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願者上鉤
葉玉兒心直口快,指著那直鉤,小臉上滿是驚奇,“是直的呀!這怎麽能釣上魚來?”
聞言,葉文竹幾人這才注意到,直鉤怎麽能上魚呢?
老叟聞言,慢悠悠地收起魚線,將那枚小小的直鉤托在掌心,對著夕陽眯眼看了看,嗬嗬笑道:“小娃娃問得好。這鉤啊,自然是直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葉塵身上,“釣魚嘛,講究一個緣法。願者,自會上鉤。強求,反而不美。你說是不是啊,公子?”
老叟若有所指道。
氣氛因老叟的話語,瞬間變得有些微妙而凝滯。
葉文竹和聶蓋的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兵器上,眼神警惕。
白芷寧也察覺到了這老叟的非同尋常,下意識地靠近了葉塵半步。
葉塵卻神色不變,迎著老叟的目光,嘴角那抹淡笑反而更深了幾分:
“老丈此言,深得我心。天地萬物,緣起緣滅,強求不得。以直鉤待魚,非為欺瞞,而是靜待機緣,順其自然。
這湖中之魚,靈性未泯者,或感其誠,或循其道,自願咬鉤,便如天地運行,自有其理法。
強求者,猶如逆流而上,徒耗心力,反失本真。
老丈垂釣,釣的是魚,亦是這天地間一份難得的‘無為’心境。
能如老丈這般,持直鉤靜觀風雲變幻,心如止水,坐看緣起緣滅者,才是真自在。”
老叟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渾濁的眼睛裏驟然射出兩道精光。
他定定地看著葉塵,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氣質卓然、言語間卻暗藏鋒芒的年輕人。
葉塵的話語,直指核心,甚至隱隱超越了他設問的範疇。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好一個‘坐看緣起緣滅’!
小娃娃,你這話裏話外,意有所指啊。
老夫這直鉤,釣的是湖中魚,也釣的是心中魚。
你觀這滿城風雲,又可知誰是執竿者,誰又是那水中魚?
這機緣二字,看似唾手可得,實則如霧裏看花,水中撈月。
強求者,往往反受其咎,如那貪食之魚,終成盤中餐。
順其自然,隨緣而行,方得始終。”
葉塵迎著老叟的目光,毫無懼色,反而笑容更盛:“老丈所言極是。
強求反受其咎,順其自然方得始終。
然而,小子卻以為,這‘緣’之一字,並非全然被動等待。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正如這仙路已開,仙緣降世,若連嚐試登臨的勇氣都沒有,隻做那岸邊的看客,豈非辜負了這天地造化?
機緣如風,飄忽不定,唯有心向大道,步履不停者,方能感應其所在。
我輩修行中人,當持如履薄冰之心,行勇猛精進之事!
這直鉤,釣的是願者,釣的又何嚐不是一顆向道之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波光粼粼的湖麵,最後落回老叟臉上,語氣平:“至於誰是執竿者,誰是水中魚?
大道無形,執竿者亦在局中。
今日觀魚者,焉知他日不會成為他人眼中之魚?
跳出這樊籠,方見天地廣闊。老丈以為如何?”
一番話,將老叟關於機緣、強求、執竿與魚的隱喻盡數接下。
岸邊一片寂靜,隻有湖水輕輕拍打岸石的聲音。
老叟定定地看著葉塵,眼中精光閃爍不定,有驚訝,有探究,更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讚賞。
他臉上的皺紋仿佛都舒展開來,良久,才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打破了沉默:
“後生可畏…………當真是後生可畏啊!”
他收起魚竿,緩緩站起身,那佝僂的身形在這一刻竟顯出幾分挺拔之意。
他隨手摘下頭上的鬥笠,解開身上的蓑衣。蓑衣之下,並非粗布麻衣,而是一襲漿洗得發白卻異常整潔的素色長衫。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脖頸間,用一根褪色的紅繩串著三枚色澤古樸、邊緣磨損嚴重的銅錢,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魚竿,在夕陽餘暉下,其竹質紋理竟隱隱流動著溫潤如玉的光澤,絕非凡品。
一股仿佛與周遭天地隱隱相合的氣息,自然而然地從老人身上散發出來。
他不再是那個湖邊垂釣的孤寂老叟,而像一位勘破紅塵、洞察天機的隱世高人。
他看向葉塵,渾濁的眼眸變得深邃如星空,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老夫諸葛坤,忝為天機家一介行走。小友方才一番‘跳出樊籠’之論,令老夫耳目一新,心有所感。”
話音落下,葉文竹、聶蓋、白芷寧皆是心頭一震!
天機家!
這個神秘莫測、以窺探天機、卜算命運而聞名於世,卻又極少在世俗顯山露水的古老傳承!
其行走,更是地位超然的存在!
葉文竹、聶蓋瞬間繃緊了神經,手不自覺再次按向兵刃,眼神銳利如鷹,警惕地審視著這位氣質陡變的老人。
唯有葉玉兒,眨巴著大眼睛,似乎對“天機家”這個名頭沒什麽概念,隻是覺得這位老爺爺忽然變得…………有點厲害?
葉塵的反應卻最為平靜。
他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仿佛早有預料。
他並未因對方身份而拘謹,反而像是想起什麽趣事,悠然開口:
“天機家…………諸葛先生?幸會。”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尊重,卻又並不顯得卑微。
“提起天機家,倒讓在下想起不久前在帝京遇到的一位…………頗為有趣的道長。”
“哦?”
諸葛坤撫了撫頜下短須,“不知小友所遇,是我天機家哪位弟子?”
葉塵臉上笑意加深,帶著幾分促狹:“那位道長倒也有幾分玄妙,隻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才含蓄地說道:“那位道長,性情…………頗為‘率真’,行事有些......不拘一格。”
葉塵描述得雖含蓄,但那生動的畫麵感已呼之欲出。
諸葛坤臉上的高深莫測瞬間僵住,隨即化作一抹掩飾不住的尷尬。
他幹咳了兩聲,老臉微紅,那副仙風道骨的氣質都差點沒維持住,訕訕道:“咳…………咳咳!小友說的這位…………若老夫所料不差,應當正是我那不成器的大弟子,雲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