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可有半句真話?
縣衙已多日不開府了,眾人終日惶惶不安,今早縣丞眼皮還突突直跳——知縣還在牢裏,下一個不會輪到他吧......
那一聲通傳嚇得他差點跌坐在地。
活閻王怎麽又來了......
他連滾帶爬地去迎,來人已大步邁進高堂,徑直在案前坐下翻閱著案牘。
他渾身抖如篩糠,無聲侍立在旁,不敢發出半分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他雙腿僵直,滿頭冷汗......
“報案者可在?”
“撲通——”腿一軟便猛地跪倒在地,他戰戰兢兢回著:“稟將軍......大多在......在世......”
“起來回話。”
衛鴻落不禁皺眉,做官的膽小如鼠,做匪的膽大包天。
“是......是......”縣丞勉強爬起,低聲下氣地連連點頭。
“去把人請來。”
“是是......”如蒙大赦,他連忙拱手後退,逃也似地跑了。
她冷笑一聲,繼續翻著案牘。
半個時辰後,縣丞等人匆匆而至。
“將軍......都......都在此......”
那些百姓惶恐不安,個個低著頭絞著手,害怕地擠作一團。
她又不吃人......
清了清嗓子,麵帶淺笑,盡力柔和地問:“不知大夥可還記得自家失蹤之人的模樣?”
聞言一對老夫婦默默流淚,相對啜泣不語。
“老人家莫哭,可是在下有何冒犯之處?”衛鴻落走上前,輕輕將人扶起,輕聲勸解道。
“不不......”老伯連連搖頭,目盛濁淚,“沒想到將軍真的在查案......”
他們多年求告無門,本已心死,卻不妨來了個將軍,剿惡匪囚貪官,如今還要替他們找回失蹤的親人......
“撲通——”老夫婦猛地跪倒叩首,“請將軍為我二人做主啊......”
接著跪倒一片,他們哀嚎著求她做主......行行好......可憐他們那下落不明的親人......生死不知......
衛鴻落示意縣丞等人將他們扶起,又搬來木椅,她坐回案後,請他們一一敘述——
將十幾份畫像給苦主一一瞧過,他們連連點頭,說就是這般模樣。
這些尋人啟事早該張貼了......
過了多年,這麵容大抵也變了......
安撫幾句,將他們送走,唯獨留下那對老夫婦。
他們女兒的畫像似曾相識,捏著琢磨許久,猛地想起什麽,低令縣丞帶人去請來——
花娘子仍緊緊裹著紫貂大襖,行如弱柳扶風,不時輕咳幾聲,她軟軟跪倒在地,捏著繡帕道:“不知將軍......有何事?”
坐在一旁的老夫婦忽然激動起來,他們互相拽緊了手,對望一眼,朝那人哭著喚了聲:“兒呀......我苦命的兒呀......”
老婦更是沒忍住撲上去,將人緊緊抱住:“想不到......有生之年......娘還能再見你一麵......”
那女子滿臉錯愕,望望老婦,又看看花娘子,默默抽身而出,輕聲安撫道:“大娘認錯了,奴家是金蘭坊的醉煙,不是二位的女兒。”
花娘子蒼白的麵容有一瞬凝滯,不等她開口,那老婦連忙拽緊醉煙重重點頭:“娘不會認錯!你就是娘的九兒啊——”
說著突然捋起她的衣袖,“你看!這道疤就是你幼時貪玩摔在石頭上留下的啊——”
又流著淚訴說著她兒時的事......
醉煙愣在原地,可她什麽都不記得......
“花娘子。”衛鴻落雙眸一暗,“不知醉煙是何時入你金蘭坊?身契呢?”
那人忙以帕掩唇,輕咳幾聲,“奴家記不得了,大抵是七八年前吧......”說著美眸含淚。
“將軍不知,前些年蘭坊著過火,那身契都付之一炬......奴家便將姐妹們遣還,留下的都是不肯走,或無處可去的……”
“燒了?”
“此事眾人皆知,將軍不妨一問。”
“將軍!”老伯驚呼出聲,“我家九兒正是十年前走失,不知如何入了金蘭坊......”說著連連抹淚。
花娘子暗自變了臉色,輕咳幾聲,“奴家買來醉煙時,那牙人可說是江南來的,老伯怕是認錯了吧?”
“不會!”他緊緊握著醉煙的手,飽含熱淚,“九兒可還記得,那日你在家門口玩,眼巴巴瞧著那糖葫蘆,爹轉身去買,回來卻沒瞧見你......”
說著捶胸頓足,悔恨至極。
“我......”醉煙不禁落淚,“我不記得......”
“莫哭莫哭......”老婦連忙抱住她,輕輕拍著安慰,“會想起來的......我苦命的九兒啊——”
“醉煙,你不妨同二老回去看看,興許能憶起什麽。”
“多謝將軍——”老夫婦連忙叩拜,急切而激動地拉著醉煙走,她抵不住兩位老者的情真意切,望了眼花娘子後便隨之而去。
“你們去招貼告示——凡有失蹤案線索來報者,賞銀一兩。瞞報謊報者,罪同賊匪論處。”
“是。”縣丞等人忙退下。
“花娘子。”衛鴻落起身走到她麵前,淺笑著伸手攙扶,“地上涼——”
“多謝——”她款款起身,卻迎麵一陣掌風,下意識抬手去擋。
“啪——”
衛鴻落輕輕笑著,甩甩被拍紅的手掌,“花娘子發釵亂了......”
“將軍......奴家......”
“娘子這一掌可不像病人——”眼前淩厲的星眸忽凝視著她,飛揚烏發卷著紅纓,好似那染血的墨......
她一時慌亂,不曾答話。
“花娘子嘴裏,可有半句真話?”那人又逼近一步,眸底竟閃著殺意。
她暗自握緊袖箭,麵上揚起魅惑的笑:“將軍哪裏的話,奴家不過身子微恙,怎敢欺瞞將軍......”
“哦?”衛鴻落直起身,“那醉煙當真是你買來的?”
迎著那審視的雙眸,花娘子紅唇含笑,眨著如絲媚眼,“將軍莫不是懷疑奴家同那虎狼幫勾結?”
說著便柔柔地靠倒在眼前人肩頭,“奴家不過一介弱質女流......如何敢同那般惡匪來往......”
衛鴻落猝然捏住她手腕,盯著那媚眼一字一頓道:“不?敢?”
“哎呀......將軍弄疼奴家了......”花娘子輕輕抽出手,委屈地揉著泛紅的白腕,“奴家可經不住將軍拷問......難不成無憑無據便要審奴家麽?”
“要審你便不會在此了。”
衛鴻落冷笑一聲,“驚了娘子,本將軍這便送娘子回去——”
花娘子透過檀木窗楣,望著馬車外那赤驥座上的紅袍將軍,實在拿不準此人要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