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紅營的出路
從看見秀兒姑娘的第一眼開始，孔笙的目光幾乎就沒離開過她。這姑娘的眉眼跟自己的妻子太像了，實在是太像，隻是她雖然穿著一身鄉下姑娘的粗布衣服，卻掩飾不住眼角額間那種說不出的氣勢。如果說自己的妻子是小家碧玉，眼前這位跟她有七八分相似的姑娘，倒更像是個微服私訪的公主。
孔笙看著走到自己近前的紅衣姑娘，下意識的問道“姑娘是哪裏人士？怎麽稱呼？”
還沒等秀兒姑娘回答，胡二牛已經跨前一步，擋在了兩人中間，粗聲大氣的答道“回大人，這是我表妹，鳳舞省人。”
孔笙一愣，這才從自己的臆想中退了出來，有些尷尬的向著胡二牛道辛苦，然後轉身安排其他人趕緊讓運糧隊進城休息。
實話實說，胡二牛這一行人單純從運糧角度來說，確實很尷尬。就這點糧食，隻能夠鳳城關支撐兩天，三天都夠不上邊。但一本正經的胡二牛認為他除了應急的糧食之外，帶來的還有希望。他口沫橫飛的向各位大人報告了現在朋來縣的情況，幾萬斤糧食都堆在那裏，隻待帝國大軍一到，即刻就可以解掉鳳城之圍。
胡二牛說的亢奮，孔笙等人聽的卻是皺眉。按照時可任老統領的腳程和對帝都的了解，援軍應當會在五至十日之後抵達朋來縣，即刻就可以向妖獸大軍展開進攻。幾千妖獸固然難纏，麵對幾十萬大軍也不會掀起太大的波瀾。可問題是，這段時間怎麽熬過去？
鳳城關內的紅營火鳳軍已經快成了公敵，他們直接把自己的駐地封鎖了，任何人不得進出。除此之外，他們為了喂馬，把人家房頂上的蓑草都偷了。
人要是餓急了，除了什麽東西都會往嘴裏塞之外，還有就是情緒的暴躁。偷蓑草和搶人家口糧的性質同樣惡劣，隨之而來的後果，就是不止一股民軍想要衝進紅營駐地去搶馬殺馬，結果全都被帝國精英們給揍了出來。好在他們下手還有點分寸，刀鞘打，槍杆抽，總算沒弄出什麽人命。
幾位內地行省的管帶又開始向孔笙施壓，讓他好好管教自己的手下。可孔笙也是無奈，行軍打仗，他是說一不二的紅營管帶，可現在這局麵，他自己都進不去紅營駐地，這話怎麽說？帝國軍校出身的紅營將士已經不露麵了，出來應對的全都是貴族子弟，一個個直接拿著家族頭銜來硬扛，這讓他孔笙怎麽辦？他已經抓了曲非直男爵閣下和陳楚子爵閣下，難不成還得把帝國各大世家子弟都抓進去才算完？這一關要是過不了，大家都死在這裏，自然是無話可說。可這一關要是過了呢？幾位管帶們拍拍屁股走了，麵對世家壓力的可是他孔笙了。
所以孔笙現在打定了主意，戰馬本來就是火鳳軍所屬，他們保護戰馬無可厚非，而民軍腹中饑餓，偶有鬧事也能理解。孔大人幹脆兩不相幫，有本事你就守著戰馬不撒手，或者有本事你就把戰馬搶出來殺了吃。手底下見真章，誰拳頭大聽誰的！他這個態度實際上有點偏幫火鳳軍了，論單打獨鬥，也就是邊軍裏的好手能跟這些從小習武的世家子弟一較高下。民軍？看看也就算了。
可說歸說鬧歸鬧，大家共同麵對的問題還是一個，“沒有吃的怎麽辦？”不吃馬，又沒有糧，難道吃人不成？
胡二牛的發言重新把原本熱鬧的氣氛重新拖進了低穀，幾位管帶麵麵相覷，誰都不想先開口。
胡二牛自己得啵得啵得說了半天，滿以為這群瘦猴一般的大人長官們得下來跟自己握手、道謝，稱讚他是鳳城的救星、帝國的希望。可沒想到一個個的臉更陰了，好像自己送來的不是糧食，而是不被人待見的冰坨子一般。想到這裏，他也不吭聲了，自己蹲在屋角，從懷裏冒出一個冰涼的地瓜啃了起來。結果就是這個不經意的動作，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麵對一道道猶如實質一般飽含著殺氣的目光，胡二牛差點嚇尿了，哆哆嗦嗦的問道“那個～～各位大人，這裏不能吃飯是吧？”
孔笙深吸了一口氣，對趙寒冬說道“寒冬，安排人送胡隊長去休息吧，留心著點。”最後四個字的意思很明顯了，胡二牛要是從外麵還敢這麽抱著地瓜啃，民軍士兵們敢把他的手一起剁下來啃了。
眼看著趙寒冬帶著胡二牛出門，幾位內地行省的管帶幾乎是不約而同的向著孔笙開火了：
“孔大人！現在還有十天時間帝國大軍就要到了，無論如何要把這十天撐下去啊！”
“不能再驕縱紅營了啊，孔大人！身為帝國世家貴族，這時候難道不應該拿出更多的榮譽和犧牲嗎？”
“孔大人，你要是確定兩不相幫，那下官也不好約束部下了。幾千人的兵馬我們還能湊的出來！”
孔笙閉著眼睛聽著，良久之後，他緩緩地睜開眼，輕輕吐出一口氣，問道“各位大人，你們如此針對紅營，無非是要殺戰馬，分肉吃，是不是？”
許天標怒道“孔大人這是何意？下官並非針對紅營，而是對這鳳城關負責！”
孔笙微微點頭“那我先給許大人道歉，是我言辭不當了。我們換個角度，如果紅營能湊出糧食，是不是就不用殺戰馬，也不用針對紅營了？”
許天標皺眉“難不成紅營還有私糧不成？所以才封鎖營地不準我們進去？”
孔笙麵露苦笑的搖了搖頭“紅營現在怕連樹皮都已經吃光了，怎麽會有私糧？不過我也許能有辦法搞到糧食。”
漫步在城頭，趙寒冬皺著眉頭問孔笙“老孔你想好了？這可是九死一生啊。”
孔笙苦笑點頭“既然關內的糧食進不來，那總要有人想點辦法。我這幾天一直在看外麵的地麵，天氣越來越冷，之前的泥濘之處已經凍的結實，如果小心一點，縱馬應該不是問題。而且紅營一直這麽下去也不是個辦法，總要有個交代。”
趙寒冬歪著頭看了看孔笙，半晌才問道“老孔，城裏缺糧不是一天兩天了，現在鬧事的也隻是民軍，邊軍都約束的好好的，到不了你說的那個份上。他們民軍要是敢鬧事，老子帶上邊軍給他們滅了！你就給我實話實說，到底是什麽事激到你了？”
孔笙停下腳步，低頭沉思了一會，緩緩說道“如果這次我順利回來，我就告訴你。”
趙寒冬一愣“你要親自去？”
孔笙點頭“我若不去，又有誰能帶得了紅營？”
紅營駐地門前品字形擺著三堆鹿角，大門緊緊的關著，看起來無比的蕭索。孔笙知道，按照紅營一貫的做法，這大門內外至少也埋伏著五六個好手，如果有人敢硬闖，後果會十分悲慘。他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猛的一腳踹在了大門上。出乎他的意料，這大門一踹就開，並沒有閂上門閂。
大門在他麵前敞開的下一刻，四條身影突然出現，兩根長槍和兩柄長刀同時出現在他的麵前。雖然速度不慢，但槍尖在微微的抖動著，顯然持槍的人早已經餓的沒了力氣。
四人見進來的是孔笙，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一個年長一點的士兵遲疑的說道“孔，孔大人，請不要讓我們為難。”
孔笙眼神一凝，伸手把槍尖撥到一邊，冷聲說道“沒想到火鳳軍還有了把武器對準直屬長官的傳統。我不是來要你們的馬的，我要見淩子路！”說罷，他買開大步往前走。四個士兵不敢真的對他動手，隻能留下三個人繼續看門，另外一人一路小跑的跟著他。
孔笙打量著庭院，暗地裏有些心驚。甬道兩側的樹都隻剩下了光突突的樹幹，樹葉、樹枝、樹皮全都已經消失不見。等他進了中庭，更是吃了一驚，桌椅都已經不見了，在原本放著長桌的地方堆起了一個大大的火堆，十幾個士兵正蹲在那裏取暖。上好木頭做成的門閂、桌椅，這會都變成了木柴正在裏麵燃燒著。
見孔笙闖了進來，幾個人先是一愣，隨後猛的一下跳了起來，對著孔笙敬禮。孔笙隨便揮了揮手，說道“我找淩子路淩大人。”
一個人從角落裏一聲不吭的走到孔笙麵前，單膝跪倒“下官淩子路，見過孔大人。”
等他再度抬起頭來，孔笙嚇了一跳。在如此寒冷的天氣之下，淩子路身上隻有一層單衣，外麵裹著鬥篷。白色的風雪鬥篷已經變成了灰黑色，臉上的頭發亂蓬蓬的綁在一起，如果不是眾人都無異議，孔笙甚至都不敢相信這就是堂堂的火鳳軍大隊長，自他之下的鳳城關紅營第二號人物。孔笙顧不上其他，連忙伸手去扶淩子路。
淩子路倔強的沒有起身，而是繼續低著頭說道“求孔大人不要殺死戰馬。”
隨著他這一聲，身後十多個士兵和軍官都齊齊跪倒，同時說道“求孔大人不要殺死戰馬。”
孔笙收回了去攙扶淩子路的手，來回踱了幾步，突然站定了身體，開口罵道“你們是要幹什麽？威脅上官嗎？一個個都出息了！封鎖營地，毆打友軍，偷盜糧草！這就是火鳳帝國皇帝直屬的紅營火鳳軍幹的事？！你們還有沒有臉穿上這身紅鎧？有沒有臉自稱帝國世家？你們一個個除了帝國軍校高材生就是世家子弟，誰身上沒個頭銜？走在街上，人家客客氣氣的喊你們一聲爵爺，結果呢？各位爵爺就把百姓子民都打出去了是吧？啊？說話啊！”
一眾將士就這麽跪在地上一聲不吭的聽著他在這裏罵，沒人抬頭，也沒人吭聲，但孔笙能感覺出他們態度的堅決，反正隨你打隨你罵，想殺馬肯定沒門！
孔笙歎了口氣“行了各位爵爺，別跪著了，我不是來要你們殺戰馬的。我是來給你們指條出路的。否則這麽下去，真要是有餓瘋了的人衝進來，別說馬，連你們人都給啃了。”
聽孔笙說要來指條出路，淩子路這才抬起了頭，低聲說道“請大人指點迷津。”
“起來起來！一個個成什麽樣子！把地圖找出來，誰見過沒有地圖就研究作戰計劃的！”孔笙皺著眉頭吆喝道“不是我說，你們這群死腦筋，帝國軍校的文憑都是買來的麽？你們不肯殺了戰馬給人家吃，從別處搞點吃的回來不就行了？”
聽他這麽一說，淩子路的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問道“那大人，我們去哪裏搞糧食啊？”
孔笙回頭瞪了他一眼“老淩啊，你這大隊長怎麽當上的？往北看！那裏有幾十萬人呢！隨便搞點就夠我們吃的！”
“可是～可是～～曲隊長不是因為～～”旁邊一個小隊長低聲嘀咕著，沒敢說下去。
孔笙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拿刀背砍人家民軍的時候怎麽不害怕？出去砍魔族崽子怎麽不害怕？挨上幾十板子倒是害怕了？”
說到這裏，他把旁邊士兵遞過來的地圖直接鋪在了地上，伸手點著墨丘軍大營的位置“最近的一處隻有五裏，輕騎快馬用不了一炷香。重騎士外圍守護，見習騎士進去搶糧，撈一把咱就撤！外麵的壕溝我試過了，輕甲帶馬問題不大！”
眾人被他說的兩眼冒光，連連點頭。淩子路沉吟片刻，抬頭問道“大人，那如果敵人報複性攻擊怎麽辦？我們關內現在已經成了這個樣子，怕是抵擋不住對方了吧？”
孔笙咬了咬嘴唇，這是他最怕麵對的問題，遲疑了一下他才開口說道“我跟老趙趙寒冬最近觀察了很久的敵軍營地，雖然灶頭並沒有減少，但每日出來操練的士兵似乎不多。所以我們懷疑墨丘軍已經用了減兵增灶的計策，隻留下了少量部隊在這裏看著我們，順便看守糧草。隻等再過幾天我們徹底餓的爬不動了，他們才會進攻。現在總的來說就是不管搶不搶他們糧食，他們都會攻擊我們，索性趁著壕溝中可以過馬，我們衝過去搶他們一家夥！你們認為如何？”
眾人都看著淩子路，淩大隊長兩眼放光，開口說道“反正餓死也是死，還不如死前弄死幾個魔國崽子！這事，我看行！”
“那就幹了！”孔笙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幹了！”眾位軍官齊聲喝道。
火鳳軍最大的優點就是行動力極高，一旦命令發出，馬上開始執行。眾軍官從兵舍中喊出自己的手下，穿戴輕甲，拿起角弓，雖然一個個已經餓的東倒西歪，但一旦戴上鋼盔穿上輕甲，手裏拎起角弓長刀，眼睛裏立刻精光四射。
孔笙坐在自己的坐騎上，看著手下這群士兵，心中大定：有此強兵，天下可圖！
正當眾人收拾停當準備出發的時候，一個聲音悠悠的傳來“諸位大人，可否帶我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