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552章 13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鑽入鼻腔,蘇清鳶揉了揉太陽穴,強打起精神。三天沒好好休息了,自從陸執衍獲救後,她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他病房外,直到醫生確認他脫離危險才抽空來看望父親。

電梯門打開,她走向父親的病房區。走廊盡頭,兩名保鏢模樣的人站在門口,是周秘書安排的人。

她向他們點頭致意,推門而入。

"爸,我來了。"她輕聲喚道。

病**,蘇明遠半靠在枕頭上,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看到女兒進來,他露出欣慰的笑容:"清鳶,你看起來累壞了。"

"我沒事。"蘇清鳶在床邊坐下,握住父親的手,"您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醫生說我下周就能出院。"蘇明遠拍拍女兒的手,突然壓低聲音,"那些保鏢是怎麽回事?出什麽事了嗎?"

蘇清鳶猶豫了一下。父親剛恢複,不該讓他擔心...但林世誠的威脅言猶在耳,父親有權知道真相。

"是林世誠。"她簡短解釋,"他可能對您不利,所以陸執衍安排了保護。"

"陸執衍?"蘇明遠的表情變得複雜,"你們...和好了?"

蘇清鳶臉頰微熱:"算是吧。他...救了我。"

"林世誠為什麽針對我們?"蘇明遠皺眉,"難道是因為..."

他的話戛然而止,眼神閃爍。蘇清鳶敏銳地捕捉到這一異常:"爸,您知道什麽?"

"沒什麽。"蘇明遠搖頭,勉強笑了笑,"隻是商場上的恩怨罷了。"

這個明顯的謊言讓蘇清鳶更加困惑。父親向來不擅長掩飾,此刻的回避態度更顯得可疑。她正想追問,護士推門進來換藥,話題被迫中斷。

"我去給您倒杯水。"蘇清鳶拿起床頭的水壺,走出病房。

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一個熟悉的身影讓她的血液瞬間凝固,林薇薇!她穿著護士服,戴著口罩,但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蘇清鳶絕不會認錯。

蘇清鳶下意識後退,水壺"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林薇薇冷笑一聲,轉身就跑。

"攔住她!"蘇清鳶大喊,指著林薇薇逃跑的方向,"那是林薇薇!"

兩名保鏢立刻追了上去。蘇清鳶轉身衝回父親病房,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推開門,眼前的景象讓她如墜冰窟,病床空空如也,父親不見了!窗戶大開著,窗簾在風中飄舞。

"爸!"她撲到窗前,看到樓下停車場一輛黑色麵包車正疾馳而去,後門還敞開著。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想見你父親,一個人來老地方。告訴任何人,他就死。」

蘇清鳶的手指顫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老地方...林氏老廠區!那個囚禁陸執衍的地下室!

她衝出病房,差點撞上返回的保鏢。

"蘇小姐,我們跟丟了..."其中一人懊惱地說。

"她帶走了我父親!"蘇清鳶聲音嘶啞,"我要去救他。"

"太危險了!我們應該通知陸總..."

"不行!"蘇清鳶打斷他,"她說了隻能我一個人去。"她深吸一口氣,"幫我準備車和...一些東西。別告訴陸執衍,他傷還沒好。"

保鏢猶豫片刻,最終點頭:"至少讓我們在遠處接應。"

一小時後,蘇清鳶獨自站在林氏老廠區的鐵柵欄前。夕陽將廢棄廠房染成血色,烏鴉在枯樹上發出刺耳的鳴叫。她摸了摸口袋裏的電擊器和噴霧,深吸一口氣鑽過柵欄缺口。

廠區比上次來時更加陰森。主廠房的大門虛掩著,仿佛一張等待吞噬獵物的嘴。蘇清鳶推門而入,黑暗立刻包圍了她。

"林薇薇!"她喊道,聲音在空曠的廠房內回**,"我來了!放了我父親!"

沒有回應,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她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束照亮前方一小塊區域。上次的貨運電梯旁,一張紙條釘在牆上:「地下室。別耍花樣。」

蘇清鳶咬緊牙關,向樓梯走去。每下一步,心髒就跳得更快。B1層依然堆滿廢棄機器,但這次角落裏亮著一盞應急燈,指引方向。

鐵門敞開著,裏麵傳來微弱的呻吟聲。蘇清鳶衝進去,看到父親被綁在椅子上,嘴巴貼著膠帶,額頭有血跡。

"爸!"她衝過去撕開膠帶。

"清鳶...快走..."蘇明遠虛弱地警告,"這是陷阱..."

"我知道。"蘇清鳶迅速解開繩子,"能站起來嗎?我們..."

"真是感人的父女重逢。"林薇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蘇清鳶猛地轉身。林薇薇站在門口,手裏舉著一把手槍,身邊是兩個彪形大漢。她不再是那個精致的千金小姐,頭發散亂,妝容斑駁,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你想要什麽?"蘇清鳶擋在父親麵前。

"想要你嚐嚐我的痛苦!"林薇薇尖叫,"陸執衍毀了林氏,我父親被通緝,一切都完了!"她舉起一個小瓶子,"知道這是什麽嗎?X-27,改良版...效果更強烈。"

蘇清鳶的血液瞬間凍結。就是這種藥害死了陸執衍的父親!

"你父親的事我很遺憾..."她試圖安撫林薇薇,"但這不是我父親的錯..."

"閉嘴!"林薇薇歇斯底裏地揮舞著槍,"都是因為你!如果不是你勾引陸執衍,他不會這麽狠心對付林家!"

她獰笑著打開瓶蓋,"我要讓你體驗失去親人的痛苦...喝下它,否則我現在就開槍打死你父親。"

蘇清鳶看著那個小瓶子,裏麵是透明的**,看起來無害卻足以致命。她想起陸執衍父親死前的慘狀,胃部一陣絞痛。

"清鳶,不要!"蘇明遠掙紮著想站起來。

"別動!"林薇薇將槍口對準他,"選擇吧,蘇清鳶。你死,還是他死?"

時間仿佛凝固。蘇清鳶看著父親蒼老的麵容,想起他為自己付出的一切...沒有猶豫的餘地。

"我喝。"她伸出手,"放他走。"

林薇薇得意地笑了,將瓶子遞給她:"全部喝光。"

蘇清鳶接過瓶子,冰冷的玻璃觸感讓她手指發顫。她看了一眼父親,他眼中滿是絕望的淚水。

"爸,我愛您。"她輕聲說,然後仰頭喝下全部**。

味道出奇的甜,像加了糖的酒精,灼燒著喉嚨滑入胃部。幾乎立刻,她感到一陣異常的興奮,心跳加速,指尖發麻。

"很好。"林薇薇滿意地點頭,"現在,看著你父親死在你麵前..."

她舉起槍對準蘇明遠。蘇清鳶想撲上去,但身體突然不聽使喚,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藥物的作用比她想象的更快...

一聲巨響從門口傳來。林薇薇還沒反應過來,一個黑影已經衝進來,猛地將她撲倒。槍聲在封閉的地下室裏震耳欲聾,子彈打偏在牆上。

"陸執衍?!"林薇薇不敢置信地尖叫。

蘇清鳶模糊的視線中,陸執衍正與林薇薇搏鬥,他的動作迅捷有力,完全不像一個傷還沒好的人。兩個保鏢也衝進來製服了林薇薇的同夥。

"清鳶!"陸執衍奪下槍,衝到她身邊,"你喝了什麽?"

"X...27..."她艱難地說,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像有人用錘子敲打她的頭骨,"啊!"

"堅持住!"陸執衍抱起她,同時對保鏢大喊,"送蘇先生去醫院!叫救護車!"

蘇清鳶的世界開始旋轉,眼前閃過五彩斑斕的光點。她聽到父親在喊她的名字,聽到陸執衍急促的呼吸,聽到遠處警笛聲越來越近...但這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別睡!看著我!"陸執衍拍打她的臉頰,聲音中是她從未聽過的恐慌,"醫生馬上到!"

"陸...執衍..."她努力聚焦視線,看到他英俊的臉龐上滿是汗水,眼中閃爍著...是淚水嗎?"你...不該來..."

"閉嘴。"他咬牙切齒地說,手臂卻將她摟得更緊,"不許你死,聽到沒有?不許!"

蘇清鳶想笑,卻隻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頭痛越來越劇烈,像有無數根針在刺她的大腦。藥物引起的興奮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忍受的痛苦。

"好痛..."她蜷縮在陸執衍懷裏,指甲深深陷入他的手臂。

"我知道,我知道..."陸執衍的聲音輕柔得不可思議,像在哄小孩,"再堅持一下..."

救護車的警笛聲近在咫尺。蘇清鳶感覺被抬上擔架,陸執衍的手始終緊握著她。刺眼的救護車燈光中,她看到醫護人員忙碌的身影,感覺到針頭刺入手臂的疼痛...

然後,黑暗吞噬了她。

不知過了多久,蘇清鳶的意識漸漸浮出水麵。首先感受到的是刺眼的白光,然後是全身的酸痛,尤其是頭部,像是被重物碾壓過一樣。

"她醒了!"一個熟悉的女聲喊道,是徐瑩瑩。

蘇清鳶艱難地睜開眼睛,視線慢慢聚焦。

她躺在醫院的病**,周圍站滿了人,徐瑩瑩、周秘書、幾位醫生...還有坐在床邊的陸執衍。

他看起來糟透了,眼睛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西裝皺巴巴的像是幾天沒換。但看到蘇清鳶醒來,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水..."她嘶啞地說。

陸執衍立刻遞來一杯水,扶起她的頭小心喂她喝。清涼的**滑過喉嚨,感覺像甘露。

"我父親..."她急切地問。

"安全。"陸執衍簡短回答,"在隔壁病房休息。"

"林薇薇..."

"被捕了。證據確鑿,足夠她在監獄裏度過餘生了。"

蘇清鳶長舒一口氣,突然想起什麽:"你...你的傷!醫生不是讓你臥床休息嗎?"

陸執衍嘴角微揚:"你差點死了,還管我的傷?"

"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徐瑩瑩插話,眼睛紅紅的,"醫生說再晚十分鍾送醫就..."

"瑩瑩!"陸執衍厲聲打斷她,"去告訴蘇伯父他女兒醒了。"

徐瑩瑩撇撇嘴,拉著其他人一起離開病房,體貼地關上門。

房間裏隻剩下他們兩人。蘇清鳶這才注意到陸執衍的手一直握著她的,溫暖而有力。

"你怎麽找到我們的?"她輕聲問。

"你的保鏢。"陸執衍說,"他們雖然答應你不告訴我,但還是偷偷通知了我。"他眼中閃過一絲後怕,"如果再晚一點..."

蘇清鳶從未見過這樣的陸執衍,情緒外露,毫不掩飾自己的恐懼和關心。那個永遠冷靜自持的陸氏總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男人。

"為什麽要冒險來救我?"她問,"你明知道林薇薇有多恨你..."

陸執衍深深看著她,黑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因為我不能失去你。"

這簡單的七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蘇清鳶心底最深處的鎖。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順著臉頰滑落。

"我以為...你隻是把我當成一個責任...因為那個錫兵玩具..."

"傻瓜。"陸執衍用拇指擦去她的淚水,"如果隻是責任,我不會..."他突然停住,似乎在斟酌用詞,"...不會每天期待你放在我辦公桌上的咖啡和小紙條。"

蘇清鳶睜大眼睛。那些隨手寫的小紙條,他居然都記得?

"你...你從來沒說過..."

"我說不出口。"陸執衍苦笑,"我父親死後,我學會了一件事:感情是弱點,會被人利用。所以我築起高牆,不讓任何人靠近。"

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直到你出現,用那些愚蠢的小紙條一點一點鑿穿了它。"

蘇清鳶的心跳加速,藥物的副作用似乎又回來了,但這次是愉快的眩暈感。

"所以...錫兵玩具隻是借口?"

"不全是。"陸執衍的眼神變得柔和,"那個雨天,你給了我唯一的溫暖。後來我查到你父親出事,想幫忙又怕傷你自尊,隻能用那種方式..."

"一億的借款合同?"蘇清鳶挑眉。

"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讓你接受幫助的方式。"他自嘲地笑了笑,"結果適得其反。"

兩人相視而笑,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蘇清鳶突然覺得,那些誤會、傷害和痛苦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他們終於卸下所有偽裝,坦誠相對。

"關於林世誠..."陸執衍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你父親可能知道些什麽。"

蘇清鳶想起父親之前的異常反應:"我也覺得。他聽到林世誠的名字時很不對勁。"

"等你身體好些,我們一起問他。"陸執衍站起身,"現在你需要休息。"

"別走。"蘇清鳶抓住他的手,生怕一鬆開他就會變回那個冷漠的陸執衍。

"我不會走。"他承諾,重新坐下,"我就在這裏。"

蘇清鳶這才安心閉上眼睛。就在她即將入睡時,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她得告訴父親,自己床頭櫃裏有一張老照片,是她在整理父親物品時無意發現的。

照片上,年輕的父親和另一個男人站在實驗室門口,背後寫著日期和地點。那個男人...眉眼間與陸執衍有七分相似。

但睡意如潮水般湧來,這個念頭很快沉入意識的深海。

明天,等明天再告訴陸執衍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