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封印
光芒四射的光球把孔秀牢牢的包裹在了裏麵,她感覺渾身上下說不出的疼,那種疼痛是從內向外的疼,痛入心扉且無法掙脫,仿佛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和沸騰。對於身在其中的孔秀來說,她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想多動一下手指都覺得無比艱難,即便下一刻就是血管爆裂,她也不會覺得意外。
孔秀費力的環視四周,周圍是一個巨大的發光的球體,外麵的景像已經看不見了,她隻能看見環繞在自己身體四周,用血肉之軀拱衛著自己的妖獸兵們,他們一個個神情堅毅目光淡定,能環繞在孔秀的身邊,哪怕下一刻就是死亡,這也是一種榮耀,為此他們無怨無悔。
孔秀已經沒有力氣趕他們走了,而且也趕不走。再說,就算敢走了,這群妖獸兵又能去哪裏呢?他們本就是被神使陳天明生造出來的世間所沒有的生物,離開了這裏,他們又能去哪裏?孔秀想不到答案,她隻能用眼神來表達自己對這些妖獸兵的感激。
目光收回,看著躺在自己懷裏的孔笙,孔秀的臉色變了。
孔笙的屍體已經有了變化,皮膚幹癟,肌肉以幾乎肉眼可見的速度塌縮。孔秀不是沒想過孔笙的屍體會腐爛、會變成枯骨,可她沒想到這種事情竟然會以如此離奇的形式在自己眼前發生。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懷裏這個男人的屍體就這麽腐壞下去,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怕都是無法承受的打擊。
這恐怖的一幕帶給孔秀的第一反應就是驚懼,她死死的控製住自己想要把屍體推出去的衝動,然後放聲大哭。可哭聲和眼淚並不能阻止孔笙屍體的變化,手指、下頜、顴骨這些地方甚至已經露出了黑色的骨頭。
為什麽是黑色?
孔秀止住了哭聲,忍受著內心巨大的痛苦,低下頭仔細的觀察著孔笙屍體上的傷口,沒錯,是黑色,純黑色的骨頭。不僅如此,經曆了這麽大的變化,孔笙的身體裏卻沒有流出一滴血。可是她清楚的記得,孔笙在鳳城關受傷多次,傷筋動骨的大傷至少兩三次,挨上一刀中了一箭的小傷幾乎都數不過來了,如果有問題的話,大家夥早就會發現了,可即便是孔秀自己,也是親眼見過孔笙傷口中流出來的殷紅的鮮血。
既然沒人說過這個,那就說明孔笙沒問題,可既然沒問題,眼前的情形又是怎麽回事?
孔秀的腦子已經轉不過來了,她隻能等,等到最後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麽。
可時間還夠她等麽?
身處光團之中的孔秀並不知道,此刻的鳳城關已經天翻地覆了。除了城守府廣場這一處之外,周圍方圓五六裏的地麵都在震動,震動從小到達,堅硬的泥土如同沸水一般不停的湧動著。墨丘軍早已經撤出了十裏之外,遙遙的看著這平生未見的奇景。就連神通廣大的福夫人也早早的退避三舍,和胡虎一起躲在一個小小的洞穴裏向外窺伺。
胡虎問道:“殿下這到底是幹了啥?弄出這麽大動靜?”
福夫人歎了口氣:“能搞出這麽大動靜的,也隻有血脈封印了。”
“血脈封印是個啥玩意?”胡虎的地位和等階雖高,但卻遠沒有福夫人的博學。
福夫人答道:“血脈封印,顧名思義就是用犧牲自己的血脈之力以告上天,換取對周圍環境的控製力。犧牲的血脈之力越多,這種控製力就越強。”
“那~~那不就是神了?”胡虎大吃一驚。
福夫人苦笑:“你以為人人都能做到?隻因為殿下是神脈,所以才能做到罷了。不過即便做到了又能怎樣?這是封印,是以自己為引來激發的,一旦封印完成,殿下自己也要葬身其中了。”
胡虎的神情也低落了下來:“那殿下到底要封印什麽呢?”
福夫人語氣低沉:“殿下是大仁之人,她要封印的是這鳳城關。把鳳城關封印了,也就隔絕了火鳳和墨丘兩國,她應該是希望用這種方式來換取兩國之間的和平,讓兩國百姓得以安寧吧。”
“那這封印,還能解開麽?”胡虎急急的問道“殿下不會真的就出不來了吧?”
福夫人再次歎氣:“凡事有立就有破,從理論上來說,想要破開血脈封印,就得用和啟動封印一樣且更高更強的血脈才行。不過殿下血脈,天下無二,怕是~~~怕是隻有天地巨變才能讓此封印打開吧~~”說到最後福夫人的聲音已經幾不可聞,畢竟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這種希望的存在。
聽到這裏,胡虎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也不再多說什麽了。
鳳城關。
隨著越來越劇烈的震動,地麵開始不斷的開裂,泥土翻騰之中,一塊塊巨型的岩石從地底冒出,昔日裏平整的地麵變得支離破碎。隨著地麵的損壞,岩石的冒出變得更快了,幾乎都要變成了一個怪異的噴湧出巨石的噴泉。這些岩石不斷堆積起來,就像一個橫亙在妖王穀穀口的舞台,把最中間那個散發的刺眼光芒的光團越推越高。
光團之內,孔秀的情緒已經接近崩潰了。那無數的岩石一進入光團之後,便化成了**一般,攀上妖獸兵的腳掌、小腿、大腿和身體,把他們變成了一座座灰白色的石像,任妖獸兵再忠誠和堅毅,也無法直視這樣慘烈的景象,一個個發出恐懼的吼聲。
而橫臥在孔秀懷裏的孔笙的身體,此刻已經隻剩下了一具黑色的枯骨。可這還不算完,枯骨依然在變化,它在不停的縮小,從一具人形骨架變成了一根粗壯的黑色骨棍,這根骨棍也還在不斷的變細、變短。直到變成手腕粗細,三尺左右長度之後,它才算是停了下來。
孔秀手裏拿著這根漆黑的骨棒,握手處略粗,中間筆直但纖細,最頂端有十多個細細的反向分叉,每一根都足有兩尺長度,分叉之間還有厚厚的不知道什麽材質做成的膜連在一起。
這分明就是一把純黑色的傘!
看著手裏這柄黑傘,孔秀突然明白了火嫣然說的孔笙身上的秘密,那就是執念。
孔笙這人太固執了,固執到產生了執念。而他的執念,就是守護。他是一名軍人,以守護家國為己任,所以他毅然放棄在帝都的大好前程,先到五蓮山,再赴鳳城關,甚至不惜因此得罪了對他暗生情愫的當今的嫣然殿下。
到了鳳城關,孔笙算是來對了地方。身處邊關,明麵上要跟墨丘國開戰,大小戰事數不勝數,刀光劍影命懸一線;暗底下還要跟那些斥候哨探們鬥智鬥勇,雖然虛虛實實不見刀兵,但同樣是驚險萬分。可以說鳳城關這個地方,符合了孔笙對一名軍人所應該承擔責任的所有要求。
但他守的住國門,卻沒有守住家人。青梅竹馬、身懷有孕的葉青意外失蹤,成了孔笙心裏永遠的痛。他恨自己,恨自己沒有成為一個合格的丈夫,也沒有機會成為一個合格的父親。
人人都說家國天下,可連自己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家都不完整,還談什麽國?談什麽天下?
孔笙的心裏一直有個期望,那就是葉青其實沒死,她隻是失蹤了,她隻是失足掉落了山澗,她一定和自己的孩子在某個地方靜靜地生活著,隻是她在等自己,等自己去找她們娘倆,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乎她們。所以他拒絕承認葉青已經身故,拒絕一切好心人為他牽線搭橋介紹的那些姑娘,他覺得三妻四妾的生活不適合自己,還是守著葉青娘倆的日子最開心。
這種執念深深的刻入了他的心裏,他的骨頭裏。
那天,孔笙見到了孔秀,他的心裏突然有了波動,隻是因為眼前這個叫秀兒的姑娘和葉青實在太像太像了,無論是一笑一顰還是一舉一動,簡直就是葉青的翻版。甚至帶給孔笙的那種舒服放鬆的感覺,都跟葉青一模一樣。
孔笙情不自禁的想去接近秀兒,可一種罪惡感又在他心裏升起。葉青和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從繞床弄青梅一直到攜手入洞房,他熟悉葉青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紋,所以他清楚的知道,這個女孩不是葉青。腦海中的思念和心靈裏的抗拒,讓他幾乎痛不欲生,再加上墨丘國連續大舉犯境,孔笙變了,他把所有的思念和痛苦都壓在心裏,然後全部變成了怒火發泄在墨丘軍的身上。他親自領兵上陣,提槍縱馬手刃敵軍,誰又能知道他是不是已經抱了求死之心呢?
後來秀兒遠征墨丘歸來,給自己改名叫孔秀,然後把關於葉青的記憶給了孔笙。這個一直把自己堵在死胡同裏的男人似乎突然看見了光亮,雖然孔秀的身份依然撲朔,他們倆之間的關係也難以名狀,但他看見了希望,自己的守護有了目標。這個一直以當一名軍人為終生目標的男人甚至有了“打完這一仗之後就請辭,卸甲歸田馬放南山”的念頭,雖然他還是不知道怎麽處理自己跟孔秀的關係。
可如同所有的三流小說一樣,孔笙沒有等到那一天。當火嫣然手持利刃刺向孔秀的時候,他幾乎毫不遲疑的撲了上去,用自己的身體為孔秀擋住了這致命的一擊。當時他已經感覺不到肩頭和腿上的疼痛了,他的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不能再讓葉青的事情重演了!那次他沒有機會拯救,這次他絕不能錯過!
當初的執念成了他的力量,也成了他死後依然不散的魂靈。雖然他已經身亡,但他的骨、他的血和他的魂靈,在孔秀神獸血脈和封印共同構建成的奇妙環境之中化成了一柄傘,一柄能為孔秀遮風擋雨,遮擋住一切傷害的傘。
孔秀抱著這柄黑傘放聲痛哭,她把黑傘牢牢的抱在懷裏,任由那石液一點點攀上自己的身體。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再放手了。
光芒消失殆盡,一座綿延十餘裏高有百餘丈的山嶺就這麽憑空出現在妖王穀的穀口,它斷絕了火鳳和墨丘兩國之間唯一的通路,也斷絕了兩國刀兵相向的可能。
墨丘國大軍靜靜的撤走了,雖然距離火鳳帝國的疆域隻有一步之遙,但現在這一步卻成了咫尺天涯。不過虎王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雖然火鳳帝國還沒拿下,可身後還有一個沒了神力的神使大人和幾個不怎麽聽話的小弟需要他們去“料理料理。”
火嫣然憤怒到了極點,她徒手把自己居住的一座富商的宅子砸了個幹幹淨淨,然後走出宅門,一臉平靜的宣布撤兵。
數日後,曾經目睹她失態的一百五十餘名士兵和那富商一家離奇失蹤。
福夫人和胡虎兩人麵對著山嶺的最高處盈盈下拜,山嶺的最高處是一塊巨石,它像極了一個跪坐在那裏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