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14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蘇清鳶坐在父親病床旁的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上,兩個年輕人站在實驗室門口,笑容燦爛。左邊是年輕時的蘇明遠,右邊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眉眼間與陸執衍有七分相似。
"爸,這是陸明遠對嗎?"她輕聲問。
蘇明遠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一瞬間仿佛蒼老了十歲。他緩緩點頭:"我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
這個簡單的承認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在蘇清鳶心中激起層層漣漪。她一直以為父親隻是個普通商人,從未想過他竟與陸氏家族有這樣深的淵源。
"為什麽不告訴我?"她追問。
蘇明遠長歎一口氣,目光投向窗外:"有些往事...提起來太痛苦。而且,我不想讓你卷入危險。"
"什麽危險?"
"X-27的危險。"蘇明遠的聲音變得低沉,"那是我們三人共同研發的藥物——我、陸明遠,還有林世誠。"
蘇清鳶倒吸一口冷氣。林世誠竟然也曾是研發團隊的一員!
"當時我們都在國家醫藥研究院工作。"蘇明遠繼續道,"X-27原本是治療神經係統疾病的藥物,但在臨床試驗中出現了嚴重副作用..."
"就是導致陸明遠先生死亡的那種症狀?"蘇清鳶想起陸執衍父親死前的慘狀。
蘇明遠沉重地點頭:"失眠、頭痛、最終腦出血。我們發現這些問題後,立即叫停了實驗。但林世誠...他看到了商機。"
"商機?"
"微量X-27能讓人保持長時間清醒,提高工作效率。他暗中修改數據,想將藥物作為'智能增強劑'推向市場。"蘇明遠握緊拳頭,"我和陸明遠堅決反對,準備向主管部門舉報..."
"然後呢?"蘇清鳶屏住呼吸。
"然後發生了'意外'。"蘇明遠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實驗室起火,所有原始數據被毀。我和陸明遠被指控操作不當,被迫離開研究院。林世誠則帶著部分研究資料去了林氏製藥。"
蘇清鳶的思緒飛速轉動。這一切突然解釋了很多事情,為什麽林世誠如此忌憚陸執衍的調查,為什麽他要囚禁陸執衍,甚至不惜殺人滅口...
"那場火災不是意外,對嗎?"
蘇明遠搖頭:"我們一直懷疑是林世誠所為,但沒有證據。之後,陸明遠決定自己調查,而我...選擇了逃避。"他的聲音充滿愧疚,"我帶著你母親和你離開京城,改名換姓去了南方。我以為這樣能保護家人..."
"但陸明遠先生繼續追查..."
"是的。"蘇明遠痛苦地閉上眼睛,"直到那天,他打電話告訴我發現了關鍵證據...第二天就傳來了他的死訊。"
蘇清鳶握住父親顫抖的手:"所以我的錫兵玩具..."
"是陸明遠送的。"蘇明遠露出一絲懷念的微笑,"那年你五歲生日,他特意挑的禮物。他說...你笑起來像個小太陽。"
這個細節讓蘇清鳶心頭一熱。原來那個雨天,她送給小陸執衍的錫兵,本就是來自他父親的禮物。
"爸,林世誠為什麽突然針對我們?這麽多年都相安無事..."
"因為我犯了個錯誤。"蘇明遠自責地說,"看到新聞說陸執衍在調查林氏製藥,我忍不住聯係了他,提醒他小心。林世誠一定監控了陸執衍的通訊..."
蘇清鳶恍然大悟。原來父親突然發病住院,自己被卷入這場風波,都不是偶然。林世誠是在清除所有可能威脅到他的人。
"陸執衍知道這些嗎?"
"我隻告訴了他部分。"蘇明遠搖頭,"現在...是時候說出全部真相了。"
正說著,病房門被輕輕推開。陸執衍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本舊筆記本。他的目光落在蘇清鳶手中的照片上,表情複雜。
"我父親日記裏提到的'蘇'...就是您。"他走到病床前,聲音低沉。
蘇明遠點點頭:"二十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初我留下來和他一起調查,也許..."
"沒有也許。"陸執衍打斷他,"林世誠會不惜一切代價掩蓋真相。我父親...隻是第一個犧牲品。"
蘇清鳶注意到陸執衍說這話時,手指緊緊攥著那本日記,指節發白。她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感受到他肌肉的緊繃。
"我們應該把這些告訴警方。"她說,"現在林世誠已經被捕,加上這些證據..."
"還不夠。"陸執衍搖頭,"林世誠背後還有人。"
"什麽人?"
"我父親日記最後幾頁提到一個代號'梟'的人物。"陸執衍翻開筆記本,"似乎是整個X-27項目的幕後資助者。"
蘇清鳶湊近看那頁日記。潦草的筆跡寫著:「梟知道真相了...必須盡快拿到原始數據...否則蘇和我的家人都有危險...」
"原始數據?不是被燒毀了嗎?"她困惑地問。
"也許沒有全部。"蘇明遠突然說,"研究院有規定,重要實驗數據必須備份存檔。如果那份備份還在..."
"在哪裏?"陸執衍急切地問。
"研究院舊檔案室。但現在那裏已經改成商業辦公樓了。"
陸執衍立刻拿出手機:"周秘書,查一下國家醫藥研究院舊址現在的檔案存放情況...對,最高優先級。"
掛斷電話,病房陷入短暫的沉默。蘇清鳶看著兩個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父親蒼老但堅毅的麵容,陸執衍緊繃的下頜線。
"陸執衍..."她輕聲喚他。
他轉向她,眼中的冰冷已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情緒,憤怒、悲傷,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脆弱。
"你早就懷疑我父親知道些什麽,對嗎?"她問。
"我隻是...不確定該相信誰。"他承認,"二十年了,突然出現一個自稱我父親好友的人..."
蘇明遠苦笑:"我理解你的謹慎。如果我是你,也不會輕易相信一個陌生人。"
陸執衍的表情軟化了些:"現在我知道了。您冒險聯係我警告林世誠的事...我很感激。"
看著兩人之間的隔閡逐漸消融,蘇清鳶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突然想起什麽:"爸,你之前說帶著媽媽和我離開...那媽媽知道這些嗎?"
蘇明遠的表情瞬間變得痛苦:"她...她走得早,沒來得及知道全部真相。"
蘇清鳶敏銳地捕捉到父親語氣中的異常:"什麽意思?媽媽的死...不是車禍意外?"
病房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蘇明遠避開女兒探究的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單。
"爸?"
"我們...以後再說這個。"蘇明遠明顯在逃避,"你現在需要休息,清鳶。醫生說你體內的藥物還沒完全代謝..."
"不,我要知道真相!"蘇清鳶堅持,"媽媽的死和這件事有關對嗎?"
蘇明遠閉上眼睛,一滴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我懷疑...但那隻是猜測,沒有證據..."
陸執衍突然握住蘇清鳶的手:"別逼他了。等我們拿到確鑿證據..."
蘇清鳶甩開他的手,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我媽媽可能被謀殺,而你讓我等?"
"清鳶!"蘇明遠嚴厲地打斷她,"陸執衍是對的。衝動解決不了問題。我們需要確鑿證據,才能將所有人繩之以法。"
蘇清鳶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父親和陸執衍說得對,但胸口燃燒的憤怒和悲傷幾乎讓她窒息。
"對不起..."她低聲說,站起身,"我需要...一個人待會兒。"
不等兩人回應,她快步走出病房,穿過走廊,一直走到醫院後花園才停下。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卻無法冷卻她沸騰的思緒。
母親溫柔的笑容浮現在腦海中,那個總是輕聲細語教她畫畫的女人,那個在她發燒時整夜守護的女人...如果她的死真的不是意外...
"給。"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蘇清鳶轉身,看到陸執衍遞來一杯熱咖啡。她接過杯子,熱度透過紙杯傳到她冰涼的指尖。
"謝謝。"她小聲說。
陸執衍在她身邊的長椅上坐下,兩人沉默地喝著咖啡。遠處,醫院的救護車鳴笛聲劃破天空。
"我十歲那年,"陸執衍突然開口,聲音低沉,"父親開始變得不一樣。總是工作到深夜,有時幾天不回家。我以為他不再愛我了..."
他盯著咖啡杯,"直到那天晚上,他渾身濕透地回來,把我緊緊抱在懷裏,說'無論發生什麽,記住爸爸愛你'...三天後,他被發現死在書房裏。"
蘇清鳶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她從未聽過陸執衍這樣談論自己的父親。
"警方說是心髒病發作。"他繼續道,"但我看到他的表情...那不是自然死亡的表情。"
"所以你一直懷疑..."
"我一直在調查。"他點頭,"但所有線索都指向死胡同。直到三個月前,我偶然發現父親死前最後通話記錄裏有一個林氏製藥的號碼。"
"於是你開始針對林氏..."
"是的。"他苦笑,"我以為隻是簡單的商業犯罪...沒想到牽扯出這麽多。"
蘇清鳶輕輕握住他的手:"現在我們知道了真相,就能一起麵對。"
陸執衍轉頭看她,黑眸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即使知道這一切,你仍然願意站在我這邊?"他的聲音罕見地帶著不確定,"我騙過你,利用過你,甚至懷疑過你父親..."
蘇清鳶望著他緊繃的側臉,突然明白了這個看似強大的男人內心深處的恐懼。
他習慣了被背叛,所以不敢相信真誠。
"因為我相信你。"她簡單地說,"從一開始就是。"
陸執衍的呼吸明顯停滯了一秒。陽光穿過樹葉的間隙,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不值得這種信任。"他低聲說。
"值得不值得,由我決定。"蘇清鳶微笑,"就像那個雨天,我決定把錫兵送給一個看起來很難過的陌生男孩。"
陸執衍的眼神變得柔和,他慢慢抬起手,輕觸她的臉頰:"你知道嗎?那天之後,我一直在找你。"
"真的?"
"我讓司機每天放學後在那條路繞一圈,希望能再見到你。"他自嘲地笑了笑,"持續了整整一年。"
這個從未透露過的細節讓蘇清鳶心頭一熱。原來他們的故事遠比她想象的更早開始...
"陸執衍,"她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這次我們一定能找到真相,為你父親...也為我母親。"
他深深凝視著她,然後緩緩點頭:"一起。"
這個簡單的詞語承載了太多。承諾、信任、還有某種他們都不願說出口的情感。
手機鈴聲打破了這一刻。陸執衍接起電話,周秘書的聲音從聽筒中傳出:
"陸總,查到了!研究院舊檔案確實被轉移到了市檔案館的地下儲藏室。但有個問題...那裏明天就要進行大規模清理,過期的文件都會被銷毀。"
"什麽時候?"
"明天上午九點。"
陸執衍看了看手表,已經下午四點了:"立刻準備車,我們現在就去。"
掛斷電話,他轉向蘇清鳶:"檔案明天就要被銷毀,我們必須今天拿到備份數據。"
"我和你一起去。"她立刻站起來。
"不行,太危險了。你剛出院..."
"那是我母親可能被謀殺的證據!"蘇清鳶堅決地說,"我不會坐在家裏等消息。"
陸執衍看著她倔強的表情,知道無法說服她:"好吧。但你必須聽我指揮。"
"成交。"
兩人匆匆回到病房向蘇明遠說明情況。蘇明遠憂心忡忡地叮囑他們小心,並提供了一個關鍵信息,備份檔案應該標記為"X項目-絕密",存放在藍色防火保險櫃中。
"記住,"臨別時蘇明遠嚴肅地說,"如果發現任何關於'梟'的資料,立刻離開。那個人...比林世誠危險百倍。"
一小時後,蘇清鳶和陸執衍站在市檔案館宏偉的大樓前。夕陽將建築染成金色,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周秘書已經打點好了。"陸執衍低聲說,"我們以學術研究名義申請查閱舊檔案,但時間隻有兩小時。"
"足夠了。"蘇清鳶點頭,心跳加速。
檔案館內部安靜得能聽見時鍾的滴答聲。一位戴眼鏡的中年女管理員查看了他們的證件和研究申請,然後帶領他們乘坐專用電梯下到地下三層。
"舊醫藥研究院的檔案在B區37排。"她推了推眼鏡,"請跟我來。"
穿過長長的金屬書架,他們來到一個標著"國家醫藥研究院1980-2005"的區域。管理員指著盡頭的一排灰色櫃子:
"那就是B區37排。查閱完畢後請按牆上的呼叫鈴。記住,嚴禁拍照或帶走任何文件。"
等管理員離開後,兩人立刻開始搜尋。櫃子上標記著年份,他們直奔1998-2002年區間,X-27項目最活躍的時期。
"藍色防火保險櫃..."蘇清鳶喃喃自語,手指劃過一排排檔案盒。
"這裏!"陸執衍在角落發現一個不起眼的藍色金屬櫃,上麵貼著"X項目-絕密"的標簽。
櫃門上了鎖,但陸執衍早有準備。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工具,幾下就打開了鎖。櫃子裏整齊排列著十幾個文件夾,每個都標著不同的編號。
"X-27...找到了!"蘇清鳶抽出最厚的一個文件夾。
兩人迅速翻閱,裏麵是密密麻麻的實驗記錄、數據圖表和受試者報告。陸執衍快速拍照保存關鍵頁麵。
"看這個。"蘇清鳶指著一頁受試者名單,"編號017...陸明遠!他竟然是受試者之一?"
"自願參與一期臨床試驗。"陸執衍聲音緊繃,"為了驗證藥物安全性..."
翻到後麵,他們發現了林世誠擅自修改數據的證據,原始數據與提交審批數據的對比,還有幾份手寫的抗議信,署名是蘇明遠和陸明遠。
"這就是他們想銷毀的證據..."蘇清鳶小聲說。
繼續翻閱,一個單獨的密封信封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上麵用紅筆寫著:「梟的真實身份——僅陸明遠親啟」
陸執衍和蘇清鳶對視一眼,心跳如雷。他小心拆開信封,裏麵隻有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名字和地址:
「顧鴻煊,青山別墅區18號」
"顧鴻煊?"蘇清鳶皺眉,"這名字有點耳熟..."
陸執衍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顧氏集團創始人...現任董事長顧鴻鈞的哥哥。"
"什麽?那個跨國財團顧氏?"
"二十年前,顧鴻煊死於一場遊艇爆炸事故..."陸執衍的聲音異常冷靜,"官方說法是意外,但一直有傳言是謀殺。"
蘇清鳶倒吸一口冷氣:"你是說...顧鴻煊就是'梟'?而顧家..."
"可能參與了整個陰謀。"陸執衍迅速將文件收好,"我們得立刻離開。如果顧家知道我們發現了這個..."
突然,檔案室的燈光閃爍了幾下,然後完全熄滅。黑暗中,遠處傳來金屬門關閉的悶響。
"有人切斷了電源..."陸執衍立刻拉住蘇清鳶的手,"快走!"
兩人摸黑向出口移動,突然聽到前方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正向他們靠近。
"後麵!"陸執衍低聲道,拉著蘇清鳶轉向另一個方向。
檔案室深處,一排排高大的書架形成迷宮般的通道。他們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穿行。蘇清鳶的心跳聲大得仿佛能震碎周圍的寂靜。
"出口被堵住了。"陸執衍在拐角處停下,探頭觀察,"至少三個人。"
"有其他出口嗎?"
"應急出口應該在..."他突然住口,將蘇清鳶拉到身後。
一個黑影從書架間閃過,手電筒的光束掃過他們剛才站的位置。
"分頭找。"一個低沉的男聲說,"老板說要活的。"
蘇清鳶的血液幾乎凝固。老板?林世誠已經在監獄裏...那麽隻可能是...
"顧家。"陸執衍在她耳邊輕聲道,印證了她的猜測,"聽好,我引開他們,你趁機跑到盡頭右轉,那裏有個應急通道。"
"不!我不能丟下你..."
"資料比我們重要。"他堅決地將手機塞給她,"密碼是你生日。所有照片都自動備份到雲端,但原始證據必須帶出去。"
不等她反對,陸執衍突然衝出去,撞倒了一排書架。在追兵的驚呼聲中,他大喊:"跑!現在!"
蘇清鳶咬緊牙關,強迫自己轉身向相反方向跑去。淚水模糊了視線,但她死死攥著手機和那份關鍵文件。轉過拐角,她看到了綠色的應急出口標誌...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捂住了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