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風與燈

第61章 頂冰花

我從不說謊。我會和你一起,再見到頂冰花盛開。雪山之下,從無謊言。否則,天神會帶走說謊的人。

——赫蘭。

又過了一兩天,最後幾位哈薩克族繡娘的作品也都一一送了過來。

阿佳爾大媽雖然沒辦法親自繡,可她的二兒媳繼承了她的衣缽,送來的作品也很不錯。

阿爾曼的母親也在其中。不過她最後一個到,等所有人都離開時才上前接過酬勞,一共六百元,一時間歡喜的不行,笑的嘴都合不攏,不停的說:“謝謝方老師!”

方沅看她們高興,自己心裏也覺得欣喜:“也要謝謝你們!”

可阿爾曼的媽媽卻沒有離開,而是笑著笑著就看向了方沅,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些糾結。

“方老師,”她壓低聲音,語氣帶著真切的擔憂,“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幫波塔。可葉斯哈提的老爺子,你是知道的,脾氣暴得像草原上的風暴,誰的話都不聽。這事要是讓他曉得了,肯定會找上門來為難你,你一個外來姑娘,可別吃虧啊!”

方沅聞言,臉上的笑意一頓,但很快就恢複正常,她抿唇笑了:“阿姨,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謝謝你提醒。我有分寸,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阿爾曼的母親看著她執拗的模樣,歎了口氣,沒再多說,隻是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

下午的陽光透過書屋的窗戶,灑在堆疊整齊的繡品上,泛著溫暖的光,照的那些絲線也折射出燦爛色彩。

方沅正在整理繡品,手機突然響了,是鄭安淼打過來的。

“圓圓!我到昭蘇啦!”

鄭安淼坐了一晚上的火車卻也絲毫不覺得疲憊,甚至難掩興奮:“這次民俗展太成功了,現在已經敲定了在揚江蘇的展出,還說要給我們做專題宣傳!我必須請大家吃頓好的,就當是慶功飯!”

方沅被他感染到,也跟著笑了:“慶功飯肯定要吃,這次肯定得狠狠宰你一頓,這段時間可把我累壞了!”

鄭安淼聽著方沅輕巧的聲音,目光微微沉了下去,認真起來:“嗯,方沅,這次最應該謝謝的就是你,沒有你,我第一步都成功不了,我想……”

方沅聽不得他說這些走心的話,還沒聽完他下一句話就打斷了:“行了,咱倆之間還用扯這些嗎?”

她想到什麽,又問:“真想謝我,那明天,我能多帶一個人嗎?”

鄭安淼在那邊頓了一下,當下就猜出方沅想帶的人是誰。

他了然地笑了:“赫蘭嗎?當然可以,他還教過我騎馬呢,我一直沒機會謝謝他,理應一起慶祝的。”

“那就這麽決定了!”

約定好一切,方沅掛了電話,她給赫蘭發了消息,問他明天是否得空。

消息發出去沒一會兒,赫蘭的回複就過來了,言簡意賅:“手頭有點忙。”

方沅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指尖按了按屏幕,回了個“好”。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是鄭安淼請客,他難得來縣城一趟,說是慶功飯。”

赫蘭看著那條消息,眼眸微沉。

所以,她是和鄭安淼去吃飯。

方沅看見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以為沒話了,結果下一秒,輸入框的“正在輸入”又反複跳了好幾次。

半晌,才傳來新的消息:“我跟所裏說一聲,請假。”

方沅一愣,不知道他怎麽突然改了主意,不過也沒多問,隻顧著赫蘭答應她一起去吃飯而開心:“那太好了!明天早上十一點,我在書屋門口等你!”

赫蘭很快回了個“好”。

——

第二天一早,草原被陽光籠罩著,廣闊無垠的雪原被陽光籠罩,泛著晶瑩的光。

隻是一直到十一點半,赫蘭也沒出現。

方哲他們早早上了車,他看了一下站在車外麵的妹妹,皺了皺眉:“上來等,下麵多冷?”

張寄雪也說:“是啊,赫蘭一直都忙,實在去不了也沒辦法。”

方沅看著警務室的方向,搖了搖頭,還是想再等等赫蘭。

他還從沒有失約過,就算不來,也一定會告訴自己的。

果然,話音剛落,赫蘭的身影就出現了。

他遠遠就看見方沅在車子外麵等自己,不由加快了腳步,還沒走近就問:“在外麵等著做什麽?不冷嗎?”

方沅搖頭,可麵頰被凍得紅彤彤的是不會騙人的,赫蘭一把拉開車門把她扶了上去。

“我處理一些事,來晚了,對不起。”

方沅沒怪他,隻是說:“我以為遇上什麽工作,又沒辦法來了。”

赫蘭從另一邊上了車,說:“我既然答應你,就不會失約的。”

“哈薩克族在雪山之下,不能說謊。”

他說這句話時,身後的雪山如黑色寶石,影影綽綽,高大巍峨,如他一般。

方沅一笑,說:“那我以後一定會相信你的每一句話。”

赫蘭看向她,兩人視線交疊,便凝滯一瞬。

但轉瞬即逝,他垂眸,點了點頭。

他想,以後也一定不會失信於她。

車子行駛在雪後的草原公路上,窗外的風景飛速掠過。

張寄雪看著身邊的三人,忽然笑了:“真巧,我們第一次見麵,也是四個人坐在車上。”

鄭安淼聞言,也不由感歎:“可不是嘛!那時候都沒想到咱們幾個能在一片草原上待大半年,還真是世事難料。”

方沅轉頭看向身邊的赫蘭,他正望著窗外的雪景,沉默又好像在專注的思考。

她忽然想起什麽,問:“赫蘭,昭蘇雪化的時候,也會有頂冰花嗎?”

赫蘭聞聲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卻不再是初見時的冷漠疏離,眼底滿是溫柔。

“對,會有的。等冰雪初融,向陽的山坡上,就能看到頂冰花從雪地裏鑽出來,和我們第一次看到時的一樣,堅韌又驚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