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十三章 女皇陛下(下)

火嫣然,是火鳳帝國一千餘年曆史上第一位女帝,也是唯一的一位女帝,因為在她之後,火鳳帝國便不複存在了。但對於這樣一位”亡國之君“,不管是當事人還是旁觀者,態度大多曖昧不清,都是覺得亡國之事並不能完全歸罪在火嫣然的身上。她在父親失蹤之後,以二十三歲的妙齡從祖父手裏接過了這個龐大的帝國,緊接著她便遇到了帝國曆史上最為強大的敵人。火嫣然當時的應對,不敢說堪稱完美,但也無能出其右者。隻能說火鳳帝國遭遇如此劇變,更多的是天命,而非人力所能改變。

隻是此時的火嫣然,還不是那位千古一帝,也不是那位亡國之君,她隻是走在孔笙身邊接受著鳳城關百姓歡呼的,剛剛繼位不久的女皇陛下。

入城儀式簡單的令人發指,女皇陛下在孔笙的引領下騎馬進城,在城守府的門前接受了百姓們的山呼萬歲,然後發表了一番**昂揚的講話,這就算完事了。

不過到沒人因此指責孔笙,畢竟這是非常時期。再說指責孔笙的人也還沒到,直到女皇陛下發表完講話又休息了半個時辰之後,伴駕出征的文武官員們才終於趕到——皇帝陛下太過心急,一出朋來縣就把他們甩在了後麵,自己帶著八女騎和王室衛隊一路風馳電掣的跑路了。剩下這些老的小的不說,還得看著運糧隊、管著路上的守備等等等等所有大小事宜,不敢說苦不堪言也是焦頭爛額。

這群人來了,自然不敢衝著陛下發火,又找不到孔笙,隻能去找時可任老統領發牢騷。時老統領一邊麵帶微笑的陪他們喝茶,一邊在心裏嘀咕“你們要是知道現在陛下在幹什麽,怕是牢騷更多。”

因為這會的火鳳帝國女皇陛下正在跟著孔笙逛街。

兩人的身上都各自披上了一件邊軍的灰色鬥篷,就那麽在內城的街道上慢慢走著。女騎們也各自藏起了身形,遠遠的墜著二人。

此時的火嫣然早已經沒有了剛才皇帝陛下的那股派頭,看著殘破的街道、被拆掉頂梁的房子、瘦的隻剩一把骨頭的老狗、餓的哇哇大哭的孩子,她的眼角早已經濕潤。孔笙跟在她側後一步,一聲不吭的跟著,他知道這心地善良的姑娘在想什麽。這裏是邊關,不是帝都,不是皇宮,沒有那麽多歌舞升平,沒有那麽多太平盛世。這就是生活在邊關的百姓隨時可能麵臨的情況,這就是真實且殘酷的生活這就是戰爭。

兩人拐過一個轉角,來到了關內的小學堂。學堂裏早已經沒了學生,被改成了傷兵營。受傷的士兵們被抬到這裏,讓軍醫診治。但此前傷病員過多,醫師們早已經忙不過來,所以很多關裏的民婦都過來幫忙,一時間之間,這地方倒是成了鳳城關內最熱鬧的地方。

火嫣然看著進進出出忙碌的民婦,還有那躺在**失去了胳膊、眼睛、渾身上下裹滿了白色繃帶的傷兵們,終於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了,躲在一邊輕聲的啜泣。她用手掌捂住嘴巴,努力的讓自己不要發出聲音,但大滴大滴的眼淚還是從眼睛裏流出,啪嗒啪嗒的滴落在地上。

孔笙輕歎了一聲,但他並沒打算勸她。身為帝君親臨前線,還是個一直在苦守、缺糧缺人的前線關卡,所能看見的場景確實也就隻有這些。他心裏甚至慶幸陛下還沒去五蓮山脈的邊軍營地,那裏幾乎每日都在跟凶殘的妖獸作戰,手腕被妖獸一口咬掉都隻能算輕傷。莫說是陛下這種二十幾歲的女孩子,就算是一個沒上過戰場的男人,看見那種場麵也未必能受得了。

正在這時,一個少女抬頭看見了孔笙,她放下了手裏的布條,臉上帶著一絲笑容和怯意來到兩人近前打招呼“孔大人,你的身體好了啊。”

孔笙也笑著衝她點點頭“沒有大礙了,那天真的要謝謝你了,秀兒姑娘。”

見孔笙對自己笑,秀兒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她忙不迭的轉移話題“那個~~這位姐姐是~~”

孔笙看看左右無人,湊在秀兒耳畔輕聲說道“不要聲張,這位是皇帝陛下,她剛剛到鳳城關,出來轉轉。”

“啊?!”被孔笙這個意外接近的動作弄的臉蛋更紅的秀兒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下意識的用手捂住嘴巴,上上下下的打量著眼前這位被孔笙稱為皇帝陛下的女人。她之前因為照顧傷兵,並沒去城守府廣場,但她怎麽也沒想到,這個沒比自己大幾歲的、眼睛哭的紅腫的女人,竟然就是大陸第一強國火鳳帝國的女皇陛下!

火嫣然也打量著眼前這個姑娘,她中等個頭,穿著一件火鳳帝國女人們最常見的紅色的外套,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如蔥白一般玉臂。雖然臉上還帶著一絲絲的稚氣,但毫無疑問,幾年之後這會是一個傾國傾城的美女胚子。

人都喜歡美麗的事物,男人如此,女人也是如此,身為女皇陛下的火嫣然也不能免俗。她大大方方的向著秀兒伸出手,壓低聲音說道“大臣們還沒來,私底下喊我嫣然就好了。”

秀兒先是一愣,隨後滿臉的欣喜,無論如何,能跟陛下這麽親近,哪怕一次也是好的。她把手在自己的衣服上仔細的擦了幾遍,這才滿心歡喜的伸了出去,輕輕的的跟火嫣然的手握在一起。

就在兩隻玉手握在一起的下一刻,火嫣然的臉色變了。她的笑容瞬間消失不見,麵容奇怪的盯著秀兒看了好一會,極為勉強的擠出一個笑容之後鬆開秀兒的手掌,轉身就往外走。

她這一下變化讓孔笙和秀兒都愣了,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孔笙無奈,衝著秀兒搖頭苦笑一下,便匆匆轉身跟了出去。這可是皇帝陛下,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在自己這裏出事啊。

快步追上火嫣然,孔笙輕聲問道“陛下~~”

“孔代統領。”沒等他說完,火嫣然已經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冰冷而嚴厲。

孔笙一愣,隨即單膝跪地,低頭應道“臣在。”

恢複了皇帝氣勢的女皇陛下漠然說道“朕的身體略有不適,要先回去休息了。請孔代統領去看一下隨駕官員和運糧隊到了沒有,如果他們到了,麻煩孔代統領傳朕口諭:今晚全城大排筵宴,犒賞鳳城關三軍將士。至於防務交接問題,你跟時大人看著商量就行,這個就不用複命了。”

“臣領旨,臣替鳳城關將士百姓謝陛下恩典!”孔笙深深的低下了頭顱。

火嫣然淡淡的的“嗯”了一聲,隨後擺擺手,帶著女騎揚長而去,把莫名其妙的孔笙扔在了一邊。

雖然一頭霧水,但皇帝陛下的旨意還是要執行,她說的簡單,但辦起來可是麻煩,何況此時已近午時,是真正的時間緊任務重。孔笙無奈搖頭,待火嫣然身影走遠,這才站起身來,直奔城守府。

當天下午,整個鳳城關都喜氣洋洋。皇帝陛下禦駕親征,一口氣帶來了二十餘萬大軍。不僅如此,牛羊豬雞鴨魚都是成百上千的往城裏送,一輛輛滿載糧食的糧車更是絡繹不絕。城守府門前的廣場上已經被改成了超大號的露天廚房,上百口大鍋、幾百個廚子忙的熱火朝天。皇帝陛下要勞軍大宴的消息早已經傳了出去,把防務交接完畢的邊軍和民軍們一個個圍在廣場邊上興致勃勃的看著廚子們殺豬宰羊,架鍋煮水,這平日裏常見的景象此時對他們而言充滿了樂趣和幸福。

最開心的莫過於淩子路,別說人的糧食,就連戰馬的糧草都給他補足了,他親自檢查了一遍,全都是上好的豆子和燕麥做成的豆餅,這可是帝都紅營才能享受到的待遇,莫說是鳳城關,就連離帝都遠點的其他紅營都見不到這種上好的豆餅。

淩子路興衝衝的去找孔笙,除了報喜,他還有點自己的小心思。畢竟曲非直已經在小黑屋裏關了有些日子了,這會援軍和糧食都到了,那小子的事是不是能鬆動鬆動,給放出來了?

沒想到他才剛一敲門,孔笙就甩給他倆字“出去!”吃了個頂門衝的淩子路一頭霧水的退了回來,坐在門口的石凳上發呆。過了好一會,孔笙的房門打開,時可任老統領走了出來,衝著淩子路微微一笑,然後轉身離開。

等時可任老統領走遠,孔笙這才招呼淩子路讓他進屋,一邊關門一邊淡淡的說道“小曲的事情先不要提,再等幾天。”

“孔大人,這是咋回事啊?又沒多大的事,趁著陛下心情好,就給他放出來啊吧。”淩子路一臉的迷糊。

孔笙一瞪眼“不都說不讓你提了?”

淩子路滿腹的委屈“好歹都是自己兄弟,差不多就得了吧。或者您多少給我透個底啊,現在兄弟們都問我,我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不是。”

孔笙歎了口氣“本來小曲的事情不大,別說陛下,就是找時老統領打個招呼也就放出來了。可他現在的麻煩不是當初偷跑出營,而是關錯了地方。”

淩子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曲非直當初犯了事,被盛怒之下的孔笙關了起來。鳳城關本沒有監獄,所以關押他的地方是當初的一個穀倉。後來戰事吃緊,很多穀倉都給拆了,建穀倉的石塊和木頭都被派上了其他用場,單單就這一個穀倉留了下來。再後來陳楚又犯事,索性就把他和曲非直關在了一起,於是二人心不甘情不願的變成了“牢友”。

現在如果說曲非直不許被放出來是所謂“關錯了地方”,那既然穀倉沒問題,有問題的自然是這個陳楚。

想到這裏,淩子路小心翼翼的問道“孔大人,那陳楚到底什麽身份啊?”

孔笙不耐煩的揮揮手“不知道。”

倒也不能怪他心情不好,就在不到一刻鍾之前,他也拿這話問過時可任,老統領給他回複了四個字“不殺不放。”

再問下去,老統領的嘴巴就像上了鎖,什麽都不說了。最後孔笙有點急,沒顧雙方職務、年齡和資曆的差距,直通通的說道“那我直接去找陛下了,我去求她下旨放人。”

時可任正色道“我之前說的四個字,便是陛下的意思。你若去問,萬一陛下一怒改成了斬立決,帶時候你該怎麽辦?”

孔笙一愣,下意識的說道“不,不可能,她不是那樣的人。”

時可任輕歎一聲,伸手拍了拍孔笙的肩膀,輕聲說道“人都是會變的,更何況她是從一個毫無準備的王女突然登基成為了皇帝。有些事情,不是從前那樣了。”說完,時可任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

現在,淩子路再次提出了這個問題,這個孔笙也回答不了的問題。

“陳楚,到底是什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