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十四章 封賞

北方的冬天,天黑的特別早。太陽似乎也怕這種冷,沒在頭頂上呆多久,就忙不迭的往山腳下落。

城守府門前的廣場上擺了整整九桌席麵,這是火嫣然特別要求的。她不肯在府內用餐,而是把宴席搬到了門外廣場,要跟軍民同慶。

除了隨軍的文武大臣、鳳城關軍官和內陸省份管帶之外,紅邊民三營、運糧隊、鳳城關百姓、傷兵都被挑選出了代表入座九席。他們被告知,今天這頓晚宴,皇帝陛下會跟他們同起同坐,共吃共飲!

更多沒有機會進入九席的人也不會遺憾,大塊的肉、大碗的菜、香噴噴的大米飯和一壇壇聞起來就醉人的美酒流水一般送入軍營。他們被告知,今晚的酒肉都是跟皇帝陛下吃的一模一樣,防務已經交接,今晚一醉方休!

在全城的歡呼聲中,身穿金紅兩色軍便裝的火嫣然從城守府緩步走出。緊跟在她身後的是兩名老者,紅袍白飄帶的是帝國次相舒文棟,老頭今年已經七十多了,但依然精神矍鑠,兩眼放光。走在他身邊那位顧盼自雄的中年則是帝國軍部次帥展雄飛,雖然他看似中年,但實際上也已經是六十幾歲的老者了,隻是從小習武強身,體格更加健碩,看起來年輕一點。這兩人除了身上的職務之外,還有另外一層身份,那就是帝師。當今陛下從小就跟著他們學習文韜武略,所以這二人的身份地位可以說是無可取代。二人身後,便是此次的主角,北部戰區統領兼鳳城關統領時可任,鳳城關代統領、鳳城關紅營管帶孔笙,再往後才是幾十位隨駕的文武官員。

眾人走到廣場之上並未落座,而是集體轉身麵向城守府大門,雙目凝視府門上方的神鳥鳳凰雕像。旁邊有王室衛隊士兵送上一個個酒杯,眾人雙手舉杯肅立。

舒文棟邁步向前幾步,轉身麵向眾人,他略微清了一下喉嚨,隨後雙手展開一卷錦帛開始高聲誦讀。這是流傳已久的《神鳥鳳凰祝》,祝辭有豐收祝、凱旋祝等十二篇,逢各種節日、典禮、儀式必先念與之對應的祝辭。

等舒大人聲情並茂抑揚頓挫的念完祝辭之後,火嫣然伸出蔥蔥玉指在自己的酒杯裏沾了一下,隨後抬手向著高高在上的神鳥鳳凰石像彈去。那酒滴順著她的指尖劃出一條弧度極大的弧線,正正的落在神鳥鳳凰石像的眼窩之中。隨後,整個石像的雙眼開始緩緩發出亮光,亮光分為七彩,不斷的在眼窩中輪轉流動。北國夜色之中,這七彩之光尤其明顯,讓整個石像猶如活起來一般。

現場黑壓壓的人群寂靜無聲,過了好一會,人們才爆發出如雷的歡呼之聲。這便是火鳳帝國每個人都知道,但隻有當代火鳳帝君才能做得出的“鳳凰彩目”。

據說這個儀式本來隻在新皇登基時才用,當初的目的是為了公告新皇血統,所以才用指尖血混入酒中,隻要新皇血脈純正,必會同神鳥鳳凰像產生如此奇觀。後來因為效果實在太過絢麗,便慢慢演化成了麵向民眾的祈福儀式中的開場。但即便如此,因為要用到指尖血,一年也隻會用到一兩次而已。這次在鳳城關動用“鳳凰彩目”,可見女皇陛下對鳳城關是何等看重!

等歡呼聲慢慢落下,火嫣然雙手舉杯過頂,向著鳳凰石像微微躬身拜了三拜,隨後幹淨利索的一仰頭,一口飲盡杯中酒。緊接著,她唰的一個轉身,向著所有人亮出了杯底。看到年輕漂亮的女皇如此英武幹脆,邊關的一群粗獷的漢子們再次扯著嗓子叫好,玩了命的鼓掌。

火嫣然一口飲盡杯中酒,其他人自然不好拖遝,眾官亦同時舉杯,向著神鳥鳳凰和女皇陛下致敬,然後有樣學樣的一口喝光,再轉身亮出杯底。

而廣場外的軍人和民眾們也紛紛附和,所有人舉起酒杯,喊著“火鳳萬歲!”“陛下萬歲”,把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這儀式從一開始,就被火嫣然的一杯酒推到了氣氛的頂端。

接下來,軍士們再度為眾位大人的酒杯中斟滿酒水,火嫣然又兩次向著民眾舉杯,一杯敬百姓安康,一杯敬軍士驍勇。三杯酒敬完,這才率領眾官入席。其餘幾桌也紛紛落座,軍士們開始流水般的上菜。

眾人看著有些笨拙的上菜的王宮衛隊的軍士,既想笑又感動,笑的是他們笨拙的樣子,感動的是皇帝陛下千裏馳援,除了貼身的八名女騎之外,竟是一個貼身侍女都沒帶著,隻能委屈這幫世家子弟、帝國精英來做些端酒上菜的活計。

要知道這九桌之中,除了三桌是官員,一桌是紅營幾位隊長之外,其餘的全部都是沒有爵位的白板之身。而伺候這幾桌的人,卻是來自帝國軍校的未來的男爵和子爵們。

不僅如此,有人還刻意的留心觀察過,不但這九桌上的菜品完全相同,就連送入營帳和住家之中的菜品也完全相同。也就是說,今晚的大宴之上,上到皇帝陛下,下到平民百姓,大家吃的菜、喝的酒,完全一樣!所謂“同吃共飲”,絕不是一句虛詞!

菜過三巡,在火嫣然的暗許之下,展雄飛長身站起,一邊伸手下壓,一邊朗聲說道“各位,各位~~展某還有一個好消息~~”

幾息之後,廣場上恢複了平靜,眾人靜靜地看著這位帝國軍務上的實際第一掌權人(帝國祖製,帝國軍部元帥為現任皇帝陛下,但實際上的軍部事務都是由次帥一力承擔)。

旁邊的軍士捧著幾卷卷走到他的身邊,展大人並未取過卷軸,而是先朗聲點了四個人的名字“時可任時大人、孔笙孔大人、趙寒冬趙大人、淩子路淩大人,四位何在?”

被點到名字的四人紛紛起身,原地向展雄飛躬身“回次帥,末將在!”

展雄飛麵帶笑容的點點頭,這才取過一卷卷軸,輕輕展開,朗聲宣讀

“………………茲任命如下:免去時可任帝國軍校校長職務,任命時可任為帝國北部戰區最高軍事長官,授統領銜,晉為一等侯爵,世襲罔替。

免去孔笙鳳城關紅營管帶職務,任命孔笙為帝國北部戰區副長官,兼任鳳城關統領,授副統領銜,晉升三等伯爵。

免去趙寒冬鳳城關邊軍二營管帶職務,任命趙寒冬為鳳城關副統領,授紅翎管帶銜,晉一等男爵。

免去淩子路鳳城關紅營一大隊大隊長職務,任命淩子路為鳳城關紅營管帶,授白翎管帶銜,晉一等子爵。

…………”

一卷卷卷軸被展開,一道道任命發布下來,另外三人還算說得過去,時老統領領銜帝國北部戰區大統領一事早已經是板上釘釘,隻是時間早晚問題罷了。老統領為國效力一輩子,軍中半數將領都能算的上他的學生,可謂桃李滿天下,賜一個世襲罔替也說得過去。

趙寒冬和淩子路均是因戰功積累,官升一級。無非就是趙寒冬終於突破民籍,直接跳到了一等男爵,雖然略有突兀,但鳳城關獨扛幾十萬大軍,這等封賞也算說得過去。

最讓人吃驚就是孔笙的任命,他從白翎管帶和一等子爵直接跳級成了副統領和一等男爵,這等封賞幾乎前無古人,後麵有沒有來者怕是也難說。而他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如果照此下去,怕是到不了五十歲,孔大人就能成為帝國最年輕的統帥和侯爵,一個四十多歲的“侯爺”,這幾乎是之前無人敢想的。

鳳城關和內陸行省的管帶們目瞪口呆,但隨駕前來的文武官員倒是一個個鎮定自若,顯然早已經有所知曉。見此情形,不禁有人想到了陛下入城之時跟孔大人的親昵言語,難不成這封賜看起來是嘉獎孔大人,實際上是陛下為了自己的未來鋪路?時統領年事已高,在北部戰區統領位置上呆不了幾年了,到時候孔大人補缺成為北部戰區統領,授統領銜,陛下便可以正大光明的和他成親。到了那個時候,“侯爺”二字都是低估了,怕是要改口稱為“王爺”還差不多,畢竟這可是第一個娶了皇帝的男人。

隨後的一串任命和嘉獎已經沒人感興趣了,時老統領的任命都沒孔大人這個有力度,更何況其他人?於是眾人再度舉杯祝酒,祝帝國國運長久,祝陛下仙福永熙,祝孔大人官運亨通~~~~

孔笙已經喝不下了,那個任命同樣讓他自己覺得詫異。聽到任命的下一刻,他曾經下意識的抬眼看向火嫣然。可皇帝陛下並沒有看他,一臉肅穆的端坐在那裏聽展次帥宣讀命令。等孔笙四人接過任命狀,來到她麵前跪地謝恩的時候,她依然隻是帶著淡淡的微笑,親自為四人斟酒、捧杯、飲酒,說一些冠冕堂皇的鼓勵的話語,絲毫不見一絲一毫對孔笙的偏袒和暗示。

孔笙一個人想了很久,那個為了他能拋下文武百官,僅帶著幾十騎就衝到鳳城關,當眾喊他孔哥哥的那個火嫣然、那個中午時分能為了傷兵流下眼淚但隨即又變臉的火嫣然、那個能冷著臉對時可任說出“不殺不放”四個人的火嫣然、那個能頂住壓力越級提升自己的火嫣然、還有眼前這個瀟灑舉杯和人痛飲的火嫣然、還有最初自己認識的那個火嫣然……無數片段不斷在他腦海裏往複,幾張麵孔不斷在的重合、分開、再重合、再分開。直到最後,他不得不承認,現在的皇帝陛下,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跟在他身邊的嫣然妹子了。

酒宴次日,在展次帥的主持之下,帝國軍部、內陸各行省管帶、鳳城關各位管帶,開始了連續不斷的會議。大家集中討論了幾個問題:

第一、墨丘為什麽突然發動攻勢?而且是這麽大的攻勢。凡事有因有果,總要有個為什麽?

第二、烈陽、藍月兩關怎麽了?失蹤的軍民去了哪裏?誰幹的?

第三、有組織的妖獸軍隊怎麽回事?難道有人統治的妖獸,然後又跟墨丘聯手了?這是最大的隱患,也是最嚴重的危機。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那妖獸橫行的五蓮山脈已經無法成為帝國和墨丘之間的天然屏障,而是變成了滿是敵軍的通途,到時莫說是鳳城關,整個帝國的北部都將變成前線戰場!

問題列的多,氣氛壓得低,但討論不出個頭緒。所有的討論、假設和結論都是在兩眼一抹黑的基礎上進行的。參加了兩天的會議之後,孔笙心裏就有了一股倦意和悲哀,眼前的狀況難道跟帝國長期以來的重文輕武沒有關係麽?除了世家子弟之外,有幾個平民百姓會把孩子送來參軍?在家發奮讀書,然後考進書院,如果是那塊讀書的材料,還能考進帝國書院。畢業之後可以直接進入帝國的文官官吏係統,一輩子平平安安穩穩當當,無論如何也是強過當兵吧?

而當兵也無非兩種出路,帝國軍校是一般人不敢想的,普通百姓能接觸到的無非就是邊軍和民軍。民軍民軍,民字在前,農忙時就是民,農閑時才是軍,戰力可想而之。也就是仗著帝國各行省都有紅營駐紮,否則打土匪強盜都未必敢相信他們的實力。而邊軍就更別提了,守邊關、打妖獸,除了餉銀比民軍高點,別的一無是處,典型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

說個很實際的事情,如果邊軍好招募,何苦搞出鳳城關的這些軍戶呢?

帝國軍務尚且如此,情報係統就更不用提了,墨丘國的情報差不多有八成來自明家商會這樣的商隊提供,至於他們是不是再轉手把帝國的情報賣給墨丘,那壓根無從得知。

現在墨丘軍狠狠的打了兩眼一抹黑的帝國軍部一巴掌,究其原因、動機等等,指望眼前這些人肯定是討論不出來的,隻有建立完備的帝國情報係統,才有可能慢慢的完善起來。可情報係統是那麽容易建立的麽?歸屬哪個部門管轄?情報如何分級?如何滲透?就連孔笙這想到建立情報係統的人都一頭霧水,更遑論他人了。

連開了五天沒營養的會,孔笙覺得比連打五天仗都累。不過好在展次帥也不是糊塗人,見討論不出什麽,便宣布會議到此為止,各位大人回頭好好思考,每個人都要在一個月內上交不低於一萬字的奏折雲雲~~~

剛好舒大人也表示,帝都不能一日無君,現在戰事已平,皇帝陛下要早日返回帝都為要。皇帝陛下從善如流,決定三日後啟程。

到了第八天,眾人列隊歡送皇帝陛下。這次鳳城關全城軍民蜂擁而出,把從城守府通到南門的主路圍了個水泄不通。什麽手頭的工作全都放在一邊不管了,開玩笑啊,這輩子也就這一次親眼見到皇帝,還是如此傾國傾城的女帝,誰不想再看一眼?

此次返程,帝都隨駕官員齊集,尤其是有舒大人坐鎮,各種禮數自然是周全無比,鳳城關的軍民們也有幸見到了一次什麽叫皇家風範。一隊隊的儀仗,一排排的軍士,就在眼前集結而出,還有那皇帝的禦馬車,英姿颯爽的女八騎,算是讓這群帝都人眼裏的“邊關土包子”們痛痛快快的過了一次眼癮,這次的事情,估計能讓他們一直跟人吹到生兒子、抱孫子的年紀。

孔笙依然有點頭疼,他倒不是怕這些繁瑣的禮儀,而是怕火嫣然。他生怕皇帝陛下守著全城軍民來一句“孔哥哥”,那才是真要了命,自己跳進什麽河都洗不幹淨了。

不過怕什麽來什麽,皇帝陛下在登上禦馬車之前,還是施施然來到了孔笙跟前,不過這次到沒有喊孔哥哥,而是輕聲問道“怎麽不見秀兒姑娘?”

孔笙心裏一暖,火嫣然想必是記得秀兒沒參加入城儀式,怕她錯過如此盛典,所以專門有此一問。他連忙向後招手,一個穿著邊軍衣服的小個子士兵怯生生的跑了過來。等那士兵取下頭盔之後,火嫣然差點笑出來聲。這哪是個邊軍士兵,分明是套著邊軍衣服的秀兒姑娘。

原來秀兒早就來找過孔笙,希望能帶她近距離的看一眼嫣然姐姐,說不定就是這輩子最後一眼了。孔笙不忍拒絕,給她找了一身邊軍衣服,冒充自己的隨從來到了現場。沒想到火嫣然也還記著這姑娘,算是幫秀兒完成了一樁心願。

火嫣然伸手輕輕握住秀兒的手,柔聲問道“秀兒,邊關生活苦,要不要跟姐姐回帝都?”

秀兒愣了一下,隨後搖搖頭,怯生生的答道“姐姐~哦,不,陛下~~秀兒隻是山野村姑,沒去過什麽大地方,帝都更是想都不敢想。”

“那你有什麽打算麽?”火嫣然又問

秀兒輕聲答道“秀兒湊巧到了鳳城關,又趕上戰事才留了下來。。。至於以後,秀兒還沒想過,估計會在鳳城關再呆一段日子吧。”

火嫣然臉上的笑容不變“嗯~~你當真不去帝都?”

秀兒一愣,回答道“謝陛下錯愛,秀兒真的不去。”

“去還是不去,現在可是由不得你了!”火嫣然語氣突變,猛的一拉秀兒,把她拖出了人群。還沒等秀兒反應過來,旁邊的六名女騎已經同時揮刀提槍,四把長刀明晃晃的袈在了她的脖子上,兩個槍尖一前一後的頂在了她的前後心,另外兩名女騎則幾乎同時趕到,轉眼之間就把手銬腳鐐扣在了秀兒的身上。

這一連串動作迅猛如電,孔笙還在愣神的功夫,八名女騎已經把秀兒鎖的結結實實,任她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脫身。而身處外圍被禦馬車擋住的民眾們連發生了什麽都不知道。

孔笙想要過去救人,王室衛隊早有準備,四名壯碩的軍士直接把孔笙擠在中間,讓他動彈不得,他甚至都感覺到了軍士們軍禮服下麵暗藏的手弩的鋒利。

火嫣然看著女騎們將捆的結結實實的秀兒塞進了禦馬車底下的暗格,這才冷冷的看了一眼孔笙,徑自轉身登上馬車,朱唇輕啟命令道“出發!”

禦馬車駛出了城守府,在萬民歡呼聲中緩緩駛出鳳城關。沒有人注意到少了一個秀兒姑娘,甚至也沒有人注意到新任鳳城關統領身邊的四名軍士,和他臉上的一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