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深

第28章、顧小郎君,你可比花還嬌呢

顧蘅盯著桌上那包沉甸甸的銀子,唇角微挑,眼裏帶著幾分戲謔:“怎麽,大哥這會兒不怕我娶你表妹了?”

顧蘊之聞言的耳朵倏地熱了起來。

抬頭看向眼前的人。

他這才注意到顧蘅的眉形已經不如最初那般刻意修得溫婉。

自然生長的眉毛早就失去了禁錮,生長的肆意,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清亮。

明明是和顧蘊璋一模一樣的臉,卻因那沉靜的神態,透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氣質。

一時間,顧蘊之的眼神不知道往哪裏放。

明明顧蘅此時是一副男子做派,但顧蘊之的腦海裏總是有個聲音提醒他,這是一個女郎。

顧蘊之偏過頭輕咳一聲,聲音悶悶的。

“我那是為了提醒你,你以為崔家的姑娘是好招惹的?”

顧蘅不置可否,低頭看著顧蘊之送來的包袱。

因為顧蘊之隨手一放,包袱已經有些打開了。

指尖在荷包上點了點:“多謝大哥了。”

這聲道謝太過幹脆,反倒讓顧蘊之耳根更燙。

他抿了抿唇,突然生硬地開口:“之前的事...”

“嗯?”

“靈堂。”

顧蘊之顧蘅手上的動作,聲音越來越低,“我早該來向你道謝的。”

顧蘅怔了怔,忽然笑出聲:“大哥不必同我客氣。”

“應該的,別人不知道的,隻以為我有個好弟弟,隻有我知道,你為了救我出來,冒了多大的險。”

那種情況下,絕大多數人想到的隻會是自保。

他們倆那對立麵的關係,顧蘅居然還拚命將他救了出來。

這件事,對一直被教導利益至上的顧蘊之不可謂不是一個衝擊。

看著顧蘊之磕磕絆絆的話,顧蘅也收斂了臉上的笑意,開口。

“你記不記得五年前,父親帶你去南邊求醫?”

顧蘊之一怔:“你怎麽會知道?”

你不是一直在莊子上嗎?

剩下的半句話顧蘊之沒有說出口。

思緒拉回到五年前,當時自己的身體情況急劇下降,甚至連路都走不了。

崔家來人告訴他們,安城有一位名醫,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但是名醫總有怪脾氣。

不僅不願意上門看病,而且要病人的至親相陪。

無法,顧昀隻得帶著一行人前往安城。

**

彼時,顧蘊之靠在馬車裏,額上覆著一層薄汗,連呼吸都費力。

“老爺,我們到了。”小廝輕聲提醒。

顧蘊之聞言勉強睜開眼,看到一座灰瓦小院,門匾上“濟世堂”三個字已經斑駁褪色。

顧昀親自扶他下車,低聲叮囑:“蘊之,待會兒無論大夫說什麽,都別急,你還小,父親總有法子的。”

顧蘊之沒應聲,隻是沉默地跟著父親走進內室。

老大夫把脈的時間很長,長到顧蘊之能聽見自己微弱的心跳。

最終,那雙布滿皺紋的手收了回去,歎息一聲:“公子先天不足,我瞧著,可是在母體時就受損了,老朽無能為力。”

顧蘊之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大夫!”顧昀突然起身,聲音發顫,“您再想想辦法,孩子還這麽小——”

“父親。”顧蘊之輕聲打斷,“我們回去吧。”

他不想再聽那些徒勞的懇求。

推開醫館大門時,外頭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顧蘊之站在簷下,看著雨水在青石板上濺起水花,忽然聽見巷口傳來打罵聲

“小畜生!偷藥偷到老子頭上了!”

一個瘦小的身影被推搡著摔在泥水裏,懷裏卻死死護著什麽東西。

顧蘊之本該視而不見的。

可或許是那日的雨太冷,又或許是他剛剛又被宣告了無藥可醫的命運。

“住手”

他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

小乞丐蜷縮成團,懷裏卻死死護著那包藥。

露出的半張臉糊滿血泥,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多少錢,我替他給。”顧蘊之突然開口。

**

“那個偷藥的是你?”顧蘊之瞳孔驟縮。

窗邊的人轉過身,雪粒落在她肩頭:“那包藥,是給我和顧蘊璋的娘偷的。”

顧蘊之呼吸一滯。

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眼前清峻如竹的少年,與記憶中那個狼狽蜷縮的身影聯係起來。

可那雙眼,五年前血汙都掩不住的明亮,如今正漠然地注視著他。

“你...”

“所以,”顧蘅打斷他,聲音輕得像雪落,“我救你,是還債,你不必對我有所愧疚。”

“我們本就是敵對的不是嗎?哥哥?”

顧蘅的聲音很輕,這一聲哥哥喚得極淡,但是其中的嘲諷之意讓顧蘊之心頭巨震。

顧蘊之猛地抬頭,“為何你們…”

“你想問,為何你的父親要讓我母親做外室,我們卻還過得這麽苦,是嗎?”

顧蘊之沉默。

窗外雪落無聲,屋內炭火劈啪。

“別說你了,我也想知道。”顧蘅盯著跳動的火焰。

“這個世道為何對女子如此不公,要被權貴逼到無依無靠;要被無名無分地養在外麵,要被不管不顧地生死由命。”

她抬起眼,看向顧蘊之蒼白的臉:“可是看到你,我又釋懷了。”

“一個男人對於親生兒女尚有不同,更何況是一個沒有多少價值的女人?”

顧蘊之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僅僅是因為我母親不夠順從,我們就要麵臨被卡住銀錢和失去生命來威脅。”

顧蘅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當然了,這裏麵少不了你母親”她頓了頓,“和我的親哥哥的手筆。”

顧蘊之麵露不忍,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也不必愧疚。”顧蘅忽然笑了笑,“這些與你無關。”

——奇怪。

顧蘅自己都覺得詫異,為何會和顧蘊之說這麽多。

或許是因為他今日真的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又或許,人對於恩人,總存著一分難以言明的心軟。

沉默半晌,終是無言。

顧蘊之回到明禮院,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

何為夫妻恩愛?何為父子親情?

----

子時末,顧昀剛解下沾著雪沫的玄狐大氅,福安便捧著醒酒湯近前,細細匯報府裏的事情。

“老爺,崔家六姑娘今兒住進蘭馨苑東廂了。”

“哦?”顧昀執湯匙的手頓了頓,白玉碗中映出他微挑的眉梢。

他慢條斯理地舀著湯裏燉化的梨肉,忽然輕笑一聲:“讓周姨娘撥兩個穩妥的婆子過去伺候。記著,戌時後鎖了二門。”

福安忍笑應下。

自家老爺這是防著小姑娘“踏雪尋梅”呢。

畢竟當年謝家小姐在國子監外堵人的舊事,至今還被禦史台的老古板們當反麵教材。

如今前院住著兩位少爺,多多小心些總是沒錯的。

“那老爺今夜?”

“宿在外書房。”

顧昀將空碗一推,起身走到窗前。

院角的紅梅開得正豔,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這樣的雪夜。

謝家那個膽大包天的丫頭翻牆遞給他一枝梅,聲音嬌俏:“顧小郎君,你可比花還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