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代桃僵,橫眉初露鋒芒(2)
聽得壯漢豪言,那老者冷笑一聲:
“這位好漢外鄉人吧?誰不知隻要進了這鄱陽縣的大牢,先不管青紅皂白,就是一頓殺威棒。之後若沒有二三十兩銀子,甭想呂老爺他會放人!”
一提到二三十兩銀子,意圖打抱不平的好漢們立馬收聲。這年頭道上光景也不景氣,誰內裏的襯衣上不打著兩個補丁?正是杖頭乏了錢,英雄也氣短啊!
老者一席話,讓這草藥攤前一時間冷了場,方才還熱血沸騰的壯士們已然冷靜下來,自覺作為江湖中人,還是要堅守“民不與官鬥”的江湖第一法則。再一想到那聽起來就滲人的“殺威棒”,更是不寒而栗——刀劍砍在別人身上不知道痛,倘若招呼在自己身上,那就不好耍子了。還是各走各路,這才是上上之策。
於是,這看熱鬧的人群,便此三三兩兩的散去。
聽到老者剛才這席話,居盈眼裏倒有些遲疑之色。醒言一瞧,便知小姑娘動了惻隱之心,想替那兩父女花錢消災。
“這丫頭,看來身上的銀子還真不少嘛!”
正思忖著,忽見一位五短身材、身板單薄的漢子,突然湊上近前,一臉神秘的對他二人說道:
“兩位想要解救那父女二人?小人倒有一良策!”
眼前這位單薄漢子,相貌看起來頗為猥瑣。他見勾起了兩人興趣,便繼續往下說道:
“看來這位小姐,是非常同情那對父女的遭遇。其實小人也是。小人倒有一個辦法,不用花上三十兩銀子,便可解脫那父女倆的痛苦!”
看起來,這猥瑣漢子從二人衣飾上,立馬判斷出該跟哪位搭話——倒不是他眼力過人,而是醒言那身粗布衣裳的打扮,確實也隻能是跟班長隨之流。
聽他這話說得湊趣,居盈立即大感興趣,急切問道:
“你有好辦法?快說來聽聽!”
“這位大小姐且莫著急。其實,剛才那老頭說得也不完全錯;若入了這呂相公的大牢,不花上幾十兩銀子,還真是出不來……不過、”
說到這裏瞅見少女神色不善,猥瑣漢子趕緊轉折:
“不過那呂相公大堂上提審犯人,在訊問之前,一般要對那些沒什麽來頭、贖銀不多的犯人,先打上一頓殺威棒!那位小女子,不必擔心,陳魁大人自會憐香惜玉,呂老爺也不會不湊趣。隻是,她爹爹就不消說了,這頓殺威棒應該是免不了的!”
“啊!那怎麽辦?”
聽他說得嚇人,居盈掩口驚呼。卻聽那半老漢子續道:
“小人要說的,正是這個。姑娘知不知道小人還有個外號?叫作‘王代杖’!”
“啥?王道長?”
醒言沒聽清,不過對道長這詞兒倒是比較敏感。
“這位小哥你聽錯了,賤名王二,外號叫:‘王、代、杖’,專門代人受杖挨打。隻要苦主親朋給我些藥酒銀子就行了。”
“嗯?大堂上也可以代人挨打?”
居盈聽著新鮮,十分好奇。見她奇怪模樣,王二代杖皺麵一笑,道:
“兩位看來也不是本鄉客吧?誰都知道,我們呂大人隻管拿贖銀的事兒。他哪管那棒子、倒底落在誰人身上!”
原來,這鄱陽呂縣令為人貪墨、極端愛財,於是這“代杖”之職,便應運而生。鄱陽縣城一些破落戶兒,便借此以為生計,收些銀兩便替人受杖。
當然,這受杖費中,自要扣除一部分給呂大人、陳班頭,還有那當打的衙役。給那衙役分紅,自是為了捱板子時少些痛楚;若給了錢,那板子便舉得高、落得輕,雖然現場觀眾耳中聽得
“劈啪”脆響,受杖人口裏的慘呼也是驚天動地,堂上一片狼藉熱鬧無比——但實際上,那隻是竹杖與褲內所墊羊皮撞擊的聲音。
隻是,雖說暗地有物襯裏保護,但給這執杖衙役的銀子還是省不得。若貪著這幾分銀子打點不到,那執杖衙役暗地裏使壞,將幹枯的老竹片換上新鮮出爐的碩大毛竹,狠一點的再學那賣注水肉的無良屠戶,將本就不輕的新毛竹再浸這麽一晚上水,變得死沉死沉,威力趕上佛門降魔杵,揮一揮就是一道青光閃過。等到得堂上,再使出吃奶的勁兒往死裏揍,那一頓暴打可不是鬧著玩兒——雖說現場效果別無二致,但這出戲可是真唱;猛來這一下,這代杖生意還想不想有下回?
不過,居盈二人還是第一次聽說,竟還有“代杖”這說法,聽得王二侃侃而談,不禁目瞪口呆。
見他倆張口結舌,這王二一看有戲,心說這倆年輕人看來涉世不深,這位小姐還愛心泛濫,說不定這樁本來無根無憑的生意,說著說著就做成了!按照職業經驗,此時更要趁熱打鐵,趕緊再添柴加火、把這事兒做成鐵板釘釘:
“小姐您還沒見過咱鄱陽縣衙的殺威棒吧?那些掌棍衙役,可以說天天有實戰機會,在這棍術上浸**的可非一日之功。在咱這饒州武術界,可算是數一數二、遠近聞名!就連那祁門縣的神棍門掌門,還曾親自遠道兒趕來這裏考察取經!”
“您也親眼看見了,就剛才那藥販的身子骨,估計十棍都熬不過,很容易就會丟了性命,那多慘啊!想想吧,他的女兒就這樣失去慈父從此孤苦無依、他家八十歲的老娘從此便要流落街頭乞討為生……您問怎麽辦?找我啊!我這代杖信譽良好,價格在咱這同行裏也最是公道。起價一兩銀子十二棍,堂上多打一棍每棍另加五錢,定金紋銀一兩,多退少補。如果沒打滿底價,還可自動存入下次過堂,再打八折。”
“信譽?您看我這人,一瞧就知道是老實忠厚,絕對童叟無欺!不信您去掃聽掃聽,我這價碼、是不是鄱陽縣最低!如果不是,我分文不取!小姐您這下總該放心交錢了吧?”
正當這位王二代杖唾沫星子四濺的推銷生意,大義凜然的宣布他這看似公平合理、實則暗含玄機的價格時,那位雖來過此地幾次、但還真沒留意過這類事情的少年,這時也清醒過來。看著居盈蠢蠢欲動,他便趕緊接過話頭問王二:
“不對啊大伯,瞧您這身子骨,我看可連五棍都不一定熬得過去吧?”
說完,他便拉過正被王代杖這頓營銷搞得五迷三道暈暈糊糊的少女,就此走開。
直到這時,一直注意觀察著少女表情、正以為這樁生意就像煮熟鴨子那般手到擒來的王二代杖,才突然發覺有點不對勁:
那少女旁邊一直不大作聲的鄉下少年,很可能並不隻是她的一個小跟班。
此刻王二眼前,似乎突然閃現一幅古怪情景:
街角鹵食鋪案板上有幾隻煮熟的鴨子,正撲閃著油光閃閃的肉翅騰空飛去……再說醒言將居盈扯到一旁,便給她分析道:
“剛才這人,一副江湖口吻,說的話不可全信。而且請他代杖,也是治標不治本,即使讓那藥販逃過這一頓打,他女兒還是逃不過陳魁的魔爪,自己也還是出不得獄來。如果他家還有妻兒,說不定更會被敲詐得家徒四壁。此事還得另想萬全之策。”
“嗯?這倒是哦!”
居盈也不是傻丫頭,經醒言這麽一提醒,也清醒了過來。
慮及救人,醒言心中一動,當即就有了計較,於是便走到牆角那位正兀自檢討倒底哪兒出了紕漏的王二代杖麵前,乍乍乎乎的衝他嚷道:
“你這人、把我家小姐當冤大頭啊!那倆刁民交不上稅錢活該被抓,我家小姐隻是姑娘家一時有點不忍而已。你還敢來訛我小姐銀錢?咱從隨州大老遠跑來遊湖,想不到卻碰上這等事體,晦氣晦氣!”
原是醒言突然想到,自己畢竟是附近人氏,既然打定主意要想辦法救那父女出獄,不免就要與官府起些衝突。因此,醒言決定至少從現在開始,盡力消弭一切能讓人事後看出端倪的線索。
別看少年在居盈麵前偶爾傻傻呆呆,可一旦決定要做一件關係重大的事情時,他的頭腦便全速開動,心思也變得縝密起來。
而那位正在自怨自艾、苦苦思索失敗原因的王二代杖,聞聽醒言這話頓時恍然,竟是不怒反喜:
“原來如此啊!不是自己口才不好,也不是對那少年身份判斷失誤,而是人家主仆壓根兒就沒想替人家出頭。看來並不是自己能力有問題!”
“不過這小子也忒可惡,居然敢懷疑老子不能捱過五杖!對我職業素質的懷疑,便是對大名鼎鼎王二‘代杖’的最大侮辱啊,一定要這小子賠禮道歉!”
打定主意準備興師問罪的王二,這才發現那少年早已說完走人,隻好又把話咽回肚裏。
隻見我們這位敬業的王二代杖,就這樣站在望湖街頭,對著天邊的太陽,用力揮了揮自己比蘆柴棒稍粗的胳膊,憤然道:
“難道、我這還不夠強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