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110節 姚瑩被罷黜

轉天,欽命禮部侍郎曾國藩為是科順天武鄉試大主考的聖諭,下到各部院。曾國藩這才釋然。

是科順天府鄉試的副主考為兵部右侍郎沈北霖。

沈北霖是浙江錢塘人,字尺生,又字郎亭,兩榜出身,素有能員之稱。

曾國藩到了兵部才知道,鹹豐帝原定的是科武鄉試的大主考是穆彰阿,曾國藩是副主考,沈北霖隻是一名搜檢大臣,而且穆彰阿已經著手準備武鄉試的一應事情,哪知道皇上突然變了主意,撤了穆彰阿而換上了曾國藩。

同一天,上書房師傅、侍講學士杜受田升署為協辦大學士管工部的聖諭也下到各部、院。

曾國藩憑經驗得出結綸,皇上要向穆彰阿下手了。

曾國藩料得不錯,穆彰阿的惡運真的到了。

事情出在曾國藩曾向鹹豐帝舉薦過的一個人身上,這個人就是姚瑩。

姚瑩是大清國上上下下公認的能員,在福建平和知縣任上,因政績突出,調台灣署海防同知、噶瑪蘭同知。道光時,封疆大員趙慎珍、陶澍、林則徐等皆向朝廷舉薦過,詔嘉獎加二品銜,予雲騎尉世職。但因在對洋人的看法上與穆彰阿、耆英意見相左,遭穆、耆誣陷,終被道光帝帝革職歸籍賦閑。穆、耆對洋人采取的一貫態度是洋人說什麽是什麽,從不敢存有半點的反駁,而姚瑩則恰恰相反。

姚瑩被罷黜,是發生在道光年間的一件大事,給很多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穆、耆等懼洋派們曾經很是得意過一陣子。

曾國藩離京赴山西核捐查賑期間,鹹豐帝在宮裏便召見恭親王奕、文慶以及肅順、杜受田等身邊的幾個人,決定了解一下姚瑩被革職的經過。

文慶當先講話:“說起姚瑩,確是我大清國難得的好官員。尤其在緝匪安民方麵,更有一套別人學不來的本領。廣西如果不是鄭祖琛當巡撫而是姚瑩,哪能鬧出這麽大的亂子!”

鹹豐帝道:“曾國藩也是這麽講的。朕今天就想弄明白,姚瑩究竟是為了什麽事被革職永不敘用的?——聽說一同革職的還有一個達洪阿?”

杜受田搶先跪倒道:“回皇上話,不是為臣要講誰的壞話,姚瑩和達洪阿,可全是穆中堂和耆中堂兩個人鬧的!老臣以為廣西事緊,正需姚瑩和達洪阿這樣的能員。——鄭祖琛是穆中堂向先皇保舉的能員,一個好好的廣西,快被他斷送掉了!皇上,鄭祖琛已被押進京師快一個月了,穆中堂不僅壓著不審,還在想辦法替鄭祖琛開脫。穆黨誤我大清國呀!”

鹹豐帝想了想,問肅順:“肅順哪,杜師傅講的話你認為怎麽樣啊?”

肅順跪下稟道:“回皇上話,奴才以為,要振朝綱,非下決心不可!——穆彰阿當道,耆英誤國,琦善糊塗,一個好好的香港硬斷送在這三人的手裏!皇上,是時候了!”

杜受田這時又道:“皇上,還記得先皇最厚待的王鼎嗎?——不就是因為參奏穆彰阿誤國不成而自盡屍諫的?——王中堂死得冤哪!”

一說起王鼎,文慶的眼裏霎時溢滿淚水。

文慶是王鼎的門生弟子。王鼎自盡時,已是太子太師,以東閣大學士管理刑部。

王鼎死時,手裏還攥著參穆彰阿的折子,被來驗屍的陳孚恩悄悄撕毀。

文慶恨穆彰阿,實更甚於杜受田。不是觸到痛處,決不表露絲毫。

但文慶的表情,還是被鹹豐帝看得明明白白。

鹹豐帝於是決定,就從姚瑩身上找出理由,給穆彰阿來個措手不及。

順天武鄉試的第二天,一道針對穆彰阿的聖旨下到各部、院。

旨曰:“穆彰阿身任大學士,受累朝知遇之恩,保位貪榮,妨賢病國,小忠小信,陰柔以售其奸,偽學偽才,揣摩以逢主意。從前夷務之興,傾排異己,深堪痛恨!如達洪阿、姚瑩之盡忠盡力,有礙於己,必容陷之;耆英之無恥喪良,同惡相濟,盡力全之。因寵竊權,不可枚舉。我皇考大公至正,惟以誠心待人,穆彰阿得肆行無忌,若便聖明早燭其奸,必置重典,斷不姑容。穆彰阿恃恩益縱,始終不悛。自朕親政之初遇事模棱,緘口不言,迨數月後,漸施其伎倆。英船至天津,猶欲引耆英為腹心,以遂其謀,欲使天下群黎複遭荼毒,其心陰險,實不可問!潘世恩等保林則徐,屢言其柔弱病軀,不堪錄用。及命林則徐赴粵西剿匪,又言未知能去否’。偽言熒惑,使朕不知外事,罪實在此。若不立申國法,何以肅綱紀而正人心?又何以不負皇考付托之重?第念三朝舊臣,一旦置之重法,朕心實有不忍,從寬革職永不敘用。”

隨後下發的一道針對耆英的聖旨則這樣寫道:“文淵閣大學士耆英,在廣東抑民奉夷,謾許入城,幾致不測之變。數麵陳夷情可畏,應事周旋,但圖常保祿位。

穆彰阿暗而難明,耆英顯而易見,貽害國家,其罪則一,從寬降為五品頂戴候補。”

穆彰阿深知自己得罪人過多,怕在京城日久惹上別的事端送掉自己吃飯的家夥,於是在接旨的第二天,便懇求內務府準其舉家遷往奉天歸籍,鹹豐帝恩準。

那日,正好是個難得的晴天,穆彰阿坐在四匹馬拉的轎車上,帶著家眷財物等四十輛大車,向城門緩緩經過。偌大的京師,兔子大送行的人也無一個,其淒慘之狀,也著實讓人同情。

穆彰阿知道自己輝煌不再了,就催促車夫加鞭快行,以防不測;車夫們揚起長鞭,車隊從城門一閃而過,很快便上了官道。

穆彰阿掀起轎簾,兩眼望著自己發跡之地,不禁老淚縱橫:想不到我穆彰阿,竟然也有今天!

這樣想著,不由生出千萬感慨,心底也湧出無限的冰冷。他的腦海中閃現出權臣鼇拜、大將軍年羹堯的形象來。他記得剛入軍機時,曾告誡自己,將來無論把官做到何種地步,權力大到什麽程度,也不能學鼇拜。

現在——忽然,他發現自己的轎車在不知不覺中停下了,心中不由大吃一驚,暗道:“難道皇上忽然又改變主意要處斬自己不成?”

他深知鹹豐帝一貫出爾反爾,這個跛子皇上,最是無信者!

他顫抖著雙腿,費了好大的力氣才邁下車子,見前麵果然停放著一頂四人抬的藍呢轎子

,轎的前麵沒有軍兵,沒有太監,卻站著一位雙手舉杯的紅頂子的官員和兩名戈什哈。因有段距離,麵目卻看不真切,在京師,紅頂子而乘藍呢轎的除非是——穆彰阿不由心底一動,急忙放開膽子緊走兩步。

那紅頂子的官員見穆彰阿下車,也放了步子走過來,穆彰阿這才看清來人麵目,果然是禮部侍郎曾國藩——一個被自己冷落許久的漢人。

曾國藩緩步走到穆彰阿的麵前,深施一禮道:“門生曾國藩特來為恩師送行!”

禮畢,曾國藩雙手把酒杯捧到穆彰阿的眼前。

穆彰阿的嘴唇顫動了許久,才終於迸出一句:“滌生!果然是你!”雙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曾國藩雙手扶住穆彰阿道:“請恩師上轎,祝恩師一路平安!”

穆彰阿淚眼模糊,雙手扳住轎車的門框,一聲不響地默默地跨上去,曾國藩把轎門替恩師掩上。

穆彰阿衝轎夫說一句:“咱們走吧。”

曾國藩閃在道旁,雙膝跪倒,目送著穆彰阿一行大車小轎漸漸遠去。

穆彰阿回頭望一眼曾國藩,忽然失聲痛哭。

穆彰阿一直都很看重曾國藩,一則源於兩個人都有嗜古癖,有共同的語言,再則曾國藩幾代務農,沒有任何靠山,這樣的人不會有背叛的行徑,能死心塌地地效忠於自己。何況,道光帝也有重用該員的意思。這個順水人情與其給道光帝,還不如自己來做更好些。但曾國藩這個人城府太深,無論穆彰阿怎樣舉薦他,他都和穆彰阿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隻聽命於皇上,不買任何人的賬。

曾國藩幾次被貶,幾次入獄,如果穆彰阿在皇上麵前力保,是可以免除的。但穆彰阿就想給這個人點顏色看。像陳孚恩擅審大臣這樣的事,沒有穆彰阿的話,就算給陳孚恩個爵位,他也不會有恁大膽量。

漸漸的,穆彰阿放棄了拉曾國藩入黨的念頭,開始尋找機會鏟除這個人。這是穆彰阿一貫的做法,不為我所用,我必除之。偏偏黃雀在後,他本人竟先一步被文慶、杜受田等人借助鹹豐帝這個糊塗皇上給鏟除了。

他做夢都沒想到,原本該是他送曾侍郎出京,現在倒成了曾侍郎送他出京。他更沒想到的是,他最得意的人一個都沒露麵,他要鏟除的人反倒冒著大風險恭恭敬敬地來送他!

第二天,從內廷傳出消息,皇上已起用姚瑩為湖北武昌鹽法道。

轉天,忽然從刑部大牢傳出消息:鄭祖琛於昨夜子時許,突稱腹痛不忍,不久即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