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百四十一章 荒野悲歌

曲非直是在五天後才見到林東的屍體的。

林東的屍體被平放在地上,身上塗滿了硝石粉和石灰粉,身子底下墊了厚厚的一層草甸。他就靜靜地躺在那草甸上,兩眼微閉,雙手交疊,如同睡著了一般。他的身上還穿著那件墨丘軍的舊軍服,四道傷口裏早已經不再流血,外翻的肌肉也已經被細密仔細的縫了回去。曲非直知道,這是戰場上的最高禮儀,隻有對真正的敵方勇士才會使用的禮儀。硝石粉和石灰粉可以讓林東的屍體在炎熱的溫度下保存的更久,還能防止一些小動物啃食,為的就是能讓親人和袍澤有機會見到他最後一麵。

曲非直慢慢的從馬上下來,一步步的走到林東屍體跟前緩緩坐下,仔仔細細的端詳了林東一會,眼淚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哭了一會,曲非直抬手擦了擦眼淚,聲音低沉的說道:“讓他們過來吧。”

隊列分開兩邊,讓出了一條道路。何酋虎一身白衣白褲走在第一個,另有幾個人抬著三具棺材跟在他身後。三具棺材被擺在了林東的身邊,棺材蓋輕輕推開,露出裏麵三張年輕的麵孔。

何酋虎哭的眼都腫了,帶頭第一個跪在了地上,其餘幾個年輕人跟在他背後跪了一地,他們低著頭也不吭聲,就在那裏默默流眼淚。周圍所有人都看著,沒有一個人說話。

曲非直扶著棺材慢慢起身,一個個的看過去,這都是墨丘十二騎的孩子啊,這些孩子時間最短的跟他也已經三年了,三年中大家同吃同喝,他對這些孩子雖無血緣但情同父子,這就像當初在鳳城關的時候,副統領趙寒冬對待明娃子那種感覺,他們不是親生父子,但那種相處下來的感覺,絕不亞於親生骨肉。他從他們的衣食住行就開始操心,到日常操練、上陣打仗,無一不是關心備至。

別說是曲非直,就連火字營裏上點年紀的老兵,那都是拿著這些孩子當兒子看,誰在戰場上或者其他城裏得了個好玩意、好物件,先想著給“兒子們”帶回來,還得想著哪個兒子合用。別的不說,當初這群孩子年紀小,輕甲對他們來說都重了,經常一天訓練下來之後,肩膀上、大腿上的皮肉被來回晃動的盔甲邊緣磨的血肉模糊。況且輕甲也是鐵做的,捂在裏麵冬天冷夏天熱。當時是夏天,兩三天下來,孩子們人人都是一身的痱子。結果火字營這群上了戰場殺人不眨眼的臭老爺們,硬是一幫人齊心合力的忙了三天,趕了十二件皮質內襯出來,牛皮襯底,粗帆布作夾層,最外麵包上細密的兔毛,把這玩意襯在盔甲裏麵,冬天保暖,夏天通風,最關鍵是把盔甲的邊緣都包住了,從那以後,沒有任何一個墨丘十二騎的孩子再被盔甲磨壞過肩膀和大腿。

他們大都三十多奔四十的人了,除了少數幾個娶了墨丘當地女子為妻之外,大多數人還都是單身光棍,一個個的都把這十二個孩子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兒子來看。可就在眼前,十二個隻剩下了八個,那四個變成了屍體,蓋著白布孤零零的躺在地上。曲非直哭,他們也跟著落淚,兩千多條漢子就站在這裏一聲不吭的掉眼淚。

曲非直挨個把四個人看了一遍,這才重新擦了擦眼淚,伸手一指跪在地上的何酋虎,厲聲喝道:“你給我滾過來!”

何酋虎一聲不吭的爬到了曲非直跟前,低著頭不說話。曲非直聲音顫抖:“我當初讓你當隊長是為了什麽?是為了你穩重,你聽話,你不會帶著你的這些小兄弟們出入險境。結果呢?結果呢?結果呢!你看看,你看看,四個人啊,墨丘十二騎這一仗就折了四個!是,你們十二個人突入萬人軍中,隻損四人就能脫身而出,還差點殺死對方主將,這在任何時間、任何戰場上都能算是極其優秀的戰績,憑此戰績封官晉爵都不在話下。可是~可是~可是~~”說到這裏,曲非直說不下去了,哪裏有什麽可是啊,這就是軍人的宿命,誰能保證上陣就是殺敵?誰能保證自己不會被莫名其妙飛來的一支弩箭奪走性命?連他自己都說“打人一拳需防人一腳”,怎麽就能要求這群孩子必須毫發無傷呢?

想到這裏,曲非直沒有再說下去,靠著棺材頹然的坐在地上,費力的用一隻手掏出煙袋鍋,裝滿煙絲然後點燃,一口一口的抽著。煙氣往上飛,眼淚往下流。

何酋虎憋不住了,他抱著曲非直的大腿號啕大哭:“大人,你罵我吧,要不你打我吧,你不打我不罵我,我心裏更難受。”

曲非直黯然的搖了搖頭,依然靜靜地抽著煙。過了好一會,他把這袋煙抽完,磕掉了煙灰,這才輕聲說道:“天氣炎熱,屍身易腐,點把火送送他們吧。”

眾人這才紛紛動了起來,把棺材板拆開碼好,將四具屍體整整齊齊的擺在上麵,然後又撿來各種幹枯的灌木紙條一層層的堆在旁邊。這些事情他們之前幹過一次了,那一次是回頭打掃戰場,燒了上千名墨丘輕騎弟兄們的屍體,那同樣也是年齡不大的年輕人,現在火字營士兵們做的這些,有一種莫名的令人紮心的熟練。

比起那一次葬禮,這一次算是更加私人化的一個儀式,有人把自己身上的小物件取下來放在四個年輕人的屍體上,默默佇立一會之後,再把自己身上的火油罐解下來,小心翼翼的澆在屍體上。

曲非直是最後一個過去的,此時的天色已經偏暗了,獨臂將軍這次一滴淚都沒掉,他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蓋在他們的屍體上,然後默默的澆上一罐火油,最後拿出火石引燃了一束幹枯的灌木枝,揚手扔到了屍體上。他就那麽默默的佇立在哪裏,一聲不吭。

在火焰燃起的下一刻,何酋虎和另外八個年輕人的哭聲撕裂了寧靜的氣氛,他們哭的撕心裂肺,聽的火字營的士兵也是一個個眼圈泛紅。

一名老兵從懷裏摸出了一支笛子,湊在嘴邊輕輕的吹響。笛聲一起,曲非直的眼圈也紅了。老兵吹的是一首無名的曲子,雖然曲子無名,但當年在鳳城關卻是幾乎人人都會。據軍中傳說,曾經有兩兄弟一起到鳳城關戍邊,因為他們的父親也是死在了鳳城關,哥倆來繼承父親遺誌。後來弟弟也戰死在鳳城關下,隻剩下了一個哥哥獨活。哥哥為了紀念死去的父親和兄弟,就有感而發的吹了這麽一首曲子出來。這首曲子曲調平緩,卻透著一股邊疆要塞才能體會的那種孤獨和淒涼,因為曲子不難,對樂器要求不高,所以自從成曲之後很多士兵都學著吹奏,到了後來的孔笙也是個吹奏的高手。

但當時他們吹奏的時候,還沒感覺到戰爭的殘酷,有時候戰爭過於殘酷了,又沒有幾個人有心情去吹奏了。在今天這個時候,眾人立在荒涼的草原之上,看著烈焰在幾個年輕人屍體上飛騰的時候,這首曲子的響起再次觸動了眾人的心門。

曲聲悠揚,眼淚飛濺。

直到一曲終了,眾人還是久久不動。站在最前的曲非直抬頭看天,長長的呼出一口氣,轉過身來對著眾人說道:“我們準備動身吧,回雙子城。”

等曲非直回到雙子城的時候,陳楚所部已經先他一步回來了,雖然陳楚脖頸傷勢還未痊愈,但還是堅持著出城迎接自己的這位生死兄弟。不過實話實說,現在能出來迎接曲非直的,也隻有他了。

自從陳楚和曲非直率部離開雙子城去攔截熊思思所部和雒千秋所部後,火嫣然大軍幾乎是驟然發起了排山倒海一般的攻勢,攻勢的猛烈程度和持久程度都是前所未有過的。如果說之前那將近兩個月的時間都是在練兵,那麽這幾天的時間就是一種完全的發泄,把這兩個月積攢下來的力量全都在這幾天中發泄了出來。除了多兵種、重火力之外,各種各樣的攻城器械全都被推到了雙子城下,硬生生的憑著數量優勢和雙子城內的守城器械互相對射。甚至就連火嫣然的金帳馬車都出現在了雙子城眾人的視線之中,這一戰擺明了是傾盡全力的一戰,大有拿不下雙子城就誓不休戰的勢頭。

在最開始的兩天,雙子城還能穩穩的守住,蘇文、崔胖子坐鎮兩城,杜石郎、曲濤、彭秋滌三人帶兵直上城牆,孔秀也披甲戰在了第一線,眾人頑強的抵抗著火鳳帝國大軍一波又一波的持續不斷的攻擊。守城戰中,崔胖子親自監製的投石機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提前測好的標尺、刻意做成圓形的石料,無一不給火鳳帝國大軍帶來了巨大的殺傷,尤其是這幾乎是人擠人往雙子城衝的情形之下,幾乎一個石球投過去,就能砸出一條血路。火鳳帝國準備的投石車、攻城車更是被砸毀了無數,木頭碎片落起了數尺之高。

但到了第三天頭上,雙子城或者準確點說是崔胖子遇到了大麻煩。由於幾乎是兩天二十四個時辰不間斷的發射,他的鋼製投石車遇到了金屬疲勞的大問題,好幾架投石車的金屬部件開始彎曲變形,射距大大降低,準頭也喪失殆盡,有幾次甚至都砸到自己的城牆上,誤傷了不少墨丘士兵。

這些投石車製作精良、體積巨大,但一旦出現這些問題,難以維修就成了擺在眼前的大麻煩。雖然有備件,但整個投石車太過巨大和沉重,沒有百十多個士兵一起動手,根本沒法完成更換,而且這個問題還不是在一兩架投石車出現的,越來越多的投石車開始出現損壞,想要維修都修不迭。

投石車一啞火,火鳳帝國的軍隊立刻就逼近了城牆,他們的投石車和攻城車也開始發揮起作用,雙子城守軍的傷亡立刻直線上升。

老將軍蘇文怒氣衝衝的質問崔胖子,為何精心製作的投石車會發生如此狀況?崔胖子哭喪著臉回答,說當初設計的時候,也沒考慮到對方能這麽個攻城法啊,兩天兩夜不斷人的衝,這都拿著人命不當回事了。

蘇文聽了連連歎氣,從殺傷角度來說,投石車真的算已經盡心盡力了,這兩天兩夜以來,死在投石車下的火鳳帝國士兵絕不下萬人,毀掉的對方攻城器械也不是個小數目。可火嫣然卻當沒看見,不斷有新的投石車和攻城車被推上陣地,鋪天蓋地的士兵更是從來沒有停下過向雙子城城牆衝擊的腳步,他們幾乎都不把自己的命當命了,瘋了一樣的迎著漫天的石雨和弩矢往前衝,別說是崔胖子,就連蘇文這種在軍中呆了幾十年的老兵都沒見過這種架勢。

老將軍仰天長歎,搖了搖頭,不忍心再責怪崔胖子了,隻讓他盡快把投石車修好,否則這雙子城怕是再撐不過兩天了。

確實如崔胖子所說,火鳳帝國的士兵們都瘋了,都不要命一般的往前衝,哪怕是眼前已經死了數萬袍澤都視而不見的往前衝。其中的原因很簡單,火嫣然親自出麵對著百萬大軍下達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動員令——這個動員令事後被稱為“封疆裂土令”。動員令的本身極為簡單,但產生的影響卻非常巨大,女皇陛下不再對士兵們許諾什麽殺一人給多少金銀這種東西,而是直接改成了一個字:“地”。殺一敵兵,賞一畝土地;殺一敵將,賞五畝良田!殺十人者可晉爵,殺百人者則封侯!殺敵酋孔秀、蘇文任一人者,直封一字並肩王!

這個命令讓百萬大軍為之震驚,火鳳帝國土地皆為皇族所有,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說的就是這意思。隻有脫了民籍成為貴族,才有機會獲封土地。但火鳳帝國綿延一千多年,能被稱呼一聲“爵爺”的貴族早已不計其數,那些百年世家還好,怎麽也有幾百畝甚至是幾個城市的封地在握,就算不做官了,靠著這些地的收成和稅收也能活的不錯;而那些小貴族們則是有苦說不出,有的封地隻有五畝十畝,趕上收成再不好,子孫輩裏又沒個有出息的,那真的是一家幾十口指望這塊地活著了,甚至還沒那些有錢的生意人或者有點實權的小官活得舒服自在。當初明輝利用北部戰區戰亂時機收地,一舉奠定了明家商會崛起的契機,收的大部分就是這種小貴族的地,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這塊地還真不如白花花的銀子來的實在。可就算如此,明輝買下來的也隻是這些地的使用權,真要是陛下一聲令下,這些地還是王土,雖然不用把地交回去,但地錢稅金還是少不了要交到皇族手中的,否則憑“民籍持地”這一個罪名,就夠明輝受的。

現在陛下守著百萬大軍說出了戰勝後直接賞賜封地,這話說起來簡單,聽起來容易,其中暗含的意思可是太大了,她這一個命令就直接擊穿了貴族和平民之間的界限。眼前的諸多將士無需脫去民籍就可擁有自己的土地,這可是比金銀的**來得大,畢竟金銀再多也有花光的那一天,可這土地就不一樣了。雖然還是王土,但除非這家貴族被擄奪頭銜打回民籍,火鳳帝國史上還從來沒有過皇族主動收回土地的先例,再說一旦墨丘大定,天下一統,隻要自己沒有起兵造反的想法,這幾畝地可就算是世世代代傳下去了。

一令既出,萬軍震動。火嫣然的一句話就讓這百萬將士玩了命,尤其她最後的那個“一字並肩王”,雖然普通士兵不敢想,軍官們可都上了心,一字並肩王是什麽概念?是跟皇帝陛下一字並肩平起平坐啊,雖然不敢真的那麽做,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是穩了。尤其現在嫣然陛下正值芳齡且待字閨中,這樣就讓無數的青年才俊不由自主的春心**漾。誰說自己這輩子最多混到個統領退役就算到頭了?我命由我不由天!說不定這一戰就名垂青史外加抱得美人歸,而且這美人還是堂堂的火鳳帝國皇帝陛下呢!甚至不少軍官私底下又給自己麾下的士兵加碼,掏出自己的私財來給士兵們加餉銀許願:“你們好好打,放心打!打贏了,咱一起加官晉爵,傷了亡了也別怕,本官拿出私財來給你安家慰勞!”這番話把最後那些沒有指望能分疆裂土,就想那點軍餉月錢過日子的兵油子們心裏的最後一絲渴求給榨了出來。打仗沒個不死人的,憑啥死的都是人家而不是自己?既然自己死了能多換點錢,這麽想想的話,給自己的頂頭上司賣賣力似乎也不虧。

於是乎,火鳳帝國大軍整個都瘋了。進攻、吃飯、休息、進攻、吃飯、休息~~完全就是一個高速運轉起來的機器,他們幾乎一刻不停的向著眼前的雙子城施加著巨大的壓力,隻要有一份力氣,那就得想方設法在對方城牆上砍一刀、刺一槍,甚至是啃一口!隻要這城牆倒了,裏麵那幾十萬墨丘士兵,在他們眼裏就是待宰的羔羊一般!不過可是比羔羊們的吸引力可是大多了,那是一堆堆的錢,一片片的地啊!自己這輩子和後世子孫的幸福生活,可就指望著裏麵這幫人的腦袋來換了!

瘋狂的火鳳帝國士兵讓蘇文幾乎愁白了頭,俗話說:打仗這事,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眼前這些火鳳帝國士兵一個個就幾乎不要命了,之前頂著投石車的漫天飛石往上衝就不說了,畢竟那玩意壞了,沒啥漫天飛石了。現在攻城車推上來,離著城牆還有一丈多的時候,他們就敢往城牆上跳啊,摔死的、空中被射死的不計其數,可即便是這樣,這群火鳳士兵還是往上衝,哪怕是死,也得死在城牆上,也得拉著一個墨丘士兵墊背才行!

墨丘士兵哪見過這個啊,他們成軍時間短,所謂的軍隊文化還沒真正成型,加上他們之前習慣了虎王之間的爭鬥,那種爭鬥沒有幾個要把對方亡族滅種的,打的差不多了,大家一看這仗要輸了,那舉手投降就完事了,為非就是換個地方吃段時間飯,然後還能各自回家。可眼前這些家夥是真玩命啊,把他胳膊砍了還能張嘴用牙愣啃呢,這還是不是人了?這都魔性了啊。

壓力一大,這些墨丘士兵就不由自主的往之前習慣的模式上靠,雖然不是舉手投降,但他們會往自己熟悉的人身邊靠,這麽一靠一紮堆,完整的陣型就出現了漏洞,反倒給了火鳳士兵們更大的發揮空間,也讓更多的火鳳士兵衝上了城牆。

蘇文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大手一揮把重裝步兵派上了城牆,在孔秀的親自帶領下,這群人型堡壘在城牆上橫衝直撞,靠著蠻力生生的把那些火鳳帝國士兵推了下去,這才算是暫時能安穩一會。可這一招一時好用,人家火鳳帝國的進攻可是從來沒有停過,衝了三五個回合,重裝步兵們也扛不住了,畢竟一兩百斤的鎧甲也不是拿來跑步的,誰扛著跑幾圈也受不了啊。於是城牆又開始逐點逐段的衝上了火鳳帝國士兵,新一輪的殺戮重新展開。隨著重裝步兵體力的逐漸消失,一個可怕的惡性循環正在慢慢成型,形勢也毫無疑問的開始向火鳳帝國方向傾斜。

正在這個時候,也就是攻城戰打到第三天的頭上,陳楚帶著部隊回來了,脖頸受傷未愈的麵具將軍帶著護具就上了城牆,在他的指揮下,水字營士兵們先堵住了最危險的一段,隨後墨丘輕騎登上城牆衝殺,雖然他的兵力不多,但畢竟算是生力軍,而且戰力遠超普通士兵,加上騎兵對步兵的天然優勢,這才算勉強讓城牆恢複了一段時間的平靜。

再接下來,雙子城麵臨的問題越來越多,最重要的就是城裏的補給不足了。這次火嫣然發動的總攻,雖然是把兩座城池圍起來打,但多多少少的有些遺漏,不是圍的那麽瓷實,他們還是可以勉強維持幾條通道用來運送傷員、藥品和糧草的,可扛不住消耗太大了,目前糧草和藥品其實還能應付,軍械成了最大的難題。刀砍的卷刃了得更換,手弩壞了得更換,士兵的盔甲破了也得更換,最要命的是弩箭,幾乎每個墨丘士兵都配備了手弩,隻要抬手一摳,眨眼的功夫就能射出三支弩箭,一天能往城下射近十萬支,再大的儲備也經不住這麽個用法。尤其之前還在影池城搞了那麽大一個動作,更是讓城中的儲備開始捉襟見肘。

曲非直回來的時候,是攻城戰開始的第八天,仗打到了這個份上,孔秀、蘇文、曲濤他們都已經提著刀站到城牆上了,實在沒有一個多餘的人能出來迎接曲大將軍了。

陳楚看了一眼曲非直毫無表情的麵孔,又看了看他身後單薄了很多的隊伍和穿著白衣白帽的八個年輕人,知道此時也不宜多說什麽,隻是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然後淡淡的說道:“休息半日,明早再上城牆吧。”

到了晚上,孔秀、蘇文、崔胖子幾個人來到曲非直的駐地,簡單的歡迎和慰問的一下,曲非直也沒多說什麽,隻是問了問目前的戰況,便低頭不語了。眾人已經從陳楚那裏得知了曲非直這一戰的慘烈,當即也不再多說什麽,小坐一會便告辭離開,畢竟除了曲非直之外,外麵還有那近乎無休止的進攻的火鳳帝國大軍等著他們“招呼”。

次日清晨,孔秀照例巡視城牆,這個時候是火鳳帝國攻城稍緩的時間段,雙子城裏的墨丘士兵們也大多利用這個時間抓緊休息,城牆上除了來回巡視的士兵之外,橫七豎八的躺滿了人。孔秀小心翼翼的從沉睡的士兵身上跨過,仔細的檢查著昨日發現的城牆破損之處有沒有及時修繕完成,千裏之堤潰於蟻穴,她生怕這一處小小的隱患就會變成日後城破的大憂。

正在時候,城門突然發出了吱吱嘎嘎的開門聲,隨即傳來馬蹄聲響,顯然是一隊騎兵出城了。孔秀一開始並沒在意,這個時間雙方都不會有大動作,所以蘇文前幾日就安排墨丘輕騎們利用這個時間去城外斂收那些掉落城牆的袍澤屍體,還要撿拾一些弩箭回來以備補充,趁機也能客串一下斥候,觀察一下火鳳帝國大軍的動向。可這會孔秀卻是越聽越不對勁,平日裏出城的也就是三五百騎,馬蹄聲響一會就完了,這怎麽沒完了呢?她下意識的往城門方向緊趕幾步,扒著牆垛子往下看,此時那隊騎兵已經全部出城了,而且一出城就加速飛奔,哪怕憑孔秀的目力也隻看見了最後百十騎的背影。

憑這加速的架勢,孔秀就知道他們不是去斂收屍體和撿拾弩箭的,難不成是要去降了火鳳帝國的?這可是開戰以來絕無僅有的事情,而且墨丘人也不會降了火鳳帝國的軍隊啊——畢竟不是人人都像崔胖子那樣“審時度勢”。可當她辨認出那最後百十騎身上的戰甲之後,孔秀的臉色都變了,那不是一般的墨丘輕騎,那是火字營的騎兵!

很快,奉命查探的士兵帶來了讓孔秀心驚不已的消息:清晨一早,曲非直帶著火字營三千騎兵出城,直奔火鳳帝國大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