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1
我第一次見到蒼梧時,正跪在祭台的血泊裏。
那年我十六歲,是族裏選出的“活祭”。
按照祖訓,每百年要向山神蒼梧獻祭一位處子,用她的心頭血澆灌祭台中央的“不死樹”,才能換來下一個百年的風調雨順。
冰冷的匕首抵在胸口時,山風突然卷起漫天落葉,吹得火把獵獵作響。祭台周圍的族人全都跪了下去,頭埋得極低,像一群受驚的鵪鶉。
“退下。”
一個聲音在山巔響起,不算洪亮,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壓,震得我耳膜發疼。
匕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執刀的族長臉色慘白,連滾帶爬地帶著族人離開了。
我趴在血泊裏,不敢抬頭。祭台的石板硌得肋骨生疼,血腥味混著鬆脂的香氣,嗆得我想咳嗽。
一雙白色的雲紋靴停在我麵前。靴底很幹淨,沒有沾染上半點血汙,和這血腥的祭台格格不入。
“起來。”
我掙紮著抬頭,撞進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裏。那是雙金色的瞳孔,仿佛藏著整片星空。
他穿著件月白色的長袍,衣擺繡著繁複的雲紋,隨著山風輕輕晃動。長發用根玉簪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俊美得不似凡人。
是蒼梧。是我們供奉了千年的山神。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聲音比山澗的清泉還要冷冽。
“阿螢。”我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
族裏的老人說,能親眼見到山神真容的人,都是被神選中的。
他沒再說話,隻是彎腰撿起那把掉在地上的匕首。匕首是用山鐵打造的,鋒利無比,此刻在他指尖卻像根玩具,被隨意地轉著圈。
“你們族人,每年都要殺一個人嗎?”他突然問。
我愣住了:“祖訓說……是為了供奉您。”
“供奉?”他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卻沒什麽溫度,“用鮮血和恐懼?”
他的目光落在祭台中央的不死樹上。那樹據說和山神同歲,樹幹粗壯,枝葉卻總是枯萎的,隻有在獻祭後才會短暫地抽出新芽。
此刻它的根係浸在我的血裏,正緩緩舒展,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它不需要人血。”蒼梧說,“它需要的是信仰。”
我不懂。信仰是什麽?能比心頭血更滋養樹木嗎?
他沒解釋,隻是抬手對著不死樹揮了揮。
一道柔和的白光籠罩住樹幹,那些枯萎的枝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翠綠,甚至開出了細碎的白色花朵,香氣清甜,壓過了血腥味。
“從今往後,不必再獻祭。”他說,“讓他們用虔誠來換。”
說完,他轉身就要離開,衣擺掃過我的手背,帶著玉石般的冰涼。
“神尊!”我脫口而出,“您……您會保佑我們嗎?”
他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神隻護持有價值的人。”
山風再次卷起,吹得我睜不開眼。等風停時,蒼梧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雲霧裏,仿佛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