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少東家
鳳影,是近幾年崛起的一支神秘部隊。神秘到甚至沒人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人馬,但陛下親自設立和陳楚擔任長官這兩條就足以證明它的背景實力和嗜殺程度。
鳳影的總部設在帝都西南角,這地方遠離喧鬧的中央大街和大大小小的各種集市,遠遠看去就隻是一個有些破敗的大宅院。可就是這個宅院成了無數人的噩夢,從官員到百姓,從士兵到軍官,從來都隻見用黑蓬馬車拉進去,卻從來沒見人出來,彷佛這個院落已經變成了一張噬人的巨嘴。
原本這院子周圍還有些住戶,但經常半夜裏傳來的淒厲的慘叫聲讓這些本就不富裕的住戶寧可再次拖家帶口的找房搬家,也不願再從這裏多呆一天。久而久之,西南大院變成了一個代稱,一個誰都不敢提及的地方,仿佛說出它的名字都是一種罪過。
鳳影部隊的長官陳楚,帝國紅翎管帶,或者說是帝國權力最大、最具威懾力的紅翎管帶。當年鳳城關大戰之後,他先跟陛下一同回到帝都,不久後又以“滅疫總管”的名頭返回朋來鎮,率領大軍一舉平定疫情。
但私底下有人說,陳楚閣下其實早就到了朋來鎮外,但他帶著大軍在鎮子外生生的駐紮了十多天才率軍入城。那時候的朋來鎮裏,除了早已經病死的便是奄奄一息的,沒有得病的人屈指可數。大軍進城後,隻要見到有一點疫情症狀的人就格殺勿論,硬是把七八萬人口的朋來鎮殺的不足萬人,這才將屍體填入土坑焚燒。與其說是陳楚閣下控製住了疫情,還不如說是他讓疫情在朋來鎮自生自滅了。
而另一種傳聞則更加可怕,那就是朋來鎮根本就沒有發生疫情,陳楚閣下帶兵屠城隻是為了滅口。至於因為何事滅口,沒有人知道,因為敢提這種說法的人,一百個裏麵已經死了九十九個,另外一個還被鳳影追的屁滾尿流,惶惶不可終日。
但無論哪種傳聞,陳楚閣下嗜殺的名頭已經足夠響亮,他當年帶兵攻入墨丘的舊聞也被有意無意的泄漏了出來,在帝都甚至整個火鳳帝國的百姓眼中,這位陳楚閣下簡直就是一路踩著屍體和骷髏坐到了現在的高位,尤其是他屁股底下的屍體不光有敵人的,還有同胞的。
少東家明輝自從被鳳影部隊的人從孤鳳山上帶下來,他就沒給自己留活路,如果說在這世界上給了解陳楚的人排個序,他自信能排進前五甚至前三,他對他實在太熟悉了。
不過接下來的經曆還是有些出乎明少爺的預料,別說酷刑打罵了,鳳影的人不光連枷鎖都沒給他上,甚至連句重話都沒對他說過。一路帶著他回到了朋來鎮外的客棧跟他帶來的夥計匯合之後,然後對他們再也不管不問。但隻有一條,不許走出客棧。因為這個事,鳳影的人甚至把整個客棧都包了下來,其他客人趕走,隻留明輝一行五六個人在這裏。
明輝心裏清楚,自己這是被軟禁了。對於車夫和管家的詢問,他什麽都沒說,現在能做的,也隻有等。
第五天的夜裏,剛剛躺在**的明輝被敲門聲驚醒了,一個聲音低低的說道:“明少東家,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明輝認得這聲音就是那天在山上的那個軍官,當下翻身而起,隨手找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就拉開了房門。
軍官嘴角扯動,做了個硬邦邦的笑容:“少東家,請吧。”
他沒說去哪裏,明輝也沒問,兩人就這麽一前一後的下樓,走出客棧,來到了街對麵的茶樓。
夜深人靜,按說茶樓早已經關門歇業了,可此刻卻有足足幾十名軍人把守在茶樓內外。那帶路的軍官把明輝領到茶樓門口,便不再往裏走,讓明輝自己進去,看來以他的級別,竟然也不敢跨入半步。
明輝早有了必死的準備,也不理會這軍官,抬頭邁步往裏就走,雖然沒人來引他,但整個茶樓中隻有一張桌子上點著油燈旁邊坐著人,目標已經很明顯了。那人雖然是背朝他坐,但看此時的架勢和旁邊店老板那瑟瑟發抖的樣子,不用說也該知道這人是誰了。
明輝大大咧咧的走到那桌邊,一屁股坐在那人對麵,隨手拿起茶杯衝著店老板一比劃:“斟茶。”
“是,是了您呢~~”店老板哆哆嗦嗦的給茶杯裏斟滿茶水,然後滿臉惶恐的看著他。
“你一邊去吧,這裏沒你事了。”那人擺了擺手。店老板如遇大赦一般,幾乎是一路小跑的跑到了窗邊,但他又不敢走,隻能半拉屁股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的遠遠的看著兩人。
明輝抬頭打量著眼前這個人,心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他老了。
陳楚確實老了,剛剛年過而立的他,已經是兩鬢斑白了,魚尾紋也已經爬上了他那不苟言笑的眼角。看他疲憊的神情和一臉鏽色,想來是得到消息之後日夜兼程趕來了這裏,但即便如此,陳楚那雙眼睛依然閃閃發亮,透著一股迫人的寒氣。
明輝生生的把已經到了嗓子眼的那句“陳叔”給咽了回去,目光冰冷的看著眼前這人。
陳楚倒是難得的笑了笑:“明娃子,你長大了。”
明娃子三個字差點把明輝的眼淚勾下來,多少年沒人這麽叫過自己了?上次有人這麽稱呼自己,還是五年多之前的事情了。幹爹趙寒冬意味深長的對自己說:“明娃子啊,走吧,你在這裏幫不上忙。你要是真的想幫忙,那就活下去,活著告訴所有人,鳳城關人沒有投降,這裏的每一個人就算死,也都是站著死的!”
明娃子向自己的幹爹磕頭,含淚出了鳳城關,混在逃難的人群中回到了朋來鎮,然後一路向西南,直接回到了明家商會總部。此時的明家商會已經大亂,從前線傳回的各種消息真假難辨,後方百姓人心惶惶,但凡有點錢財的就攜家帶口往更加內地的地方跑,就連明家商會這種經營百年的老字號都有些手足無措。明娃子一回來,便被裏三層外三層的包圍了,然後幾乎是被人架到了東家的座位上。此時的商會元老們沒人想做這燙手的位置,他們滿腦子想到的就是一個字“跑”。
按照族譜,明娃子有了自己的大名:明輝。就在他成為明家商會東家的第三天,三老四少叔叔大爺們便紛紛找到了他,要求退股走人,他們一個個說的苦不堪言,說自己辛苦打拚了一輩子,也該頤養天年了。
明輝心裏明白,這話說的好聽了是頤養天年,說白了就是他們也想逃,不過這是人之常情,也說不得什麽對錯。他同意了每一個人的請辭,但隻有一個條件,所有要退的股和領的養老錢,一律打五折。瞪眼發脾氣也白搭,我是東家,我說了算。誰要是有意見鬧脾氣,那誰來做這個東家,老子不伺候。
這些鬧著走的都是老人精了,誰手底下沒點私產?之前不分家,無非就是大家夥都看著沒法下手,現在這麽個孩子回來了,打點折就打點折吧,反正大家對明家這些家底都有數,多分一點算一點。主意打定,大家夥也就不再鬧了,一個個拿錢走人。
於是在明輝當上明家商會少東家的第五天,明家商會資產減少了一多半,人員雖然沒少多少,但走的全都是元老,留下來的都是舉目無親、走投無路的長工夥計和賬房先生們。
看著一群人犯愁,明輝倒是高興了,他大手一揮,命令大家分成幾組,由幾位賬房先生帶隊出門。幹啥去?買房!
明家商會總部位於北部五行省,現在屬於北部戰區了,最近逃走的百姓眾多,但又不是人人都手頭富裕,越是很多人就想把自己的田產祖業的賣了換點路費。可人人都想走,又有人願意出錢買呢?於是地價一降再降,可還是賣不出去。
就在這時候,明家商會的人馬出現了,幾乎是不還價的收了這些貧苦百姓手裏的房子和地,而且和他們簽訂協議,如果他們以後回來,明家會把房子和地還給他們,按月還錢就行。而對於那些本就廣有錢糧的財主,明家商會則發揚了死皮賴臉的精神,少東家親自出麵把價格一砍再砍,砍的一個個財主們肝疼臉綠才算罷休。
而且本省的買完了還不算,少東家還鼓動大家去買外省的地,花錢的狠勁就連夥計們看的都肝顫,合計這位少東家是不是瘋了,非得把明家這點家業敗光了才算完。事實也確實如此,等明輝下令停止收房收地的時候,明家銀庫裏的錢隻夠給大家夥發三個月的工錢了。
別人不明白,可明輝看的清楚,鳳城關一戰不會太過持久,隻要能挺過這三個月,必定會迎來好日子。
真的讓他說準了。
收地工作停下時間不長,前線傳來捷報,嫣然陛下引動神跡,徹底隔絕了妖王穀。這下不光來自墨丘的威脅不再,就連這北疆五省的日子都變得好過了起來,再也不愁三年一小打、五年一大打的征兵征起來沒頭的日子了。
而嫣然陛下也不含糊,麵對大量的南逃難民,她火速製定北疆扶植政策,不光鼓勵原住民回鄉,還支持南方富豪北上投資。短短幾個月時間,北方各行省的官道生生的被踩下去一寸,先是難民潮由北向南,再是回鄉潮和投資潮從南向北,走出去了一百萬人口,走回來的豈止兩三百萬?
明家商會也恪守信用,對於拿著協議找上門來的窮人,堅決履行條約,簽訂還款協議後便把房屋和土地歸還。如果家裏實在沒有勞動力了,商會還幫忙聯係那些南方富豪,或轉租或轉賣,協助辦理好一切事務。而對於那些財主富戶,明家商會也沒把事情做絕,房產土地作價入股。隻有那些苦等半年也沒人來贖回的無主之地,明家商會才公示之後進行拍賣,不偏不倚,價高者得。
如此一買一賣的折騰下來,明家商會從一個當初名不見經傳靠著跑馬行商為生的小商會,成了一個觸角遍及北方五大行省各行各業的龐然大物,而且他們還富不招恨,甭管有錢沒錢,沒人說他們一句壞話。商會內部更是對少東家明輝崇拜的無以複加,簡直如同供奉神明一般。
不過明輝也沒含糊,一見北方事定,他立刻將目光投向了帝都。在鳳城關的生活讓他深知“偏居一隅、雄霸一方”八個字帶來的危害,現在既然不缺錢糧了,那他下一步應該做的就是去表表忠心,在帝都留點產業,也算是故意留給人家一個要挾自己的把柄。也就是這趟帝都之行,明輝知道了鳳影這支堪稱恐怖的部隊和他們的部隊長官陳楚。
一開始聽說陳楚這個名字,明輝心裏就是咯噔一下,鳳城關都沒了,裏麵的人都沒了音信,除了這個陳楚。明輝是知道一些內情的,現在隻有陳楚一人有音信,而且身居高位,那他的立場不言自明了。不僅如此,明輝通過一些渠道打探得知,陳楚帶領下的鳳影隻有一項任務,那就是控言。鳳影密探遍布火鳳帝國的各行各業,尤其是北部行省更是嚴之又嚴。隻要任何人有質疑嫣然陛下的言論和行為,那他八成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陽的,鳳影部隊擁有獨一無二的先斬後奏的權力,單這一項就已經超過了火鳳紅營。
知道了這件事,明輝在帝都的日子裏變的極度低調,他甚至自己都極少露麵,而是指派一個心腹夥計來代替自己。他怕,怕陳楚認出自己。但他不怕死,他的逃避是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隻是此刻,看著坐在自己對麵的這個人,明輝心裏明白,自己跑不掉了。
既然知道跑不掉,明輝也就不再怕了。明家商會的少東家挺了挺腰杆,對著陳楚微微一笑,問道:“陳楚閣下,您找我有什麽事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