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倔強的草原女人
方沅見過太多的人和事,也見過許多人情冷暖,縱使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也深有感觸。
所以她早就能猜到古麗娜的事情最終會是一個怎麽樣的走向。
可她卻又理解古麗娜。
古麗娜單純,但這件事,不僅是為了追尋母愛而失去理智的愚蠢。
她隻是想給自己一個機會,也給母親一個機會。
人總是需要經曆過一件事,或者見證過人性,才能真正的放下所有期待,徹底割斷牽掛。
古麗娜自己也知道。
送走古麗娜後,方沅鎖上了書屋的門,準備出門走走。
偌大的草原到了冬天便是一望無際的白,風幹冷又利落,門口的雪被鏟得幹幹淨淨,堆起厚厚的雪層,方沅沒走幾步,就疲憊的倒在了地上,感覺著雪層逐漸將她包裹的聲音,仰頭看著一望無際的天,方沅終於感受到幾分放鬆和踏實。
忽然,有腳步的聲音自遠而來。
下一秒,視線裏出現一張平和又熟悉的麵容。
赫蘭看著她擺成一個大字倒在雪裏,忍俊不禁的笑了笑:“你這是做什麽呢?”
方沅沒起身,隻是側過頭看著他,雪粒沾在她的睫毛上,眼神添了幾分朦朧。
“就想歇歇,”方沅的聲音又輕又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是真的太久沒好好休息了,“草原的雪真軟,躺在這裏,覺得心裏那些堵著的東西,好像都能被壓下去一點。”
赫蘭靜靜的看著這個平日裏總是充滿韌勁的女孩,此刻像個卸下防備想要拋卻一切的孩子,攤在茫茫白雪裏,身影顯得格外單薄。
她沒戴手套,陷進雪裏,被凍得有些發紅。
“雪裏涼,別凍壞了,起來。”
方沅搖頭,閉上眼睛,想裝沒聽見。
赫蘭笑了笑,沒辦法,隻能也學著她的樣子,在雪地裏坐了下來,和她一起望著天空。
冬日的天空格外澄澈,是那種純粹的藍,沒有一絲雲彩,像一塊被洗過的藍寶石,映襯著無邊無際的白雪,幹淨得讓人心裏發空,除了鴿子飛來飛去的聲音,什麽也聽不清。
方沅說:“古麗娜和她媽媽聯係上了,但是,她媽媽隻問古麗娜要了錢,古麗娜很難過,可她還是把錢轉過去了,我知道,這錢肯定是一去不回。可我沒攔著她。”
赫蘭很平靜,已經猜到了方沅這麽做的原因,而他和方沅的意見相同。
不這樣,古麗娜不會死心的。
“一次受傷,總比一直抱著不切實際的期待,一次次被傷害要好。”他說。
方沅轉過頭,看向赫蘭輪廓分明的側臉。
雪光映在他臉上,柔和了他眉宇間的鋒利,像一座溝壑分明的雪山,與他一側齊高的山峰逐漸重疊相融。
赫蘭此刻,離自己很近很近。
仿佛這一刻,整個草原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彼此的呼吸聲,和自己心髒跳動的聲音。
天地間,隻剩下他們。
方沅收回目光,兩人平靜的望著一望無際的藍天和白雪,都沒有在說話。
赫蘭救了自己很多次。
不僅僅是生命危機時刻。
還有像此時此刻,在迷茫困頓中,赫蘭依舊會堅定的站在她身旁,不管未來怎麽樣,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他是個可靠的戰友和朋友。
——
第六天,沒想到刺繡最先完成的是波塔。
畢竟她負責的是最難的珠繡部分。
一大早,哈斯特爾就打來了電話,聽筒裏少年的聲音激動又小心,他告訴方沅,可以來取繡品了。
方沅從**坐上來,瞬間清醒:“好,我馬上過來!”
方沅起床隨便收拾了一下準備出門,方哲正好從外麵進來,問她去做什麽,方沅說去拿刺繡,然後就拉開門走了出去。
昨天又下雪了,一出去方沅就被冷風吹了個激靈,下意識裹緊了厚外套,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快步往波塔家趕。寒風刮得臉疼,但她心裏很期待。很快,她就看到了波塔家的小院子,煙囪正冒著炊煙。
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暖熱氣立刻裹住了方沅。屋裏被烘得暖和,爐子上的鋁壺咕嘟咕嘟冒著泡,哈斯特爾正蹲在爐邊添煤,聽見動靜抬頭,眼裏閃過驚喜,用哈薩克語喊:“姐,方老師來了!快出來!”
裏屋傳來腳步聲,波塔端著搪瓷盆走出來。幾天過去,她臉上的傷口已經痊愈了大半。看到方沅,她靦腆地笑了笑:“方老師,你來了,快坐。”
說著就放下盆,要去倒熱水。
“不用忙,波塔,我不渴。”
波塔停下,點了點頭,然後急忙又朝著小炕桌走去。
她拿出一塊80*80的繡繃,轉身遞給方沅:“方老師,你看,我繡好了。”
方沅接過繡繃,當即就被上麵的珠繡驚豔。深藍色絨布上,各色彩珠繡漸變蔓延著,栩栩如生,陽光照在上麵有細碎的光,紋路也很清晰,比上次做的還要精致。
她愣了片刻,才回過神來,由衷讚歎道:“好看,而且你竟然做的這麽快!”
波塔看著繡品,嘴角也露出淺笑:“我也沒別的事,就想趕緊繡完。我怕葉斯哈提回來了再鬧,影響做事,這是你們交給我的第一件事,不能拖你們後腿的!”
方沅搖頭:“你做的很好,怎麽會拖後腿呢?”
哈斯特爾說:“我姐姐這幾天都沒有好好睡覺,晚上都繡到半夜,她就怕……”
還沒說完,波塔急忙用哈語提醒哈斯特爾別說了,哈斯特爾急忙住口,她又看向方沅,說:“沒什麽的,隻要你們滿意就行。”
在此刻,方沅再次感慨波塔真的是一個努力又倔強的女人,這樣的女人,不管經曆過何種逆境,都會把日子過得很好,也都會找到往上生長的路徑。
波塔看著方沅,眼眶有點紅,沉默了一會兒,又輕聲問:“方老師,你聽到村裏的人怎麽說你了嗎?”
方沅笑了笑,搖了搖頭。
她雖然還沒親耳聽到議論,但相處時能感受到異樣的目光,大概是覺得她一個外來姑娘,多管波塔家的閑事。
恐怕到時候村裏人要是知道她還要幫波塔離婚,隻會更震驚。
方沅臉上依舊帶著笑,坦然道:“別人要說就讓他們說,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波塔一下咬緊了唇,語氣哽咽,滿是愧疚:“對不起,方老師,都是因為我,你才被村裏人說閑話,也添了這麽多麻煩。”
一看姐姐哭了,哈斯特爾猛地站起身,無措起來。
“別這麽說。”方沅打斷她,握住她的手,語氣認真,“既然我幫你到這一步,就不會半途而廢。以後不管遇到什麽,我們一起走,會好起來的。”
說著,方沅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塞進波塔手裏。波塔愣了一下,下意識想推開。方沅按住她的手,壓低聲音:“這裏有一千塊錢,是你的酬勞,你拿著。別告訴你父母,也別讓葉斯哈提知道,明白嗎?以後用錢的地方還有很多。”
波塔捏著信封,手指不停顫抖,眼淚掉了下來。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堵著了說不出一句話,隻能用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