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6章、沒得平白多個媳婦

崔氏盯著崔二夫人離去的背影,指節捏得發白。

當真是沒有腦子的武夫家裏養出來的粗鄙性子,連禮數都不周全。

她強壓著怒意轉頭,見崔明婉仍乖順地立在原地,低眉順目,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崔氏的目光在崔明婉臉上停留片刻,眼底驟然閃過一絲銳芒。

京城誰人不知,當年顧昀與謝家小姐那段青梅竹馬的情誼?

那位名動京城的謝家嫡女,詩書琴畫樣樣精通,一顰一笑皆是風華。

崔氏曾在花會上見過,至今記得那襲湖藍色襦裙掠過牡丹叢時,滿園春色都黯然失色的模樣。

後來謝家獲罪,滿門抄斬。

那個明豔不可方物的謝家小姐,也就此碾作塵土。

眼前這個崔明婉。

崔氏冷眼打量著,雖不及謝家小姐半分風采,但那雙微微上挑的杏眼,抿唇時若隱若現的梨渦,竟與記憶中的影子有一二分重合。

崔家打的什麽主意,她心知肚明,無非是見她失了勢,急不可耐要再塞個崔家女進來。

隻是不知,這次是衝著蘊之來的,還是衝著......顧蘊璋?

想到這裏,崔氏眼神一厲,人已經送進來了,免得夜長夢多,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

崔明婉似有所覺,悄悄抬眼,正對上崔氏陰鬱的目光。

她心頭一跳,連忙又低下頭去,露出一段雪白的後頸。

“玉簪。”她冷聲喚來心腹丫鬟,“帶明婉姑娘去東廂房安置。”

崔明婉聞言,規規矩矩地福身:“多謝堂姑姑。”

待腳步聲遠去,崔氏猛地將案上茶盞掃落在地,價值昂貴的青瓷,碎了一地。

幾乎是崔明婉剛去東廂房住下,明禮院那邊就得到了消息。

說是崔家的表小姐在蘭馨苑住下了。

顧蘊之正倚在窗邊看書,聞言指尖微微一頓:“來的是哪房的姑娘?”

承安低聲道:“回少爺,是崔家嫡支二老爺家的庶出六姑娘。”

顧蘊之拿書的手微微一頓。

“崔家...”他輕嗤一聲,“倒是心急。”

母親崔靜儀不過是崔老太爺庶出弟弟的女兒,原本與崔家本家就隻是麵子情。

如今一見母親失勢,崔家便急不可耐地安排人進來,恨不得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顧家這棵大樹。

一個未出閣的表姑娘,大過年的就這麽堂而皇之地住進了顧府。

崔家打的什麽主意,簡直昭然若揭,無非是想借著姻親,繼續攀附顧家的權勢。

自己一個病秧子,不必過於憂心,倒是自己那個“弟弟”...

不過崔家總不至於這麽下作,把主意打到一個孩子身上?

——但也不一定。

顧蘊之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

崔家既然能做出在母親失勢後立刻塞人進來的舉動,難保不會更無恥。

顧蘊之眼神閃過一絲陰鬱:真是惡心

他細細摩挲著掌心那道尚未痊愈的疤痕,那是他那天在火場為顧蘅揮開那截燃燒的木頭留下的。

從火場出來,還沒當麵同他那個便宜“弟弟”說一聲謝謝呢。

顧蘊之看著窗外紛紛的雪景,思緒翻湧。

顧蘅那天堅定地告訴他,會救他出去,這短短一生從未如此被人堅定的選擇過。

父親隻會用失望的眼神看著他,仿佛在責備他這具不爭氣的身軀。

可朝堂上一旦有事,又會來問他策論,既利用他的才智,又厭棄他的病弱。

母親永遠板著臉,逼他讀那些枯燥的經史子集。

她的關心像一把尺,丈量著他是否夠格做顧家嫡子,卻從未給過他半分溫情。

而顧蘅......

那個本該與他勢不兩立的“弟弟”,卻在大火中逆著濃煙衝進來,用單薄的脊背為他擋住墜落的梁木。

顧蘊之閉上眼,還能想起那雙被火星灼傷的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襟,想起少年嘶啞著喊“你別睡”的聲音。

——明明可以拋下他的。

十二歲的少年,熱烈得灼人,勇敢得愚蠢。

沉默片刻,他忽然喚來承佑:“你去聽月軒走一趟,就說——”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諷的弧度,“後院來了位崔家的表姑娘,讓他家少爺這兩日消停在前院待著,沒得平白多了個媳婦。”

承佑瞪大眼睛:“主子。”這話去聽月軒說...怕不是要被鬆煙那幾個小子打出來?

顧蘊之卻已轉過頭,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出神。

承佑見狀,隻得咽下疑問,低頭應了聲“是”。

聽月軒書房內,顧蘅正執筆練字,墨跡在宣紙上洇開一片淩厲的風骨。

忽聽外頭鬆煙通傳,說是明禮院的承佑來了。

承佑進門就行禮,支支吾吾轉述了顧蘊之那番話。

顧蘅筆鋒一頓,抬頭:????

什麽玩意兒?

她擱下毛筆,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哪裏又冒出個表姑娘?崔家這一輩哪兒這麽多姑娘,都排到六姑娘了?”

聲音還帶著被煙熏火燎過後的粗糲,一時間承佑仿佛聽到了一個壯漢不耐煩的開口

..........

承佑:人家崔家多子多福有什麽問題嗎?你兄弟倆一個賽一個的嘴巴毒。

承佑偷瞄著“顧蘊璋”陰沉的臉色,後背直冒冷汗。

這位爺的混賬脾氣可是出了名的,萬一惱起來,把自己打一頓怎麽辦?

屋裏靜得可怕,隻有炭盆裏火星劈啪作響。

半晌,顧蘅忽然問:“你家主子怎麽樣了?”

承佑如蒙大赦:“好多了好多了,”一邊說還一邊趕緊從袖中掏出個白玉盒子“這是大少爺讓奴才帶給您的!”

掀開蓋子,裏頭藥膏瑩潤如玉,泛著淡淡幽香,一聞就知道是頂金貴的良藥。

承佑想起自己出門前,大少爺特意叮囑:他問起來了,你就把藥給他,若是沒有你就拿回來!

“大少爺說......”承佑咽了咽口水,“您在禦前行走,怕您留疤,又該......”他聲音越來越小,“又該給別人做嫁衣了......”

果然,上首的“顧蘊璋”臉唰地黑了。

顧蘊之這人是真的病久了腦子壞了吧!

承佑心裏叫苦不迭——大少爺哎,您這嘴這麽毒哎。

“行了我知道了。”顧蘅冷冷開口,看著恨不得將頭埋在褲襠裏的承佑也沒有了好臉色。

“好的二少爺,哦對了,大少爺說等傷口開始脫痂之後再用這個藥,一天兩次,保準您的皮膚光滑如新像姑娘一樣!”

“哦還有...”

顧蘅看著承佑有越說越起勁的勢頭,黑著臉打斷:“好了鬆煙送客。”

顧蘅盯著承佑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忍不住腹誹:顧蘊之那個冷冰冰的悶葫蘆,身邊怎麽跟了個話癆?

“回去告訴你家主子,藥我收了。”

等承佑退出去,顧蘅摩挲著白玉藥盒——崔家又送了個姑娘過來?

崔氏那個性子,還能坐的住?

顧蘅忽然冷笑一聲,隻怕不用等到鬆泉的信,崔家就自亂陣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