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開幕那天
李玄沉默了一秒。
好吧。
他忘了一件事。
往年軍中大比武的規模太小了,各地駐軍已經習慣了那個小規模。
你突然跟他們說一千人,他們當然覺得你在開玩笑。
“讓兵部發正式文書,蓋章的那種。每支隊伍不少於一百人。”
“一百人?”
方守拙猶豫了一下。
“可是殿下,按照積分賽製,每個科目每支隊伍隻需要派……”
“一百人。”
李玄重複了一遍。
“參賽的是十五人沒錯,但其他人可以當替補、當後勤、當啦啦隊。”
“啦啦隊?”
方守拙又聽到了一個他不認識的詞。
李玄意識到自己又差點說漏嘴了。
“就是……加油助威的人。比武的時候在旁邊喊。”
“喊什麽?”
“喊加油。”
方守拙更困惑了。
加油?
加什麽油?
燈油嗎?
“就是喊好樣的,打得好之類的。鼓舞士氣用的。”
“哦。”
方守拙恍然大悟,在紙上認認真真地記了一行字。
“啦啦隊……負責喊好樣的。”
李玄看了一眼他寫的東西,決定不再糾正了。
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去辦吧。”
“是!”
方守拙走了。
李玄繼續站在觀禮台上,看著下麵忙碌的工地。
工匠們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沙場上有人在平整沙麵,觀禮台上有人在安裝座椅,人工湖邊有人在給戰船做防水檢查。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雖然中間因為方守拙的緣故出了不少小插曲。
比如有一次李玄讓他去催工部加快進度。
方守拙去了,回來說工部的人問加快到什麽程度。
李玄說越快越好。
方守拙又去了,回來說工部的人問“越快越好是三天還是五天”。
李玄說三天。
方守拙又去了。
跑了三趟。
如果是李悠然,一趟就搞定了。
甚至不用跑,站在工地上直接拍板。
可方守拙不是李悠然。
他是一塊石頭。
一塊讓人費心費力,但絕對不會自作主張的石頭。
李玄已經習慣了。
甚至開始有點欣賞他了。
畢竟在這個所有人都在替他著想的世界裏,有一個純粹聽話的人,簡直是一股清流。
正想著呢,觀禮台下麵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李玄低頭一看。
一匹棗紅色的馬正從比武場南邊的甬道跑進來。
馬上坐著一個人。
黛藍色騎裝。
馬尾辮。
腰間別著匕首。
沈知意。
她騎馬的姿勢跟她這個人一樣,利落、幹淨、不拖泥帶水。
馬停在沙場中央,她翻身下馬,一隻手拽著韁繩,另一隻手拎著一個布包。
然後她抬頭看了一眼觀禮台。
正好跟李玄的目光撞上了。
隔著幾丈高的距離。
一個在上麵。
一個在下麵。
“殿下。”
沈知意仰著頭,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比武場裏聽得很清楚。
“父親讓我來送戰甲樣品。”
“我上來。”
“不用。”
李玄說。
“我下去。”
他沿著觀禮台的木梯走了下來。
沈知意把布包解開,裏麵是一副嶄新的戰甲。
精鐵甲片,黑漆外塗,胸口刻著大乾軍徽,肩甲上鑲著一條細細的銀邊。
拿在手裏沉甸甸的,但又不至於太重。
李玄接過來掂了掂。
“比我想象的輕。”
“精鐵甲片做薄了兩分。”沈知意說。
“父親說比武甲不需要太厚,防住刀背和鈍器就夠了。真要是被尖刀刺穿了,那是裁判的問題,不是甲的問題。”
李玄翻了翻甲片之間的連接處。
做工很精細。
每片甲片的邊緣都打磨過了,不會劃傷皮膚。
內襯是雙層棉布,摸上去柔軟透氣。
他又看了看大腿側麵的護板。
就是上次那個折中設計的位置。
護板做出來了,跟圖紙上畫的一模一樣。
沈知意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塊護板上。
兩個人同時看著同一個位置。
空氣安靜了一秒。
“做得不錯。”
李玄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嗯。”
沈知意應了一聲。
“殿下要不要試穿一下?”
“我?”
李玄愣了一下。
“試什麽?”
“穿上看看鬆緊是否合適。這是標準尺寸,如果太大或者太小,後麵一千套還得改。”
有道理。
李玄把外袍脫了,在沈知意的指導下把戰甲套了上去。
束胸甲、肩甲、臂甲、腿甲,一件一件地係好。
沈知意在旁邊指揮。
“這條帶子係緊一點。對,從這裏穿過去。不對,反了,從另一邊。”
“殿下,肩甲的扣往上提一下。再往上。好。”
“腿甲的皮繩要繞兩圈再打結,不然跑起來會鬆。”
李玄笨手笨腳地折騰了半天,終於把整套甲穿上了。
他站在沙場中央,低頭看了看自己。
黑漆甲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胸口的大乾軍徽端端正正。
肩膀上的銀邊在風裏閃了一下。
說實話,挺帥的。
雖然他穿上去的感覺可能不如那些將士,但光看外觀,也算有模有樣了。
前世打遊戲的時候他最喜歡的環節就是換裝。
現在也差不多。
“怎麽樣?”
李玄問。
沈知意打量了他幾秒。
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那個目光不是在看好不好看。
是在看合不合身、鬆緊是否合適、活動是否受限。
純粹的專業評估。
“肩甲略寬了一點。”
她走上前,伸手在他左肩的甲片上按了一下。
“這裏有半寸的餘量。如果是體格壯的將士穿,正合適。殿下偏瘦了。”
偏瘦了。
李玄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個評價。
說我以後多吃點好像不太合適。
“標準尺寸按將士的體格來就行。”
他說。
“我又不上場比武。”
“嗯。”
沈知意收回手,退了一步。
然後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比武場的全景上。
觀禮台,沙場,人工湖,戰船,甬道,旗杆。
她站在那裏,慢慢地轉了一圈,把整個比武場看了一遍。
“殿下。”
“嗯?”
“這個比武場……跟我想象的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沈知意想了想。
“我以為殿下會把它修得很華麗。”
“像西苑那樣,到處掛紅綢金穗。”
“或者像萬壽慶典那樣,搞很多花裏胡哨的裝飾。”
“但這裏沒有。”
她說得對。
比武場的整體風格確實跟李玄之前搞的那些東西完全不同。
沒有任何裝飾。
隻有黑漆的木頭,黃色的沙地,灰色的石基。
沉穩、樸素、甚至有點肅殺。
“沈將軍說過,讓我別搞成廟會。”
“我記住了。”
軍中大比武開幕那天,京城的天氣好得過分。
萬裏無雲,秋高氣爽。
連老天爺都在配合他花錢。
李玄站在觀禮台下麵,看著一千名將士列隊入場。
他的第一個感受是震撼。
不是裝的,真的震撼。
一千個人穿著一模一樣的黑漆戰甲,排成方陣,踏著整齊的步伐走進比武場。
靴子踩在細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千雙靴子同時踩下去,那個聲音匯在一起,沉悶而有力。
像悶雷。
陽光打在甲麵上,折射出一片冷冽的光。
一千套精鐵甲片同時反光的時候,整個比武場像是被鍍了一層金屬的殼。
刺得人睜不開眼。
每支隊伍十五人,一共六十多支隊伍。
來自東疆、南疆、北疆、西疆、京畿、江南、嶺南、蜀地……
大乾版圖上每一個角落的駐軍都派了人。
他們的皮膚顏色不同,北疆的白,南疆的黑,西疆的被風沙磨得粗糙發紅。
他們的口音不同,列隊的時候偶爾能聽到幾聲低語,南腔北調混在一起。
但他們穿著同樣的戰甲。
踏著同樣的步子。
站在同一個比武場上。
那種統一感帶來的視覺衝擊,比李玄預想的要強烈得多。
他在心裏默默給自己的統一戰甲決策點了個讚。
雖然當初做這個決定純粹是為了多花六萬兩。
觀禮台上已經坐滿了人。
東台是官員和勳貴的席位。
西台是百姓的席位。
沒錯,李玄又把百姓搞進來了。
他跟上次萬壽慶典用了同樣的套路。
公開抽簽,選出兩千名百姓來觀禮。
免費的。
不收一文錢。
純支出。
他喜歡。
這次為什麽要建個看台?
因為這次中午還可以管飯,到時候又是一筆開支。
百姓們坐在西台上,跟萬壽慶典那次一樣。
一個比一個激動,一個比一個緊張。
不過這次他們不緊張自己,緊張的是場下那些將士。
“哎你看那個黑臉的,胳膊好粗啊!”
“那邊那個更厲害,你看他腰上那把刀,比我家菜板都寬!”
“噓——皇上來了!”
巳時。
皇帝駕臨。
跟萬壽慶典那次不同,這次李晟不是坐步輦來的。
他騎馬來的。
一匹黑色的大馬,鬃毛被梳得整整齊齊,馬蹄上釘著新鐵掌。
李晟翻身下馬的動作幹脆利落。
四十八歲的人了,身手還是不含糊。
他也是軍隊裏曆練過的。
文華殿上坐久了可能會發福。
但骨子裏那股子軍人氣質,是抹不掉的。
他登上東台主位的時候,目光往場下掃了一圈。
然後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跟萬壽慶典那次的反應很像。
但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
一千名將士。
統一的黑漆戰甲。
整齊的方陣。
嶄新的比武場。
獵獵作響的軍旗。
李晟在主位上站了好幾秒才坐下。
旁邊的大太監察言觀色了半輩子,一眼就看出來。
陛下對於現在的場麵十分百分千分的滿意。
“這是那逆子搞的?“
李晟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大太監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