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 有口無心
正元宮。
到了晚膳時分,皇上果然沒有過來。林端若卻並不在意,喊著香梅林媽媽等人,一起圍坐在桌前,熱熱鬧鬧的吃起來,她似乎是心情極好,看著比平日裏甚至還吃的要多上一些。
冬日天短,用罷晚膳後,外麵的天都已經黑透了,外麵呼啦啦的吹著北風,因行廊下垂有細密厚實的絲帳,所以並無一絲風透進來。宮人早已將廊下一盞盞的防風燈給點了起來,燈中柔柔的發出橘黃色的光,飄飄灑灑的傾瀉了一地。
時間還早,林端若為了消食兒,便站在書案後,執起筆端端正正的練起字來。
香梅與春婷坐在桌邊,幫著林媽媽整理繡線,紫煙與雨梨在貴妃榻前整理著衣物,因著林端若想著祿才一人在外麵的小室裏值守太過無聊,便將他也喚了進來。
祿才佇在那兒無事,他便學著香梅,也立在林媽媽旁邊,時不時的幫她遞個針線什麽的。
琴歡向來是不喜歡這些針線活兒的,依舊是同往日一般,倚在書案邊幫林端若磨著磨盤裏的墨。
一眾人嘰嘰喳喳的聊著天,屋內歡笑聲一片,雖熱鬧,卻讓林端若心裏安寧極了。
她立在那裏安安靜靜的練著字,燈下,嬌嫩絕美的麵上一片瑩玉閃爍,眼裏泛著光,似是匯聚了整間屋子的光芒。
雨梨在一邊連聲嚷著祿才不應該,那麽漂亮的倚梅園她竟一次也沒去過,吵著祿才下次也帶她出去瞅瞅。
琴歡聽了扭過頭道:“雨梨,你可別去,你就一個宮人罷了,萬一去那兒碰到個什麽貴人,可有你好看的。”
雨梨吐了吐舌頭,衝她做了個鬼臉,麵上一派天真的道:“那我可以跟咱們主子去啊,這冬日裏除了梅花,便再無別的花兒可賞了。主子,您下次再出去,別帶琴歡了,帶上雨梨可好?”
林端若笑看了她一眼,應了一聲。
香梅放下手中的絲線,瞅了瞅窗外,問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不知道聖上今天夜晚還會不會過來呢?”
祿才答道:“約莫辰時一刻了。”
香梅哦了一聲,卻見琴歡有一下沒一下的邊磨著墨,邊輕哼了一聲道:“香梅,我敢同你打賭,聖上今夜肯定不會過來了。”
雨梨一向最為好奇不過的,忙抬頭問她為什麽。
琴歡巴不得向雨梨解釋,接著道:“你下午沒跟咱們主子出去,可是沒看見,今兒個咱們在半路上居然碰巧遇見了杜嬪,你說倒是巧不巧,偏生又遇到了聖上。杜嬪可是使出了渾身的解數呢,估計那臉都快笑僵了吧,好說歹說的拉聖上去她那兒……瞧的我都快臊死了,聖上也是心善,不忍她空歡喜一場,便應了,這會兒,就在杜嬪那宮裏呢!”
停了下,她放下手中的磨石,幹脆轉過身,對著雨梨又接著道:“你想想啊,杜嬪那兒可不比咱們這宮裏,天天都能瞧見聖上,她好不容易想辦法裝可憐的將聖上拉過去一回,指不定還要想出什麽樣的招數,夜間肯定要將聖上給留在她的屋裏呢……”
“好了……”
林端若突然出言打斷了琴歡的話。
她並未抬頭,指間的筆墨未停,麵上淡淡的,口中也淡淡的道:“琴歡,莫再說了。我以前便與你說過幾回,平日裏說話要注意分寸,杜嬪再如何,也是聖上的嬪妃,聖上去她那兒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哪兒有你說的那般不堪?禍從口中出,你隻是一個宮人,不該這般隨意去評論一個主子!”
琴歡似是有些不太服氣,轉過身重新執起磨石,嘟囔著道:“我就是一個宮人,可杜嬪那樣的,又算哪門子主子啊?”
林端若聽見了,微微蹙起雙眉,話中不由加了兩分語氣道:“杜嬪算哪樣呢?就算她再如何不得寵愛,她終究也是身居嬪位的一位貴人!你入宮也有一段時間了,須得將從前在家的脾氣收好,學學春婷與紫煙,還有香梅雨梨她們,以後莫讓我再聽到你如此說話了!”
見林端若話語強硬,琴歡終究是軟了下來,她垂下眸,掩下眸中的委屈,不再說什麽了。
一時之間,屋裏靜了下來。
正在這時,聽到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祿才忙迎了出去查看。
卻聽祿才在外麵恭聲向皇上問安,下一刻,皇上便進來了。
甫一進門,皇上隨意掃一眼屋內,見大家都在,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麵帶笑意的示意眾人起身,走到書桌邊對林端若笑道:“還是你這宮裏最舒服,也最自在,讓人有種到家的感覺。”
林端若微微抿著紅唇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筆,繞過書桌,走到皇上跟前兒,抬手邊為他解著披風領帶,邊輕言細語的柔聲道:“楚郎今夜不是應該在杜嬪宮裏嗎?端若剛才還在想著,以為楚郎今夜不會過來呢,好久不去杜嬪宮裏一趟,怎的不在那裏多待上一待,又到端若這兒來了呢?您這一走,又該惹得一位佳人傷心難過了。”
一聽林端若提起來杜嬪,皇上便皺起了眉,走到榻前坐下,琴歡適時的為他奉上一盞熱茶。
他自琴歡手中接過茶盞,啜引了一口,方才看向林端若道:“快別提杜嬪了!真是一個再無趣不過的人,吃頓飯的功夫,她那張嘴簡直就是停不下來,而且還……”
說到這裏,皇上突然住了嘴,不說了,隻是麵上有些厭惡的揮揮手,道:“好了好了,別提她了,朕不想提她了。現在既是到你這兒了,就不要再去提那些朕不喜歡的人和事兒了。”
林端若心裏隱約有些猜想,麵上卻不露痕跡,移步到榻前,跟著坐下,裝著不經意的道:“說起來,杜嬪也是有心呢,為了等您,這麽冷的天兒,實打實的在那亭中立著吹了好久的冷風,楚郎您也真是的,竟忍心讓美人兒在寒風裏等您……”
“等我?”
皇上麵上突然露出幾絲猜疑之色,他抬頭看向林端若。
林端若哎呀一聲,捂著嘴偷笑了起來,道:“怎麽?不是楚郎自己告訴杜嬪您去了習武場嗎?否則杜嬪怎麽就那麽巧的知道您會經過那兒,還早早的將什麽蟲草雞湯給燉上,還巴巴的仔細妝扮一番,特意等在那亭子裏呢?若不是柔婕妤有孕在身,行動不便,恐怕端若也不會想到,要去那亭子裏歇上一歇,也就不會那麽趕巧的遇見聖上您了。”
這一番話不緊不慢的說出來,皇上麵上的表情卻一分沉過一分。
林端若抬頭看去,隻見皇上半垂著眸,麵上陰晦不定,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
“楚郎?楚郎?發什麽呆呢?”
林端若伸手過去,抓住皇上一隻手臂,半是撒嬌半是嗔怪的輕搖著他。
皇上立時回過神來,看向林端若,臉上又立時換做一臉的深情溫柔。他將手覆在林端若嫩白的玉手之上,笑道:“沒什麽,一時之間,想到些事情,便跑了神兒了。”
林端若也不多問,開口說起來另一件事情,
“對了,聖上,端若這裏還有件事兒,想向您求個旨意。”
自入宮以來,林端若從來沒有主動開口如此向皇上說過話,見她這麽一說,皇上立時便問道:“何事?且說無妨,隻要朕能辦得到的!朕一定都答應你!”
林端若一雙美目顧盼生輝,眸裏流轉著萬千光芒,吹彈可破的肌膚上泛著層層瑩光,笑著打趣道:“瞧楚郎說的,那端若若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呢?楚郎可有辦法與端若摘一顆來?”
皇上一愣,哈哈大笑起來,目露寵溺的輕輕刮了一下林端若小巧的鼻尖。
見皇上開懷大笑了,林端若也跟著笑了笑,而後便接著柔聲道:“原也不是替端若自己求的,楚郎您也知道,端若與柔姐姐一向交好。在這宮裏,旁人都不願與端若多說話,唯獨柔姐姐,待我有如朋友一般。白日裏您離去後,我便送柔姐姐回她那宮裏去,卻發現她那內室狹窄背光不說,還四處不透氣,這大冬天的,門窗一關,屋裏恐怕都要點上燈了。本來柔姐姐身子就弱,現在又懷著龍嗣,再經那黑炭一熏,且不說她一個孕婦了,便是端若這般好好的人,待在那屋裏也是受不了的。所以啊,端若一回來,便想著要求著楚郎,為柔姐姐另換一處稍好一點的居所,讓她住的舒服些,這樣一來,對她腹中的孩子也更好一些。”
皇上聽完,連連點頭道:“還是你心思最細不過。朕前朝事多,後宮這些事兒,說起來,一向都是皇後打理的,朕也從沒管過。”
見皇上答應了,林端若幽幽歎了一聲氣道:“楚郎您都不知道,柔姐姐那屋裏,待的可真是讓人喘不過來氣呢,她那屋裏太冷,為了取暖,便燒上一大盆黑炭,可是黑炭燃起來,煙火又太嗆,燒的旺了,屋子裏簡直是要嗆死人,便不得不把門窗全部打開,可門窗若是打開了,那好不容易燒起來的一點暖意,便又一絲兒都沒了,屋子裏卻還是冷的!”
皇上聽了,隨意的接話道:“黑炭確是煙大,柔婕妤為何不燒銀絲木炭?那個不是煙火味要小很多嗎?”
“楚郎……”
林端若嗔怪的微瞪了他一眼,道:“您可真是的……柔姐姐她根本用不了銀絲木炭的!”
“哦?用不了?為何?”皇上一時沒反應過來,不由反口問道。
林端若伸出一根白嫩如蔥的手指,輕輕的戳了戳皇上的手背,道:“這話您可問不著端若。端若也是今日才知道的,原來品階低的嬪妃,隻能用差一點的黑炭來取暖。這規矩倒是沒錯,隻不過……”
她瞄了一眼皇上的表情,見他認真的聽著,繼續裝著有口無心的道:“隻不過如今柔姐姐可是在替您孕育子嗣呢,就算她品階不夠,皇後娘娘也該格外的厚待於她,讓她各方麵都更舒適一些,如此才有利於養胎呢,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呢楚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