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出東方

第8章 夢見妻子

司機征詢了全車人的意見,打開車載音響。車裏傳出由羅大佑作詞作曲,歌手陳淑樺演唱的《滾滾紅塵》,曼妙歌聲穿透到了每個人的耳膜。

“起初不經意的你

和少年不經事的我

紅塵中的情緣

隻因那生命匆匆不語的膠著

想是人世間的錯

或前世流傳的因果

終生的所有

也不惜換取刹那陰陽的交流......”

悠揚的音樂聲中,顧曜運昏昏沉沉進入了夢鄉。

他出生在南京六合區,位於南京市北部,東與儀征市交界。小時候,他就喜歡撿地上的石頭進行雕刻。他的一生都奉獻給了玉雕這門古老而神奇的工藝,每一件獲獎作品都凝聚著他的心血與智慧。從選料的精心考量,到設計的獨具匠心,再到雕刻過程中的精雕細琢,他以無比的耐心和專注,賦予了玉石新的生命和靈魂。

每一個挑燈雕刻的夜晚,他的身邊都有妻子在一旁默默陪伴,直到妻子過勞成疾,躺在醫院的病房,顧曜運才發現妻子的臉上已經有了皺紋,曾經烏黑發亮的青絲之間已有了刺目的銀發。

“婉華,這些年辛苦你了,又當爹又當娘,為我拉扯了一兒一女。這輩子我最對不起的人是你,即便要我變賣家產,我也要把你治好。”

那時,顧曜運的妻子唐婉華已經身患乳腺癌,查出來的時候就是癌症晚期。醫生對她采取了化療,手術情況不太樂觀,醫生希望她能及時接受切除手術,這個消息由顧曜運告知她。

妻子拉著他的手,眼神裏麵流露出了平靜、安詳的笑容。

“我不想切除身體的一部分,我想完完整整地離開。咱們別治了,帶我回家吧,我不喜歡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曜運,你還欠我一樣東西,我可能看不到《玉見》了。我等了好多年,已經等不動了。”

顧曜運失魂落魄地注視著妻憔悴的五官,張了張嘴,半晌才說道:

“我明天就去新疆喀什尋找一塊上好的羊脂玉。《玉見》會成為我畢生的收官之作,它會見證我們的愛情故事。你再等等我,我一定會將它送給你。”

顧曜運當晚回到家就開始繪畫構圖,玉雕創作的基本功,主要分為三個方麵。繪畫功底、刀工功底、內在功底。

不會繪畫的玉雕師不是真正合格的玉雕師,雕刻師在雕刻的過程中都離不開畫,往往會一邊畫一邊雕。要做出有立體感的圖案,首先要能畫出所要雕刻的平麵圖案、有時還需要多角度的平麵圖案,作為玉雕師雕刻時的下刀依據。

對於一名專業的玉雕師來說,精湛的刀工是一項必備能力。雖然如今的電腦機雕被運用得越來越多,但是手工雕刻是任何時候都不落伍的,並且更具有收藏價值。對於那些懂玉的人來說,一件純手工雕刻的玉雕作品,要比電腦機雕的玉雕作品價值高出很多。

有了前兩者的基礎,就到了玉雕的最高境界,內在功底。

一名真正的優秀玉雕師,追求的是內外兼修的玉雕境界。外就是我們前麵所講的繪畫功底和刀工功底,而內自然指的是玉雕師的內在修為。顧曜運熬了一宿,第二天清晨拿著《玉見》的草圖出現在醫院,妻已經進入ICU急救。他的婉華終究沒有目睹《玉見》,妻走後,他燒毀了《玉見》的草圖,沉淪數日,鬱鬱寡歡,借酒消愁。

“阿達西,您醒醒,已經到喀什國際大巴紮了!”

顧曜運睜開眼睛,發現窗外天色已經黑如墨染。這麽黑的夜,在南京已是深夜。因為時差原因,新疆這會兒也就晚上九點左右的光景。

“小夥子,車上人呢?”

“他們早下車了,您睡了好長時間,夢裏一直在叫婉華這個名字,您這次來新疆,是為了找她嗎?”

“婉華是我的妻子,她已經不在人世了。我答應過她,要為她創作一幅玉雕作品。”

“您是玉雕手藝人?”

“嗯,早年間,我忙於事業,家裏家外都是她操勞。我這次來新疆是為了尋找一塊上好的羊脂玉,完成她的遺願,不然我死了也沒臉過去見她。做人要言而有信,即便她是我的妻子,我也要遵守自己的承諾。”

“老爺子,我非常敬佩您,這是我的名片,上麵是我的電話號碼,如果有事就打電話給我。喀什國際大巴紮雖然有很多玉石商家,但是籽料、山料的品質不一,如果您最後還是遇不到合適的玉石,不妨可以前往和田玉龍河水庫,也許在那邊能夠尋到讓您有眼緣的玉石。祝您成功!”

“謝謝你,小夥子!”......

下車後,顧曜運就近找了一家本地的小餐館,點了一份新疆拉條子拌麵。

店主告訴他,喀什國際大巴紮的全年營業時間是上午十一點至晚上八點閉店。顧曜運隻好在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準備第二天開始逛喀什國際大巴紮。

洗漱過後,他服用了心髒病藥物,躺在**卻隱隱感覺到心髒不太舒服。自從三年前生了一場大病,他的身子就不如從前那般健朗,時常感覺到妻子在召喚他去那邊陪她。

女兒顧櫻是一所大學的漢語言專業教授,她的丈夫是當地一家銀行行長。經濟方麵無需擔心,女兒一生衣食無憂。高大帥氣的女婿從無花邊新聞,對待女兒一如既往疼愛有加。顧曜運深表欣慰,小櫻是讓他省心的小棉襖。

兒子顧彥就不太爭氣了,從小各方麵沒有顯示出特殊的天賦。不得已,他一直帶著兒子跟隨自己在“揚派”玉雕這一領域發展深耕,無奈,顧彥資質平庸,沒有半點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趨勢。更可氣的是,顧彥不思進取,卻標榜自己活成了人間清醒,追求順其自然的躺平態度。

上天替顧曜運關上了一扇門,卻又給他重新打開了一扇新的窗口。

喜寶三歲那年就表現出了玉雕方麵的喜愛和天賦。自此,顧曜運最大的心願就是扶持孫女成長,帶領她將“揚派”玉雕走向全國,直至走向國際的玉雕大舞台。

夢裏,顧曜運和妻子大婚之日。紅燭紅窗紅燈籠,燭光下的妻子,猶如一朵嬌豔的玫瑰。

婚後,他們有了第一個孩子,一個大胖小子,取名顧彥。他抱著肉乎乎的顧彥,在妻子麵前發誓,將來一定要將這小子培養出來,成為“揚派”玉雕的傳承人。

妻子淡淡笑道:“曜運,兒孫自由兒孫福,小彥會有他自己的人生。男孩子要散養,圈養容易失去個性和靈性。”

“子承父業,天經地義,小彥跟著我學習玉雕是最有前途的出路。我已經想好了,等他長大了送他去揚州玉校係統性學習,畢業之後就跟著我,這小子將來的玉雕技藝一定是全國頂尖的人才。”

一轉眼,夢境中,畫麵切換到了顧彥十五歲。顧彥成天偷看小說,對玉雕毫無興趣。顧曜運失望至極,但不甘心就此放棄他的長子。

“別打了,打傻了算誰的?”

“算我的!”

“小彥的手都磨破了,既然不是學習玉雕的這塊材料,你就別逼孩子了。”

“婉華,慈母多伴兒,初學者哪有手不受傷的?我們以前剛學的時候,誰的手不是千瘡百孔的?有些粗心大意的學徒,手指頭還有被切掉的,哪一行容易了?”

“我不管,我舍不得孩子這麽苦,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當然不心疼了。”

“婉華,父親的愛和母親的愛不可同日而語,你關心他吃喝拉撒,我關心的是他的將來。男孩子不吃點苦頭,以後在社會上怎麽生存?”

“別男孩子女孩子的,男女都一樣,沒有實力在社會上都難生存。咱們要尊重孩子的意願和興趣,小彥喜歡唱歌跳舞,喜歡寫作文,咱們可以沿著這個方向培養他,沒必要讓他走你的老路。”

“婉華,你這一套是跟誰學的?我不認為小彥沒有天賦,就算他沒有琢玉天賦,但可以勤能補拙,他一點不懂什麽叫笨鳥先飛。劉銘元是我這些徒弟當中最沒用天賦的,但是人家就知道笨鳥先飛,勤能補拙的道理,現在的玉雕技藝在那些徒弟當中是數一數二的。玉雕是很講究天賦,但是離不開勤加練習。”

“我不管,小彥的手已經沒法看了,我心疼。”

“這太正常不過了,初學者都要經曆這個過程。工具使用不當,長時間操作,玉石的硬度、防護措施不足,這常見的四點都會引起手部受傷。時間久了就好了,你看看我的手,誰不是從這個時候過來的?”

“我不管,玉雕使用的工具,雕刻刀、磨頭,這些工具太鋒利了,小彥告訴我,操作不當或用力過猛,很容易劃傷、割傷手指。昨天晚上我替他處理傷口,孩子受傷全是新傷舊傷,你這當爸的,心也太狠了。”

聽見父母在屋裏爭執不休,十五歲的顧彥正值叛逆期,以為母親受了委屈,衝進屋裏對著父親理論。

“爸,你別怪媽偏袒我,媽比你尊重孩子。你才是笨鳥呢,我不喜歡琢玉,不代表我是廢物。我能唱能跳,我們語文老師誇我作文寫得好。除了玉雕,我樣樣都是拔尖的。”

“爸,你非要我學習玉雕,這是典型的霸權主義教育,仗著你是大人,仗著你牛高馬大的體型,仗著你沙包大的鐵拳頭,你這是欺強淩弱的小人行為,你一點兒都不君子。你告訴過我,玉是君子的象征,我看您是表裏不一,根本不配成為玉雕大師。”

“顧彥,我看你是沒救了,扶不起的阿鬥!”

顧曜運一臉憤恨,從顧彥臥室翻出了一大堆書籍扔在地上。

“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金庸全套書籍,你一本不落。婉華,你看看,這就是你的好兒子,心思都在看小說上麵。什麽是父親?父親是隱忍的愛,愛之深責之切。”

顧彥被揭穿之後,幹脆直接坦白心意。

“我根本不稀罕當什麽玉雕家,我有我自己的夢想。”

顧曜運冷哼道:“你能有什麽夢想?我給你選擇的道路是最好的,多少人想要追隨爸爸,多少父母想要把孩子塞到我的門下學習一技之長?你得天獨厚的優勢不珍惜,你不配當我的兒子。”

“爸,我想當作家,寫出一本曠世奇作,流傳百世的好作品,這有什麽錯嗎?我的夢想是要成為一個時代的文學經典,不是成為玉雕手藝人。爸,你為什麽不讓小櫻學習玉雕,憑什麽子承父業,憑什麽不能女承父業?您這是重男輕女還是偏袒您的小棉襖?”

“作家?流傳百世的經典作品?”顧曜運怒極反笑:“爸一心培養你繼承玉雕手藝,你偏要舞文弄墨?你以為文學圈很容易嗎?中國有句老話,荒年餓不死手藝人,窮酸秀才餓死街頭的事情,在過去很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