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83章 番外

林七夜在安全區的倉庫裏藏了個鐵盒子。

盒子是從廢墟裏撿的,鏽跡斑斑,鎖扣早就壞了,他用根磨尖的鐵絲擰了幾圈,藏在最角落的貨架後麵,上麵堆著沒人要的舊課本和破帳篷。

裏麵隻放了三樣東西:半塊用錫紙包著的巧克力,邊緣已經融化又凝固,泛著難看的白霜;一截洗得發白的布條,上麵還沾著暗紅色的、洗不掉的印記;還有根斷了頭的消防斧,木柄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妄”字。

是阿妄的斧頭。

深淵之眼被封印那天,他在廣場的碎磚堆裏扒了整整一夜才找到它。

木柄斷了半截,斧刃卷了邊,卻還牢牢攥在塊變形的鋼筋裏,像她最後那個不肯鬆開的擁抱。

“七夜,該出任務了。”隊友在倉庫門口喊他。

林七夜把鐵盒子推回貨架深處,拍了拍手上的灰。作戰服的領口立著,遮住了鎖骨處那道新添的疤,是清理殘餘蝕骨者時被劃的。

位置和阿妄幫他包紮過的那道舊傷重疊,疼起來的時候,總讓他想起她抖著的手。

“來了。”他應了聲,抓起靠在門邊的長刀。刀是新打的,比之前的骨刺順手得多,他卻總覺得重量不對,握柄處少了點什麽。

少了點像她遞巧克力時,指尖無意蹭過的溫度。

任務是去南邊的醫院搜集藥品。車開過市中心廣場時,林七夜掀開窗簾看了一眼。

深淵之眼留下的黑洞已經被臨時屏障封住,周圍拉著警戒線,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在測量輻射值。

就是在這裏,阿妄消失的。

像被黑霧吞掉的火星,連點煙都沒留下。隻有他手裏那半截消防斧,證明她真的來過,真的站在他身邊,說過“我跟你一起”。

“隊長,你看那邊!”開車的新兵突然喊。

林七夜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醫院的廢墟裏,有株野薔薇正從裂縫裏鑽出來,花瓣是奇怪的灰粉色,像被血水泡過。

他突然踩了刹車。

“隊長?”

“你們先去搜集藥品,我去那邊看看。”他抓起刀,推開車門。

沒人知道,他的“時序”能力在阿妄消失後發生了變化。他依然能看到未來的畫麵,卻多了些零碎的、屬於過去的片段。

圖書館火堆旁她發顫的睫毛,地下室裏她偷偷往他罐頭裏塞壓縮餅幹的手,還有最後那一刻,她眼裏映出的、比深淵之眼更亮的光。

這些畫麵像玻璃碴,紮在他腦子裏,每次使用能力都會疼得他冒冷汗,卻舍不得忘掉。

他在薔薇叢旁蹲下來。花瓣上沾著晨露,摸起來涼涼的,像她總冰得嚇人的指尖。他想起她總說冷,卻把唯一的毯子讓給他,自己縮在角落裏發抖。

“傻子。”他低聲罵了句,喉結滾了滾。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基地發來的消息,提醒他西邊出現蝕骨者異動。

他站起身,刀鞘撞到後腰,發出沉悶的響聲。那裏藏著個小小的鐵盒子,比倉庫裏的那個更舊,裝著阿妄留下的布條。

這是他的秘密。每次出任務都帶著,像帶著道護身符。

回到安全區時,天已經黑了。隊友們在分發藥品,有人舉著罐頭喊他:“七夜,今天運氣好,找到幾罐草莓醬!”

草莓醬是阿妄喜歡的。她總說甜食能讓人忘記疼,可他每次找到,她都推說“太甜了”,最後全塞給他。

林七夜沒接。他靠在卡車邊,看著遠處的警戒燈,紅藍交替的光打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你說,”他突然問旁邊的隊友,“人會不會記得上輩子的事?”

隊友愣了愣:“隊長你燒糊塗了?咱們這處境,哪有下輩子?”

他沒再說話。隻是摸了摸後腰的鐵盒子。

夜深時,他又去了倉庫。

鐵盒子被人動過,鐵絲鬆了半截。他捏著那半塊巧克力,錫紙發出細碎的響聲,甜膩的味道混著鐵鏽味鑽進鼻子,突然就想起她把巧克力遞給他的那天。

“吃吧,能補充體力。”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自己卻啃著幹硬的壓縮餅幹。

他當時怎麽說的?好像是皺著眉說“太甜”,現在卻恨不得把這半塊融化的糖渣吞下去,連錫紙都嚼碎。

“你到底是誰啊……”他對著鐵盒子喃喃自語,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從哪來的?又回哪去了?”

沒人回答。

後來,林七夜成了人類聯盟的領袖。

他的“時序”能力越來越強,能精準預判蝕骨者的動向,帶領隊伍收複了一座又一城市。

他在曾經的教學樓廢墟上重建了基地,特意保留了圖書館的地下室。那裏的火堆總有人添柴,角落裏放著幹淨的毯子和薑湯,像在等誰回來。

有次新來的小兵問他:“隊長,這地下室總空著,留著幹嘛?”

他正在擦那把斷了頭的消防斧,木柄上的“妄”字被摩挲得發亮。“等個朋友。”他說。

“什麽樣的朋友啊?”

“一個……很怕疼,卻總愛逞強的朋友。”他頓了頓,補充道,“她喜歡吃甜的,怕黑,還總忘事。”

小兵似懂非懂地走了。他看著斧頭上的字,突然笑了,眼裏的光軟得像融化的巧克力。

他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可他還是要等。

等一場不可能的重逢,等一句遲到的再見,等某個深夜裏,風穿過地下室時,能再聽見她帶著哭腔的、罵他“傻子”的聲音。

鐵盒子後來被他埋在了那株灰粉色的薔薇下。

每年花開的時候,他都會去站一會兒,手裏攥著塊新的巧克力,直到花瓣被風吹落,像場無聲的告別。

他想,這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