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64章 4

直到有天下午,林曉突然把一份文件摔在他桌上。

“這個我做不了!”她的眼睛布滿紅血絲,聲音帶著崩潰的邊緣,“我媽今天去法院了,我爸帶著那個女人在門口堵她……我根本靜不下心!”

文件散落一地,其中一張飄到陳默腳邊,上麵是她寫了一半的客戶信息,字跡潦草,被眼淚暈開了好幾個字。

陳默彎腰撿起文件,一張張整理好,放在桌上。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在進行一項精密的操作。

“我可以幫你做。”他說,“但這是最後一次。”

林曉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你什麽意思?”

“我已經向領導申請,把你手頭的項目交接給別人。”

陳默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下周一生效。”

林曉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所以你早就想把我踢走了,是嗎?”

“我隻是在做最優選擇。”陳默說,“你的狀態已經影響到團隊效率了。”

“最優選擇?”林曉突然提高了聲音,辦公室裏的目光都聚集過來,“在你眼裏,什麽都是數據和選擇嗎?你從來不會難過,不會生氣,不會為別人著想嗎?”

她的話像一把鑰匙,突然插進陳默塵封已久的情緒鎖孔。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起小時候被同學孤立,回家告訴母親,母親隻是說“你成績好就行了,別管別人”;想起父親躺在病**,他握著那雙冰冷的手,卻擠不出一滴眼淚,被親戚背後說“冷血”;想起確診那天,醫生說“你隻是不太會表達情感”。

他卻覺得,自己根本沒有情感可以表達。

這些被他深埋的碎片,突然在林曉的質問下翻湧起來,帶著尖銳的棱角。

但他隻是看著林曉,一字一句地說:“我有沒有情感,和你能不能完成工作,沒有關係。”

林曉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她沒有躲,隻是直勾勾地看著他:“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一閉眼就是他們吵架的樣子?我媽為了不離婚,在我麵前裝了二十年的幸福,直到那個女人找上門,她才告訴我,她早就知道我爸出軌了,隻是怕離婚後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在自言自語:“我努力工作,想快點攢夠錢給我媽買個小房子,可我總是忘事,總是出錯……我也不想這樣的……”

陳默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他的大腦在快速分析這些信息:長期家庭矛盾導致的心理壓力,睡眠不足引發的記憶力衰退,自我價值感缺失帶來的工作障礙。

這些都可以作為“理解”的依據,就像醫生看著病曆就能判斷病情。

但理解不代表接受,更不代表要為這些負責。

就像電腦知道自己中了病毒,會啟動殺毒程序,而不是任由病毒侵占內存。

“我很抱歉你的遭遇。”陳默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這不是你影響工作的理由。”

林曉定定地看了他幾秒,突然轉身,抓起桌上的包,衝出了辦公室。

門“砰”地一聲關上,震得隔斷玻璃微微發顫。

陳默看著空****的工位,拿起桌上的文件,繼續工作。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像在給自己的情緒按下靜音鍵。

林曉最終還是離職了。

沒打招呼,隻是在周五晚上給陳默發了封郵件,內容是幾個客戶的聯係方式和注意事項,最後加了一句:“對不起,麻煩你了。”

陳默回複了一個“收到”,然後把郵件轉發給了接手的同事。

部門經理歎了口氣:“可惜了,小姑娘其實挺努力的。”

陳默沒接話,隻是把林曉的工位清理幹淨。

她的抽屜裏有半包沒吃完的餅幹,過期了;一本翻舊的筆記本,裏麵記著斷斷續續的家庭瑣事;還有一張她和母親的合照,背景是老舊的居民樓,兩人笑得很開心。

陳默把這些東西裝進紙箱,交給了行政,按照規定,無人認領的物品會在一周後處理掉。

他的生活很快恢複了往日的平靜,甚至比以前更高效。

沒有了需要反複提醒的工作,沒有了突然的情緒爆發,他的備忘錄裏,項目進度條推進得異常順利。

半年後的一個周末,陳默去參加一個行業交流會,在酒店大堂意外遇到了林曉。

她瘦了些,剪了短發,穿著得體的套裝,正和一個客戶模樣的人交談,臉上帶著從容的微笑。

看到陳默時,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頭示意,眼神平靜,沒有了當初的慌亂和尖銳。

陳默也點了點頭,擦肩而過。

沒有寒暄,沒有解釋,像兩條曾經短暫交匯的直線,最終還是延伸向了各自的方向。

回到家,陳默打開筆記本,翻到記錄著“情感障礙”的那一頁。

醫生的字跡依然清晰:“不必強迫自己理解所有情緒,接納本身就是一種調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