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夜襲
孔笙猛然間回去看去,隻見一個身披紅色風雪鬥篷的少女正站在門外看著他們,正是之前見過的隨著運糧隊一起進城的秀兒姑娘。
“你是誰?怎麽進來的?!”一群人同時喝道,幾名還沒上馬的見習騎士更是直接抽出了腰刀,衝著姑娘圍了過去。
“住手!”孔笙製止了手下的行動,翻身下馬走到秀兒麵前,皺著眉頭說道“秀兒姑娘,這裏是軍營重地,不可以擅入。”
一邊說著,孔笙一邊瞪了守在門口的幾名士兵一眼,五六個大小夥子,看不見一個姑娘進來?
幾個士兵一臉羞愧外加疑惑,他們是真的不知道這姑娘到底怎麽就出現在這裏的。
秀兒輕聲說道“大人,我聽見你剛才說的話了,讓我跟你們一起去吧。我小時候學過一點功夫,也會騎馬,我可以幫到你們的。”
孔笙心裏先是一驚,能知道他的安排,說明這姑娘來的時間已經不短了,這裏竟然真的沒人發現她?隨後字斟句酌的說道“姑娘好意心領了,不過畢竟是行軍打仗,戰士們多年以來都在一起操練,現在要是突然讓姑娘加入進來,怕是會出紕漏。”說完,他沒等秀兒再說什麽,伸手招呼兩個見習騎士“把秀兒姑娘送出去吧,客氣點。”
看著秀兒有點不甘心的走出營門,孔笙再次翻身上馬,衝著士兵們揮揮手“天色將晚,我們出發!”
兩百多名瘦弱的騎兵騎著同樣有氣無力的戰馬,在暮色中悄然的離開了鳳城關。由於之前曲非直的魯莽,現在兩側山壁上都被布滿了機關,想重演一次曲非直單騎火燒投石車的場景是不可能了。所以孔笙和淩子路定下了一個雙路合擊的計策:選二三十名精幹的見習騎士,在淩子路的帶領下帶著所有人的坐騎進入壕溝,在夜色的掩護下慢慢接近墨丘軍營,而其他大部分人則在孔笙的帶領下從更遠一些的地方繞行峭壁,然後兩方在約定位置匯合之後,開始衝擊墨丘軍營,搶奪糧草。
而淩子路和這二三十名見習騎士還有一項重要的任務,就是要為大部隊計劃好回城的路線,這個工作最為艱巨,夜色濃重,遍地壕溝,還要他們同時對戰馬的能力和同袍的控馬術有相當的了解,一個不留神便會被敵人發現。
兩隊人馬默默的在東小門外分了手,孔笙帶頭,向著淩子路微微點頭示意,轉身第一個攀上了山崖,他的身體貼在漆黑的山壁之上,很快便在夜色中消失不見。其餘的士兵們依次過來向淩子路敬禮,然後跟在孔笙身後爬了上去。
淩子路一個個的回著禮,然後靜靜的看著他們爬上山崖,直到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夜色之中,他才揮了揮手,低喝了一聲“我們也走。”
趙寒冬站在箭樓之上,遠遠的看著那一團人影消失不見,低頭輕歎了一聲,隨後吩咐邊軍將士們今晚夜放雙崗,加倍小心。而在趙寒冬看不見的地方,一個紅色的身影一閃即逝。
孔笙已經想不起自己上次這麽爬山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或者壓根就沒這麽爬過。他的手指緊緊的摳著岩縫,渾身上下一起發力,因為用力過度,他手指已經有點發白,小臂上的肌肉條條凸起,時不時的因為發力過猛而蹦跳一下。可他不敢放鬆,甚至想再用力一點,因為他的腳下踩著的是不到半尺寬的懸崖。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這段山崖上體現的淋漓盡致,花瓣一般的崖壁層層疊疊,一層一層越來越高,這“花瓣”有的兩尺來寬,有的不足半尺,但彼此之間的落差最小也有十幾丈。在這夜色之中,孔笙等人每一步都要走的小心翼翼,平日裏看起來雄偉壯觀的五蓮山,在此刻步步殺機。孔笙這時算是真正體驗了一把什麽叫“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孔笙就這麽小心翼翼的貼著崖壁往前探頭看,前麵已經沒有路了,他示意身後的兵士們先停下來,然後自己從腰後摸出一個帶著防風罩的火把,仔細打量著前麵的路況。
從他所在的位置到下一段山崖,中間隔著差不多一丈的距離,好處是那段山崖比較寬,過去了就有機會休息一下,壞處是兩段山崖之間沒有任何可以借力之物,想單憑人力跳過去,難上加難。
孔笙輕歎了一聲,把火把掛回腰間,順手把腰刀摘了下來,稍微調整了一下身體的平衡,快走幾步之後猛的發力一跳,就在氣力將盡身體下沉之時,他猛的一揮右臂,將佩刀連刀帶鞘的插進了一條事先選好的岩縫之中,然後接著這個力向前**起身體,同時雙腿上舉,一下跨到了對麵的平地之上。這一下驚險至極,饒是孔笙也臉色蒼白的喘了半天,這才敢回頭招呼士兵們過來。
接下來的過程順利了很多,士兵們一個接一個的跳過來,在孔笙的插進岩縫的佩刀上借力,隨後孔笙再伸手一拉,便可以順利的過來。中間孔笙還刻意的停了一下,加固了一下佩刀,以防有人因為鬆動而摔落。這地方距離著地麵足有幾十丈,中間連棵樹都沒有,真要是掉下去,沒個活路。
有驚無險的過了這段“斷橋路”,孔笙一行人算是真正進入了大山,路途好走了很多。直到該往山下去的時候,才迎來了第二個考驗,那就是怎麽下山。
五蓮山脈這一段基本都是頁岩組成,岩石如同書頁,一片片一層層,處處開裂。這種岩石說堅硬,是堅硬無比,鋒利之處有如名刀利劍。說脆弱,也是脆到至極,有一些輕輕一碰便如同糕點上的酥皮一般層層剝落。而且上山容易下山難,上山之時還可以用手扒住試試力,下山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就得連人帶石頭一起跌落下去。
孔笙想了一會,把自己和另外兩名士兵的綁腿布拆了下來,兩條撚成一條,再把其中一頭做成一個繩套,套在一塊還算結實的石頭上,手裏握著另外一頭,開始慢慢的倒著下山。孔笙順利的下到了下方的石崖之後,扯著繩子輕輕甩動幾下,繩套從石頭上鬆脫下來,被孔笙收到了手裏。
利用這個辦法,孔笙連下了兩層石崖,自認沒有問題之後,他才招呼士兵們三五個人為一組,利用綁腿布輪番下山。現在已經到了淩晨時分,皓月西沉,正是夜色最深的時候,但要是再耽誤一會,等天亮了起來,這群人可就真的無處藏身,隻能變成掛在山壁上的活靶子了。
眾人不約而同的加快速度,孔笙則在緊張的注意著每個人的安全,他怕出事啊,這都是跟著自己的好兄弟、好袍澤,戰場殺敵馬革裹屍那是一回事,摔死在山崖上這算怎麽回事?而且他也有點擔心會驚動了敵人。
於是孔笙一邊招呼上麵的人注意安全,一邊吩咐已經下去的人死盯著敵人的軍營,一旦發現問題要馬上通報。現在的情況就好比是半渡之師,再強的軍隊也怕這個,
俗話說,怕什麽來什麽。就在孔笙手忙腳亂的時候,他最擔心的情況發生了。一名士兵手裏的綁腿布繩突然斷裂,整個人先是噗通一下摔在了孔笙的腳邊,然後再次彈起,直接向著崖下摔落。
孔笙下意識的伸手去抓,但就是慢了那麽一拍,手指將將碰到那士兵的衣襟,然後就眼睜睜的看著他一路摔落下去。而最讓孔笙痛心的,是那士兵在摔落的時候便幾乎已經放棄了自救,他把自己的手掌塞進嘴裏死死的咬著,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他的身體就這麽靜靜地下落著,幾乎每個士兵都看見了他,直到最後,噗通一聲,摔在了倒數第二層的石崖上,再也沒有了聲息。直到死,他都沒有叫喊出一聲。
孔笙默默的攥著拳頭,過了好一會,他才低聲喝道“繼續下!注意安全!”
等孔笙一行人重新回到地麵的時候,東邊的天空已經露出了一抹粉紅,眼看天亮在即,孔笙跟早已經等候多時的淩子路二話沒說,馬上吩咐眾人上馬突擊。
一匹匹戰馬重新在田野上奔騰起來,騎士們人手一張角弓,再堪堪進入射程之後,便開始向著天空放箭。營地裏正在巡邏的士兵聽到空中傳來刷刷的聲音,剛剛下意識的一抬頭,便被從天而降的箭矢刺穿了胸口,釘在了地上。僥幸逃脫一劫的士兵吹響了哨子,淒厲的哨音在靜謐的營帳之間回響,可隨之而來的戰馬踏碎了這哨音,也踏碎了士兵的胸口。
兩百餘騎火鳳軍如同狂風一般衝入營地,孔笙帶著一隊不斷的攻擊著訓營的士兵和不斷從各個營帳裏跑出來的增援,淩子路則帶著另一隊人直撲後營,他們砍倒守衛,踹開木門,把一袋袋的大米、白麵和幹肉放在自己的馬鞍上,隨後翻身上馬向外衝去。當他們即將衝出營地的時候,孔笙也帶人過來匯合,兩隊人一起向著鳳城關方向亡命的奔逃。
整個過程如同風一樣迅疾,這個位於整個墨丘軍邊緣偏中間一點位置的營地讓所有人都放鬆了警惕,多日的平靜也讓士兵們失去了應有的素養,他們壓根沒有想到對方真的敢來襲營。營地之中一片混亂,在睡夢中驚醒的軍官趿拉著靴子衝出營帳,怒吼著組織自己的士兵處處攔截。
在哨聲、喊聲、叫罵聲中,掩飾已經毫無意義。沉寂已久的鳳城關紅營戰士們被血腥和殺戮激起了鬥誌,拔起旗杆充當騎士槍,佩刀接上棍子當起了長刀,他們在幾息的時間內調整好步伐和節奏,手裏拎著粗製濫造的工具以決死的氣勢衝向了麵前不斷湧來的墨丘步兵們。
孔笙如同曆次戰鬥一樣,一馬當先的衝在最前麵。他用旗杆挑開一條絆馬索,順勢抽翻了一個照明用的火盆。冒著火苗的煤塊飛濺到帳篷上,瞬間變成了火球。一個個衣冠不整的士兵怒吼著從燃燒的帳篷裏衝出來,不顧自己還光著膀子,掄起手裏的彎刀就向著馬上的騎士砍來。
沒有重甲,沒有手弩,沒有戰術,在這個黎明中的營地中,隻有雙方最精銳的戰士以最本能的態度進行著廝殺。
孔笙的刀砍豁了口子,他隨手刺進了一個**著上身的士兵胸口,那士兵也也是凶悍,死死攥住的刀身就是不撒手。孔笙沒心情跟他較勁,一腳把他踹開,隨手摘下頭盔拿在手裏,如同流星錘一般砸飛了一柄向他砍來的彎刀,隨後反手把頭盔砸在了彎刀主人的臉上。他現在已經從前鋒變成了殿後,隻要能多廝殺一會,就能讓前麵的兄弟們多安全一分。
正當孔笙氣喘籲籲的四處尋找武器的時候,淩子路拍馬趕到,隨手把腰間的佩刀連鞘一起扔給孔笙,自己拿著一根棍子當作長槍,頂飛了一名想要偷襲孔笙的墨丘士兵。
“大人,撤吧!”淩子路衝著孔笙吼道
孔笙大聲問道“都撤出去了?”
淩子路點頭答應“是,就剩你們幾個了,撤吧!”
“好!紅營,我們撤!”孔笙答應一聲,扯開嗓子大吼著
十幾騎騎士從黑暗中躍出,幾乎人人帶傷,各個流血,不過此時已經顧不上那許多,眾人相互對視一眼,同時打馬向著營外飛奔而去。
一口氣奔到壕溝邊上,孔笙的速度才慢了下來,他勒轉馬頭,凝視著身後的追兵,沉聲對淩子路說道“老淩,追兵太多,這麽下去誰都跑不了。我殿後,你帶兄弟們先撤!”
淩子路一愣,隨機應道“大人,你先走,我來殿後!”
孔笙一瞪眼“胡鬧!來時壕溝路線都是你最熟悉,你留下誰帶隊回?我是紅營管帶,淩大隊長,執行命令!”
“大人!”淩子路還待再說,結果被孔笙直接罵了回去“趕緊滾蛋!婆婆媽媽的,鳳城關上萬人等著吃飯呢!”說罷,孔笙左手一抖韁繩,右手揮著戰刀,再次衝向了越來越近的追兵。那十餘騎兵也再次跟在他身後衝了進去。
淩子路長歎一聲,右手叩左胸,頭顱低低的垂下,在馬上向著孔笙眾人深施一禮,隨後撥馬轉身衝向壕溝。
帶著馬匹越過一人多寬的壕溝,在平時也許不算難事,但在這個曙光初現的清晨,成了一件很難的事情。人困馬乏四個字精準無比的形容了淩子路和紅營戰士們現在的狀況,更何況馬背上還駝著滿滿的糧食。馬蹄踩在滿地的冰碴兒上,發出哢喳哢喳的響聲,有的地方已經讓淩子路提前鋪好了蓋板,可以直接過去,可沒有蓋板的地方,他們隻能一條壕溝一條壕溝的跨。淩子路不敢再從壕溝裏麵走了,他們來的時候已經吃盡了苦頭。一場大水把屍骨、兵器、碎屍全都衝進了壕溝之中,說那是遍布暗器機關的死亡通道都毫不為過。
可此時的淩子路心裏擔心的不是這個,他擔心的是孔笙。當初設定計劃的時候,他便覺得太過冒險,現在想想,孔笙從頭到尾都有些激進,這跟平日裏那個和和氣氣好說好道的孔大人有點太不一樣了。
他正想著,對麵鳳城關方向傳來一陣響動,隨著幾聲炮響,一隊隊的兵馬從城門中湧出,當頭一個騎著戰馬穿著邊軍盔甲的正是趙寒冬。
趙寒冬徹夜未眠,收到守衛報告說對麵墨丘軍營有火光的消息之後,他直接穿好盔甲上了城牆。現在兩軍遙遙對峙,他不敢輕易妄動,直到發現淩子路帶著紅營戰士們拉著滿載糧食的戰馬艱難的渡過壕溝之後,趙寒冬一咬牙,帶著能找到的所有士兵衝出了城門前來接應。
兩人見麵之後沒顧上太多寒暄,同時提起了孔笙,聽完淩子路的話,趙寒冬摸了摸下巴,抬頭看向遠處的墨丘軍營,喃喃說道“這老孔,究竟受了什麽刺激了?”
就在兩人帶隊回城的途中,十幾匹戰馬從墨丘軍營方向疾馳來。遠遠看去,騎在馬上的人渾身是血,個個帶傷,仿佛從死人堆裏鑽出來的一樣。趙寒冬定睛一看,那當頭的一個,正是孔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