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時間說快也不慢，轉眼已是深秋時節。

自掛牌儀式結束以後，暫時也沒有啥工程可攬。周騰龍就命李明國領著工人們在院子的西牆根建了幾間倉庫。他簡直不明白，李明國原來怎麽會連個倉庫都不建，就把那些東西放在露天地裏任憑風吹日曬。

工資發放到位，工人們不用再回家靠著看婆娘們的臉色過日子，大家的心情也都舒暢了不少，幹起活來也都沒白白浪費了那一身力氣。更主要的一點，就是李明國拿著那轉讓建築公司的款項，把拖欠大家的工資都足額發放了，因此在大家的心裏，他周騰龍就像自己的救世主一樣。因此，隻要是周騰龍安排的工作，不用李明國吆喝，大家都主動的盡力去做，他們都想在這新任老板麵前好好表現一番。

周騰龍看在眼裏，自是欣喜萬分。他怎麽也沒有想到，以前包括自己想想就會頭痛的這幫懶蛋，居然是如此的可敬可愛。現在他終於明白，李明國當初為何會不忍心扔下這班兄弟，這班人又為何沒有棄李明國不顧而另謀雇主，這都是一班重情重義的純爺們呀。

在周騰龍的心裏，他暗暗決定，一定要帶這班兄弟闖出一番天地。

每每與劉芸談及此事，看著周騰龍那溢於言表的喜悅，劉芸也打心眼裏為其高興。自己一開始也替周騰龍捏著一把汗的這爛攤子，居然是一塊被灰塵蒙蔽光澤的玉石。原來還打算讓周騰龍慢慢修理，不行就辭退的這班懶蛋，居然個個都是塊好鐵。因此他讓周騰龍好好的錘煉他們，說不定以後就是他事業奮進的強力助推劑。

其中幾個娘們賦閑在家無所事事的，周騰龍也一並招來，頂替了冷藏廠幾個隻有閑暇才來掙外快的人。大家看在眼裏，恩情記在心裏，幹勁更足了。有些不得勁的地方，還都積極建言獻策，這讓李明國看了都不得不服。

孫鐵山的妹妹孫玲中專畢業，分在供銷係統做會計，供銷係統在計劃經濟時那可是響當當的好單位，大家擠破頭都想往裏鑽。孫玲分進去後也輝煌過幾年，但在以後市場經濟的調控下，慢慢走了下坡路，後來幹脆就實行了承包製。看著以前的姐妹們這個整一櫃台，那個弄一攤位的，紅紅火火的樣子，孫玲這一直蹲辦公室的隻能看著眼饞。後來單位破產，這讓她們那些留守的後勤人員隻能領上遣散費卷鋪蓋卷回家。

“投桃報李”，這是中國人一直沿襲的傳統與美德。雖然現在公司還沒有走上正軌，但以後沒有會計也是不行的，因此周騰龍就讓劉芸回家與小姑子商量，想讓她到自己公司上班，這一是為感謝孫鐵山兩口子對自己巨大的幫助，二也是周騰龍藏了個心眼，這妹妹在這上班，以後孫鐵山那有合適的工程，還會不考慮他嗎？

事情很快有了回音，整日賦閑在家的孫玲，好單位進不去，差單位嫌工資低，早已厭煩了那四處碰壁、東竄西跑的尋工作之路。現在嫂子介紹，況且周騰龍給的工資也挺高，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新的崗位還沒有啥業務，孫玲按照需要，將公司的現有資產登記入賬，每天也就是坐在那喝喝水，看看報了。實在無聊時就溜達到院子裏看著大家忙活著建倉庫。

偶爾需要支付的材料款，她就騎上車子到冷藏廠周霞那去辦理。後來周騰龍嫌她來回跑不方便，索性直接從冷藏廠那麵支取十萬元，讓她在離公司不遠的建設銀行開了新的賬號，做為公司的周轉與啟動資金。

沒事的時候，劉芸就會借看小姑子之名，跑到周騰龍這呆一陣。財務室就設在周騰龍辦公室邊上的房間，因此二人也不敢說過於甜蜜的話語，往往一個會意的眼神，一個淺淺的微笑，都讓他們心比蜜甜。

自上次劉芸臥室的相依相偎，二人的關係已經不再那麽拘謹中含蓄。沒人的時候也不再姐弟相稱，這見不得光的情感，在他們心裏卻無比的甜蜜與溫馨。

人走運時，機會也是頻繁青睞。自與劉芸的偶爾巧遇，周騰龍就已是鴻運當頭：冷藏廠的客戶爭取、建築公司的順利收購，讓周騰龍興奮的都快暈頭。老天垂青，又把那可謂國色天香的大美女送到自己心裏，周騰龍都想頂禮膜拜，為其磕幾個響頭。興奮勁沒過，這老天又為其開啟一壇蜂蜜。

漸入冬時，公司迎來了自成立以來的第一個工程。市區一段坑窪不平的老路改建，需要重新挖除重新鋪築混凝土。項目不大，政府預算八十萬的投資。

這自然是孫鐵山為其爭取來的項目。那時的政府項目，招投標管理還不是那麽的嚴格與規範，都是領導私下商議給誰幹就給誰。甚至幾年後，隨著建築市場的逐步規範與嚴格要求，還有不少的項目都是邀請招標，然後內部議標處理。

租賃的挖掘機、平地機、壓路機前腳進場，後腳就收到了財政局支付給他的百分之三十的開工預付款二十四萬，這自然是合同內的條約，而不是劉長坤的刻意照顧，隻是這時間上有點神速了。

除啦租賃的設備，自己的人手已足夠，周騰龍也沒再雇傭民工。

現場有那幾個膀大腰圓的職工指揮忙碌，李明國則被安排負責聯係采購後續施工的材料。周騰龍則隻是負責調度，沒事時就到現場轉幾圈。偶爾，周騰龍還會拉建築設計專業畢業的劉芸到現場指點一番，雖然劉芸的專業與這道路施工有點不對口，但也都大同小異，沒有太大的區別。

由於在市區裏麵，行人太多，道路無法達到全麵封閉的條件，劉芸建議周騰龍采取分段施工，分段成型的流水作業方式。周騰龍自然是欣然接受。他沒有想到，正是劉芸的這一建議，讓他在不久的一段時間後，避免了一次數額巨大的損失。

幾天功夫，五百米的第一段舊路已經清除幹淨，路槽也整修到位。此時，，李明國負責的水泥、砂石料也都運到了現場。自己那兩台混凝土攪拌機也到了大顯身手的時候。

三天時間，五百米油光滑亮的混凝土路麵已經成型。盡管材料裏已經摻加了防凍劑，但為了夜裏的低溫不會影響質量，周騰龍還是命令在路麵表麵覆蓋上塑料薄膜後，加蓋了一層草簾子來保溫。這自然也是劉芸的主意。

前麵的挖除在繼續、路槽在繼續。就等著十幾天後這段路麵可以限製程度的通行。

周騰龍的心也在隨著這路的平直延伸而暢想向前。

幾天後，周騰龍如以往般照例到工地轉悠。後麵看護交通的工人找到了他，神秘的將他拉到沒人的地方。

“經理，我咋感覺不對勁呀？”工人有點猶豫，但還是說著。

“咋了？啥不對勁？”周騰龍有點疑惑，不知他要說啥。

“以往時間，這混凝土應該早硬實了，可現在還是不能上去踩。好像是水泥不行。”工人說出了自己的疑慮。

周騰龍腦子有點蒙了，盡管以前自己沒接觸過這些，但他知道，水泥不行，混凝土肯定達不到預定強度，即使勉強通車，不出多久，路麵就會破裂損壞。

沉思良久，周騰龍假裝沒事似得溜達著看了幾處，果真如工人所說，路麵表麵還是沒有結硬。

交代了工人幾句，讓他不要聲張。周騰龍直接驅車去了劉芸那裏。

到了劉芸那裏，屋裏人都在忙著辦公，周騰龍把劉芸叫了出來，在車上將事情向劉芸簡單說了一遍。

聽了周騰龍的敘述，不用到現場，劉芸就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棘手事，劉芸也不敢給周騰龍拿主意。

沒有太多的猶豫，劉芸讓周騰龍拉著自己直接去了房建局。丈夫以前做科員到科長時，常下去工地檢查質量，肯定遇到過這樣的情況，說不定他有可行的辦法。

到了房建局，正好孫鐵山外出剛回來。周騰龍又把情況向孫鐵山做了說明。

“姐夫，你看咋辦呀？”周騰龍可憐巴巴的樣子。

“還能咋辦，挖了返工，”孫鐵山顯然有點氣憤，“我這剛給你點活，你就給我整出這事，以後還咋幹呀？”

“騰龍這兒也難受，你就不能好好說，光是返工這麽簡單，還來找你商量？”劉芸顯然不滿意孫鐵山的態度。

“這事我們基建科的知道不？”白了妻子一眼，孫鐵山沒有訓斥她，但明顯態度有所緩和。

“還不知道，我知道後就叫上姐直接到你這了。”周騰龍囁喏著。

“恩，返工是不可免的，否則我們也沒法向百姓及市裏領導交代，但…”孫鐵山吹了吹漂浮在杯子表麵的茶葉，呡了一口茶水。

“但啥但，有話快說，有屁就放。”劉芸這著急起來的美女，也忘了注意自己的身份。

孫鐵山簡直不明白，這一向乖巧溫柔的老婆，咋拿周騰龍的事比他自己的還著急，“一旦我們命你返工，不但要罰你的款，以後你也甭想再攬活了，”點上一支煙，孫鐵山沒有理會妻子，繼續說著，“要是你自己打個質量有問題，主動要求返工的報告過來，這裏麵或許還有文章可做。”畢竟是見多識廣，這孫鐵山肚子裏的花花腸子看來真不少。

“咋個有文章可做？”劉芸沒等周騰龍回話，直接搶先問道。

“他主動提出，說明他質量意識強，這也正是我們想在施工隊伍中樹立的典型，而且到時我們還會聯係電視台，到現場采訪播報，到時他隻會賠上那不可避免的返工款，但得到的卻會是領導們的關注與好印象，而我們也會得到監督有力的良好公眾形象。”孫鐵山悠悠的向妻子說出自己的主意。

“行呀你，這主意太妙了，我咋以前就沒發現你有這心眼？”劉芸顯然對這主意十分滿意，“你看那？騰龍。”

“就按姐夫說的辦，謝謝你姐夫。”一塊石頭落了地，周騰龍由衷的感謝著。

“你除啦皺著眉反感我，啥時候說我好來？”孫鐵山像沒有聽到周騰龍話似得，挖苦著劉芸。

“行了吧你，不說你好，當初那麽多人追我我都不理，卻偏偏嫁給你呀？別得了便宜還賣乖。”這也是實話，想當年追求劉芸的確實不少，不乏那有錢有勢的公子哥，但劉芸就是看上了孫鐵山的紮實肯幹，才下嫁與他。

“你先取點水泥樣品，送到質監站做個檢測，其他指標全做，強度就做個三天的就成，這樣時間快。等報告出來，你連返工報告一塊交到基建科去，到時我就處理了。”孫鐵山沒有再理會自己的妻子，詳盡的安排著周騰龍一些事項，“對了，這幾天前麵的路槽不要停工，這事對誰也不要聲張。”

“好的，姐夫，我這就去辦。”

寒暄幾句，周騰龍沒有再逗留，起身告辭後，將劉芸送回了單位，馬不停蹄的照孫鐵山的安排去忙碌著。

質監站的報告很快出來，問題真的出在水泥上，送檢樣品細度、凝結時間都遠遠超出了標準範圍，三天強度也達不到標準要求，報告上判定的結果是：不合格。

按照孫鐵山的安排，周騰龍將水泥的檢驗報告及主動要求返工的報告，送到了房建局基建科。

基建科的人員簡直不敢相信，還有這樣的傻子，自己主動要求返工，以往可都是他們下去檢查不合格後，勒令返工的。疑惑歸疑惑，他們也沒敢耽擱，直接去向孫鐵山做了匯報。當然，這都早在孫鐵山的預料之中了，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思路進行著。

返工這天，孫鐵山自然西裝革履的來到了現場，早已打好招呼的電台記者們，拿著話筒，扛著攝像儀，也早已等候。

“您好，孫局長，對於這次因質量不合格而返工的事情，咱房建局及市委領導都十分重視，請您談談好嗎？”記者按照事先的準備，首先對孫鐵山進行了采訪。

“你好。自發現後，我們局黨委非常重視，為此專門開了調度會議，研究部署了工程質量大檢查月活動，並向市委、市領導做了專題匯報。這次質量事件的及早發現，首先要對施工方騰龍建築公司提出表揚，他們能在發現問題後不避諱、不隱瞞，主動上報，要求返工，這說明我們這支隊伍思想意識過硬、大局意識較強，能夠很好的將ˋ質量意識重於泰山ˊ這一準則貫徹落實到實處。其次，要感謝我們基建科的同誌們，他們能在檢查、配合、指導工作的同時，很好的協調施工單位及早發現問題、處理問題並解決問題，為國家避免了將來更大的經濟損失，為施工單位減少了進一步的浪費。在此，我代表局黨委向廣大市民承諾：今後，凡是我局承辦的工作，有問題絕不遷就，絕不姑息；也希望，大家能對我們的工作給予監督。謝謝大家。”孫鐵山這一番熱情洋溢的講話，不知是早有準備，也不知是臨場發揮，這本應批判教育的反麵現場會議，到了他嘴裏，倒成了表揚大會。

周騰龍聽著這講話，真的有點感慨涕零了，這孫鐵山為了他，可謂是煞費苦心了。可自己，卻在不為人知的感情上，為其帶上了一頂不大不小的綠帽子。想想真有點對不起人家了。

“你好，周經理。別人發現問題都是想方設法隱瞞不報，糊弄過關，可你卻主動要求返工，請問你當時是怎麽想的？”還在感慨著孫鐵山的講話，記者的話筒卻已經對準了周騰龍。

“這…這，也沒想別的，就是覺得政府信任咱，把工程交給咱幹，咱就要幹好，幹不好對不起政府給咱的工程款。”孫鐵山早已讓周騰龍背熟的台詞，此時一激動，卻早已忘了個幹幹淨淨，周騰龍語無倫次的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啥。

“嗬嗬，周經理很實在，不過這也是實話。”周騰龍沒按套路出牌，連記者也顯得有點突然，隻能符合著說了幾句。

圍觀的群眾都不明所以，隻知道這前幾天剛鋪上的路又在挖除，有點莫名其妙。

這幾天除啦忙著這返工的準備，周騰龍也沒忘調查這不合格水泥的事。原來是李明國以前的客戶，自己以前預定的水泥沒有用完，可款項已經全部打過去了，後來要求廠方退款，可從業務員那得到的答複是隻能給發水泥，可水泥拉回來自己又沒有用處，李明國也就暫且擱置了下來。這次周騰龍讓其負責進材料，李明國就想起了那批水泥，於是聯係那原來的業務員給其發貨。誰知業務員早就將那批餘款私自提出沒有退還給李明國，這次竟在其他小作坊低價調集了水泥，給李明國發過來了，那水泥的包裝袋自然是用的原先廠子的，這李明國又怎能知道。直至出了事情後，李明國親自去了水泥廠才知道，要求對方賠償，廠方的答複是這是業務員個人所為，與廠子無關，不予理睬。找業務員也早已不知去向。

其實按照法律規定，業務員的所作所為，水泥廠是有連帶賠償責任的。可周騰龍他們在這方麵，全是法盲，自然是自認倒黴，而沒有提出起訴水泥廠。自然，以後水泥廠也失去了周騰龍這麽一個大客戶，這是後話。

此次返工，讓周騰龍裏外損失了十萬塊，好在反麵典型讓孫鐵山處理成了質量標兵，房建局不但沒有處罰他，還給予了一萬元的獎勵，這後來周騰龍還是通過各種名義，偷偷塞到了孫鐵山的腰包。

一個月以後，周騰龍如期完成了工程任務，完工後按照合同約定，如期收到了百分之六十的工程款，餘下的百分之十要等一年後才能拿到手。除去損失的十萬，加上那百分之十的餘款，剩餘十萬，近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潤，這讓周騰龍多少還有點安慰，沒賠錢就好。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次的返工事件，真的如孫鐵山預言的那樣，讓周騰龍在市府領導那留下了好印象。更大的工程，更長久的施工任務在悄然向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