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局勢
雖然說五虎王的身亡和潰敗是拜三虎王的攻心計所致,但這也隻是主因而已。除此之外,一路在五虎王領地橫行霸道的曲非直閣下也沒少出力。
獨臂將軍率軍一路南下去跟崔胖子和蘇文將軍匯合,兵貴神速,他可是沒什麽心情去關注五虎王的戰事,反正那邊有陳楚在,他總不會眼睜睜看著敵人抄過來打自己屁股的。
有了這個想法,曲非直便低著頭不管不顧的行軍。也是因為五虎王調集大軍去跟三虎王決戰,這一路之上,竟然連像樣的抵抗都沒遇到。一見連過幾處城鎮都是如此,獨臂將軍立刻便想明白了其中的緣由,於是就多留了一個心眼,每到一處鄉鎮便留下一兩個百人隊,遇到一個大點的城鎮,更是直接留下至少五百人。他的本意是能掠點東西就掠點東西,這一個個幾乎沒有駐軍的城市就這麽放過去,實在是太可惜了,誰讓曲將軍是個會過日子的人呢。
就因為這一個“會過日子”,曲非直的收獲竟然不小,先後散出去不到一萬人,就硬是占住了一座大城四座小城外加十幾個不算小的鎮子。這些地方的男丁都被征調去打仗了,一個足有十萬人口的城鎮之中,能拿起刀槍抵抗的竟是隻有幾十上百人,這個力量是根本沒法同曲非直麾下的正規軍作戰的。這一下可是把曲非直樂壞了,瘋了一樣給幾個城鎮增了援兵,雖然嘴上說著“如果勢頭不好就從速撤退”,但臉上的表情卻分明是“敢把這城丟了,老子要你們好看!”
一路輕鬆愉快的攻城掠地,曲將軍這日子過的可是相當的滋潤,不光不用提心吊膽,還不愁吃喝。直到跟蘇文匯合之前幾天,他遇到的唯一一個難題就是當初他讓曲濤帶人種下的那一大片竹林。
當初因為曲非直的一句話,曲濤就認了真,帶著幾千號工兵弟兄玩了命的種竹子,種出了成果、種出了規模、種出了技術、種出了花樣,種出了現在曲大將軍的一臉苦笑。
就算打死曲非直都想不到,曲濤那個家夥竟然把竹林種成了如此規模。規模大到曲非直都不敢擅自帶隊進入,糾結了大半天之後,看著自己命令種起來竹林,曲非直悻悻的命令大軍繞路前行,他寧可多走幾天,也不想進入這片越來越茂盛的竹海中冒險。
這一繞就繞出去將近五天,不過也正是如此,曲非直在跟蘇文將軍匯合的第一時間就接到了五虎王戰敗的消息。得到了這個消息之後,曲非直、蘇文、崔胖子三人馬上開始商議對策,三人共同決定就穩定住手裏的幾座城池不動了,多了的咱就不貪了,但是既然咬住了,那肯定也不會鬆口了。
他們做出這個決定的理由非常充分:首先從地圖上來看,他們已經打通了三虎王、五虎王、七虎王之間的領地通路,從一定意義上來說已經算是將領地連成一片了,但維護這條通路同樣需要軍隊,再貪多的話很容易造成軍力不足,從而麵臨被對方逐一擊潰的風險;
其次,除了七虎王領地之外,他們所占領的三虎王和五虎王的領地都是他們領地的一小部分且都屬於偏遠地帶,周圍除了大山就是森林,利用價值不大,剛剛打了勝仗的三虎王也未必會找他們算賬,畢竟他也需要整頓新到手的領地,相對於曲非直等人,相信他要處理的事情會更多更麻煩。但如果三人覺得合兵一處就可以挑釁一下虎王尊嚴,那對方攜大勝之勢頭而來,恐怕自己付出的代價不會小。
再次,雖然七虎王斃命,理論上全領土地都盡歸於妖凰族所有,但實際上孔秀和陳楚手中所控製的軍隊成分十分混雜,戰力更是堪憂。一旦遇到三虎王主力部隊的報複性攻擊,很難說會不會被一戰打回原形。這一點從陳楚飛鴿傳書送來的情報上是可以預判出來的,如果雙方打得兩敗俱傷,以他的脾氣早就帶隊來個黃雀在後了,情報中的內容絕對是讓曲非直在某月某日率部和他在某地匯合,而不是如同現在所說,讓曲非直和兩位將軍穩妥從事。且從行文中可以看出,陳楚閣下對三虎王這一戰讚譽有加,絲毫沒有吝嗇華麗的辭藻,這可是讓曲非直大跌眼鏡的舉動。不過同樣也說明三虎王這一場大勝根本沒有傷及元氣,絕對不宜再激怒對方,從而招致報複。
但同樣,他們也不想放棄現有的幾座城池,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又好不容易經營維持,現在說放就放,就算蘇文同意,崔胖子還得撅嘴呢。
基於以上,三個人做出了被曲非直形容為“在作死邊緣試探”的決定,那就是穩固現有城池,靜待事態發展。
後續事情的發展也確實證明了三人決策的正確性,三虎王軍隊大勝之後,足足休整了兩個月才又有了新的動作。他們的大軍兵分三路,一路向南返回領地,繼續和大虎王對峙;另一路則盤踞在以前八虎王的領地,死死的盯住北約四領中僅存的六虎王;第三路則留在原地,卡死在了七虎王領地的邊緣,讓陳楚不敢妄動。直到此刻大家才驚覺,三虎王所占疆域竟然已經超過了墨丘國土的半數,除了“外來戶”妖凰族之外,原本的十二虎王中能和他一較高下的竟然隻有大虎王一部而已。
說到大虎王,他的行動一直讓人覺得琢磨不透。最初三虎王主動在背後捅刀,二虎王中計殞命,這位國主大虎王竟然絲毫沒有報複的舉動,而是主動率軍退避三舍,放棄了距離墨丘城最近的領地,回到了原來九虎王和十虎王的領地,老老實實的偏居一隅,做起了守大門的工作。如果說當時的行為是為了保存實力以待他日雪恥,還算可以理解,畢竟他手上掌握著自己本部的全部精銳和原本二虎王麾下的大部精銳,這支部隊的裝備優良、經驗豐富、戰功卓著,是任何人都不能也不敢小覷的一支強軍。
可也就是這麽一支天下強軍,卻在三虎王幾乎傾巢而出的情況下一動不動,眼睜睜的看著死敵攻城掠地、擴大疆域,這種情況讓人十分費解,甚至都有人在想,難不成這大虎王看門看上癮了,眼見三虎王空城而出便忍不住要替對方守好大門,等他回來才決一死戰?
其中的緣由沒人能猜得出,畢竟雙方都是高高在上的虎王殿下,不是誰都能拎一根羊腿二斤豬頭肉外加一壺燒酒過去聊上半天閑話的,更沒有人能在這二人之間攢成個酒局,大家坐下來喝酒吃肉閑扯一番。所以這些事情也隻能猜,亂猜也好,瞎猜也罷,反正大家都得不到正確答案,全當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不過陳楚可就沒那麽悠閑了,他必須得猜,一定得猜,因為此刻三虎王的主力部隊根本沒有撤出,反而一路北進,向著妖凰族剛剛占據的七虎王領地虎視眈眈。
陳楚在心裏對三虎王和信先生破口大罵,這倆簡直就是一對神經病啊,你們剛剛打完一場大仗,一口氣奪下來兩個領地,難道此時不應該好好休整一下嗎?幹嘛要衝著老子使勁?確實當初有黃雀在後沾點便宜的想法,可是沾成了麽?留了足足兩萬大軍在山腳下盯著陳楚看,別說偷襲,陳楚就連撤退都撤的小心翼翼,生怕對方一個不爽就大軍壓上,自己想跑都跑不利索。
也難怪陳楚罵街,現在領地新定,需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孔秀雖然坐鎮後方,但這一處領地就好像一個小小的國家,靠她一己之力很難在短時間內收攏民心。況且現在雖然手裏有號稱四十萬大軍,但軍中什麽情況誰不清楚?有混吃混喝的,有偷生投降的,有仗著自己是原來的守備軍將領,手裏有點兵權就對陳楚要這要那的,這要是三虎王帶著他的十萬精兵打過來,能有四萬堅守就算謝天謝地。每每想到此處,陳楚便恨的牙根癢癢,如果不是手底下的確無人可用,他都想砍死幾個立威了。
不過說到砍人,陳楚是真的佩服三虎王的作風。前腳逼死五虎王,後腳他就開始殺降兵。原來屬於五虎王麾下的士兵們被一個個的叫進軍帳,軍官問他們是要賞銀賞田還是繼續當兵從戎。如果回答當兵從戎,那會被帶到西側軍帳登記造冊,匯報原來所屬的兵種,然後依照兵種被編製進三虎王的軍隊。如果回答不想打仗了,隻想安安心心回家種地生活,那就會被客客氣氣的請到東側軍帳,那裏有十幾名大漢正在等著,進來一個殺一個,殺一個抬走一個。要錢是不可能給的,把命留下吧。
這個路數對與陳楚來說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隻不過三虎王比他幹的更加徹底,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被這位虎王殿下下令殺死的降兵幾近二十萬!
用來問話的軍帳已經換了好幾次地方,因為殺的實在太多了,腳底下的地麵已經被鮮血浸透,皮靴踩下去都會陷到腳踝,想要拔出來都要費點力氣。血腥氣更是濃的刺鼻,隔著幾十丈就會讓人作嘔。帳篷裏的屍體更是早就已經擺不開了,實在沒辦法了,軍官便指揮士兵們挖個大坑把屍體扔進去,再讓夥頭軍過來,把用於生火做飯的火油潑在屍體上,隨後一把大火點燃,把屍體全都燒了拉倒。不過最後燒的也是潦草,隻要燒的差不多了,這些士兵便開始填土掩埋,不讓燒的焦黑的殘肢露出土層就算合格。
在如此狀況之下,“領賞回家=主動送死”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降兵們也曾經組織過幾次暴動,但手無寸鐵的他們根本對付不了全副武裝的軍隊,而且帶隊鎮壓的軍官們似乎早就盼著他們鬧起來,根本沒有任何規勸的舉動,令旗揮動之下,一片片的暴動降兵被弩箭射死。在三虎王麾下的軍官們看來,似乎這樣的屠殺方式更加省事且符合他們的心意,本來嘛,幹嘛非要多此一舉的問一句“你是要領賞回家,還是要繼續當兵打仗”呢?直接動手不就行了麽。
就在某場被平定的降兵暴動中,孫二牛閣下的屍體被從一人多高的屍體堆裏抬了出來。這位曾經的“棄暗投明第一勇士”身上中了二十餘箭,臨死的時候,那顆祖母綠還被一根精心編製的紅繩係著,搖搖晃晃的掛在他的脖子上。把他屍體抬出來的士兵並沒有特別的想法,伸手從他脖子上拽下那塊祖母綠,忙不迭的去找軍官領賞了。這可是文侯爺點名要拿回去的,給的賞格很是不低呢。
幾次屠殺之後,完全流於形式的問話活動也終止了,沒有人再選擇“領賞回家”,每個活下來的降兵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三虎王和五虎王的差別太大了,在他眼裏似乎沒有什麽慈悲和心軟,隻有無盡的殺戮帶來的衝天威勢。順者生,逆者亡,是他唯一的行事準則。
這個原本深受陳楚推崇的原則,現在反倒成了他最大的困擾。看看自己手裏的散兵遊勇,再看看對麵三虎王那盔甲鮮明的鐵軍,陳楚第一次對戰爭結果沒了信心,尤其是那個銀色鎧甲黑紗覆麵的信先生,這個神秘的軍師讓陳楚心裏升起了一種飄渺的懼意,他竟然有些怕了這個人。
反複思量之下,人生地不熟又戰力堪憂的陳楚閣下做出了幾個決定,首先把手下軍隊分散到幾個關鍵位置的城池中去,不得出擊,隻許固守。無論如何也要守住這條防線,否則一旦被攻破,那丟的可就不僅僅是麵子和城池了,而是妖凰族的信心和未來。此戰不敢說必勝,但也不能輸。不過這個決定有個美中大不足,那就是所有選點的城池幾乎都是從地圖上選出來的,其中道路是否崎嶇情況、守備是否完備等情況幾乎全都一無所知。沒辦法,死神閣下實在是對七虎王的領地算不上熟悉。
然後,陳楚再次給曲非直去信,他希望曲、崔、蘇三位能在穩守的前提下給三虎王的軍隊適當施壓,不求戰果如何,隻求能讓對方分心即可。
拿到這封傳書,曲非直去拉著崔胖子和蘇文商量了半天,定下了幾個策略。會後,蘇文自去整頓隊伍,準備讓曲非直帶隊出發,落在後麵的崔胖子卻一把拉住了曲非直,把胖臉貼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曲將軍,我有句話不是很好聽,但還是想對你說一下,可否跟我移步?”
曲非直一愣,隨即點了點頭,這胖子雖然是降將出身,但並非那種不靠譜的人,相識幾年下來,也算是熟絡了。當下,曲非直跟著崔胖子來到了一處無人的偏廳。崔胖子走在後麵,左右看看沒人,這才伸手把房門關上,衝著一臉疑惑的曲非直說道:“曲將軍,咱先說好,無論我說啥,你都不許生氣。”
曲非直笑道:“你要這麽說,那就索性別說。”
崔胖子歎了口氣:“得了,我還是說了吧,要不我自己憋著也難受。”說完這話,他向著曲非直探身過去,再次壓低聲音問道:“曲將軍,屬下想問一句話,您跟陳楚閣下在秀兒殿下麵前,誰高誰低?”
“你這話什麽意思?”曲非直皺了皺眉頭
崔胖子似乎是對曲非直的反應不太滿意,又歎了口氣,然後才又說道:“屬下是看那封書信中,陳楚閣下對您的用詞和語氣都像極了上級對下級,所以才有此一問。”
“哼!”曲非直突然大怒,他獨臂抽刀,反手刀刃架在了崔胖子的脖子上,眼睛死死的盯著他,嘴裏一字一頓地問道:“崔胖子,誰讓你來問這句話的?”
崔胖子沒想到他隻有一條胳膊還能如此迅猛,更沒想到這一句話竟然能把平日裏嘻嘻哈哈的曲非直惹的瞬間翻了臉,隻是現在刀刃就在脖子上橫著,刀刃的寒氣刺得他汗毛倒豎,隻得連忙把雙手舉高,嘴裏求饒:“您別誤會!別誤會!我,我就是好奇,好奇一問,屬下也隻是怕您受了委屈。”
聽完他說的話,曲非直並沒有收刀,兩眼直勾勾的盯著崔胖子的雙眸看了好一會,直到確信他沒有說謊,這才緩緩的把胳膊放下,輕聲但嚴厲的說道:“以後這種話不許再提!再讓我聽見一次,就別怪我不念我們相識一場的情份!”
崔胖子如同得了大赦,連忙退後幾步,一屁股坐在一張椅子上呼呼喘氣,就這短短的瞬間,冷汗幾乎沁透了他的衣服。過了好一會,崔胖子才平複了心情,衝著曲非直連連致歉:“屬下僭越了,確實不該問的。”
曲非直看他說話神態確實不像被人指使,這才放緩了語氣說道:“我跟陳楚閣下對殿下衷心無貳,如果不是當初殿下伸出援手,恐怕我們二人早已經被軍法從事,根本沒有後來的遠征墨丘等種種了,更不要說殿下又跟我之前非常尊崇的一位上司有血脈之親的事情了。況且我和陳楚閣下也是共同出生入死,遇險無數,彼此間肝膽相照,友情之堅無以倫比。平心而論,我雖然自忖帶兵一道絕不弱於天下任何人,但陳楚閣下處事冷靜果斷,雷厲風行,還曾經為救殿下脫困而孤身犯險,頂著無數罵聲忍辱負重多年,這些都是我所不能及其萬一的。如果日後殿下立國,要陳楚閣下輔政,本人絕無二話!”說到這裏,曲非直再次走近崔胖子,兩眼盯著他一字一頓的說道:“所以,我再跟你說一次,此話如果再讓我聽見一次,就休怪我無情!”
說完這話,曲非直還刀入鞘,抬腿踹開房門,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在距離他們千裏之遙的中軍大帳,陳楚閣下還顧不上回憶他跟曲非直閣下之間堪比金堅的友情以及過往那些崢嶸歲月,也顧不上安排他麾下人馬如何調度應對。應該說,他這會什麽都顧不上,因為他正在經曆一場刺殺,平生第一次遇到以他自己為目標的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