級,更依著各自的黨派山頭,涇渭分明地分列兩側。
遠遠望去,烏壓壓一片,袍服冠帶倒是整齊,隻是那站位,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和對立。
人人麵上掛著肅穆,可那壓低了的交頭接耳聲卻此起彼伏。
“聽說了嗎?秦國公直接下了詔獄,要問斬了!”
一個穿著緋袍的官員壓著嗓子,眼睛卻瞟向四周。
“還能有假?告示都貼出來了!罪名嚇人,說是……謀逆!”
“嘖嘖,這秦家,可是……”
“噓!小聲點!莫談國事!這事兒牽扯到九千歲,別給自己惹麻煩。”
“可秦國公……”先前那人還想分辯。
“沒什麽可是的!聖意難測,咱們看著就是了。”
人群看似靜立,實則如同水下的暗礁,暗流洶湧。
“秦國公是什麽人?鎮北大將軍!當年若不是他,蠻子鐵騎怕是早就飲馬渭水,直逼京城了!這叫什麽?鳥盡弓藏?”
一個武將打扮的官員憤憤不平,聲音稍大了些,引來幾道目光,他又趕緊壓低。
“話是這麽說,可誰讓秦國公這幾年風頭太盛,擋了某些人的路呢?削他的權,也給咱們這些人看看,誰才是這大周朝真正說得上話的。”
“唉,如今天災不斷,黃河泛濫,南邊又報旱情,流民四起,國庫空虛……這種時候,誰還顧得上什麽忠奸?全憑上麵一句話罷了。”
“說到底,還是看屁股坐在哪邊。”
話音未落,一陣細碎腳步聲由遠及近,是太監特有的那種鞋底蹭著地磚的動靜。
緊接著,一隻略顯尖細的嗓音響徹廣場。
“聖駕駕到——!”
刹那間,整個廣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落針可聞。
方才還嗡嗡作響的“麻雀”們,頃刻間噤聲,垂首躬身,仿佛之前的喧囂不過是幻覺。
隨即,是整齊劃一的衣袍摩擦聲和叩拜聲。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聖安!”
山呼海嘯般的請安聲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隻聽得明黃色的龍靴踩在冰冷地磚上的聲音,不疾不徐,緩緩靠近。
最終,聲音停在禦階之上。
周元庭隨意地一甩衣擺,坐姿放鬆,麵容也算平和。
“眾卿不必多禮,平身吧。”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謝陛下。”
朝臣們再次齊聲應道,動作整齊劃一地直起身,一個個低眉順眼,看不出半點情緒。
周元庭的目光掠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在嘲諷,又像是什麽都沒發生。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麵,語氣平淡無波。
“今日朝會,眾卿可有要事啟奏?”
無人應答。
偌大的廣場上,隻有風聲嗚咽著掠過高聳宮殿簷角的呼嘯。
所有的臣工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仿佛都在潛心研究腳下的地磚紋路,或是對天邊剛露頭的朝陽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周元庭也不催促,就那麽靜靜地坐著。
一群好臣子!
心裏頭算盤打得劈啪響,麵上卻都是忠心耿耿的模樣。
演,真是一個比一個會演。
看來秦國公被抓,確實是敲到了某些人的痛處,也嚇破了另一些人的膽。
這朝堂,是該好好整頓一番了。
“朕今日起駕禦門,不是來看各位愛卿杵在這兒當柱子的。”
他聲音不高,卻像小石子投進死水裏,激起一片無聲的漣漪。
“也不是想賞你們麵壁思過的。”
“這大清早的,風挺硬,吹久了,怕是會落下病根。”
周元庭並未指名道姓,眯了眯眼,將底下那些“忠臣”的嘴臉盡收眼底。
正準備再開口說點什麽,忽然,隊列裏有了動靜。
右相王環一步踏出,整了整衣冠,隨即輕咳一聲,揚聲稟報。
“陛下,臣有事啟奏!”
這一聲,在寂靜的廣場上格外清晰,連帶著空氣都緊繃了幾分。
周元庭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向場中央的王環。
“右相有何事,講。”
王環拱手,深深一揖。
“陛下,臣以為,秦國公一案,證據雖未確鑿,然其謀逆之心昭然若揭,影響甚是惡劣!”
“為安撫京畿民心,懾服不臣,不宜再拖延。若早日秉公處置,將其明正典刑,方可向天下臣民彰顯陛下撥亂反正之決心!”
“臣奏請陛下定下期限,三日內……不,明日!明日午時,便以雷霆手段處置此案,斬草除根!”
這話一出,頓時像往滾油裏潑了瓢冷水,炸得整個乾清門前的氣氛更加詭異。
他這話擲地有聲,仿佛秦威已經是板上釘釘的死囚。
周元庭臉上的神情沒什麽變化,隻用食指指節,又在龍案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殿前廣場,隻剩下不知從哪兒傳來的風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剛聽明白似的,語氣淡漠地問道:“哦?照愛卿的意思,不但該殺,而且還得立刻就殺,這樣才能算是明正典刑?”
“正是,陛下!”王環眼中閃過一抹精光,但麵上依舊保持著不卑不亢,“遲則生變,以絕後患,當斷則斷!”
好一個當斷則斷!
站在玉環不遠處,那位始終垂著眼簾的九千歲陳奇昌,此刻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
其餘的朝臣氣不敢喘,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相今日這般急不可耐,是個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在替誰衝鋒陷陣!
九千歲權勢滔天不假,可這麽明晃晃地要一個柱國老臣的人頭,連審問流程都想省了?
這吃相……是不是太難看了點?
周元庭的目光從王環身上緩緩掃過,落到他身後那些噤若寒蟬的官員臉上。
“右相,朕抓秦國公下獄,就該立刻砍他的腦袋?”
王環心裏咯噔一下,陛下這語氣……似乎有點不對?
他正琢磨著是該揣摩聖意,還是……
“朕下旨拿人,是因事涉謀逆,需徹查!怎麽到了右相嘴裏,就成了朕已經定了他的死罪,隻等你來催著朕動刀子了?”
“這……這……”
見王環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周元庭頓時冷哼一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怎麽,你比朕這個皇帝還急著要他的命?”
這話一落地,不少官員的臉色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