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111節 兩個折子(1)

消息報進內廷,鹹豐帝隻淡淡說一句:“看在鄭祖琛久曆封疆的分上,讓家人把屍首領回去葬吧。”再無二話。

當晚,曾國藩卻被太監召進鹹豐帝的書房裏。

鹹豐帝一見曾國藩,劈頭就問一句:“曾國藩,朕聽說你特意等在城門外為穆彰阿去送行!——是在順天武鄉試的中途去的?”

曾國藩全身抖了抖,老老實實地回答:“回皇上話,順天武鄉試是在當日的午後進行的,而臣為穆彰阿送行是在午前,臣有天膽,也不敢以私廢公,請皇上明察。”

鹹豐帝明顯地比當初老練多了,看人的一雙眼睛好像也溫和了許多,仿佛也不再輕易發脾氣。

他先盯著曾國藩看,腦子其實是在想對策。

他停了一會兒說道:“曾國藩哪,山西查捐你辦得不錯,朕也滿意。可你為穆彰阿送行這件事卻辦得不好!穆彰阿是舉國公認的國賊,給他留一條命,已是最大的恩典了。——你為什麽要為這麽個國賊送行呢?同去的還有誰呀?”顯然是在往外套話。

曾國藩警覺起來,回答:“回皇上話,送行的隻有微臣一人。微臣也深知穆彰阿罪大惡極,但他畢竟是臣會試的大總裁。聖人雲: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皇上治微臣的罪,微臣甘願領罪。”

鹹豐帝一聽這話,猛地站起身,用手指著道:“好你個曾國藩,你敢拿聖人來壓朕!”

曾國藩叩頭答:“微臣不敢,請皇上息怒。”

許久,鹹豐帝仿佛平息了胸中的怒火,忽然話鋒一轉道:“曾國藩哪,朕起用姚瑩去做武昌鹽法道,江忠源已帶著他的團練去了廣西剿匪。你保舉的人,朕都委了重任。李棠階、吳廷棟等人朕已下旨垂詢,也要陸續起用。你要一心為國才是。”

曾國藩道:“皇上聖明!臣替萬民謝過皇上。武昌私鹽泛濫已非一日,朝廷早該整飭鹽法。近幾年天災橫行,地丁銳減,鹽課不能再流失了。皇上此時放姚道到武昌,定能事半功倍!”

鹹豐帝終於從曾國藩的口裏聽到了頌歌,精神不由一振,說話的語氣也刹那間緩和下來,他喜滋滋道:“杜師傅也這麽說。曾國藩哪,聽肅順說,你每每出京辦差,都把一路所聞記載下來,這次山西核捐,你記沒記什麽呀?”

曾國藩答:“回皇上話,臣走一路記一路,很淩亂。臣想好好地整理一下,再呈給皇上。”

鹹豐帝道:“曾國藩哪,你是先皇看重的人,望你好自為之,不能讓朕失望了!”

曾國藩答:“臣謝皇上教誨。”

鹹豐帝終於擺擺手,道:“你跪安吧。”

曾國藩慢慢退出去。

當夜,他忍著癬疾發作所帶來的癢痛,整理寫出了“備陳民間疾苦疏”、“平銀價疏”兩個折子,他準備明日早朝的時候呈給皇上。

這兩個折子來源於唐軒之口與山西核捐之行的見聞。

——我家老爺是堂堂二品侍郎,位列九卿,豈是賴賬的人!你區區六百兩銀子不來討,還能黃?

曾國藩赴山西的前幾日,唐軒就已從原籍歸來。他的母親虧他回得及時,診得及時,才從陰曹地府生生被拉回來。臨離家時,唐軒為了能在曾府做事安心,便用餘下的銀子,托一個本家叔叔,在鄰都為家裏購置了幾畝地,這才返回來。

唐軒給曾國藩帶回了一罐母親親手醃製的鹹菜——細細地切成各種形狀,用上好的麻油調製,給曾府上下的十幾口人,每人帶回了一雙母親親手納製的布鞋。唐軒還帶回來一肚子的新鮮事——唐軒家原有田產六畝,是從太祖的時候一分一分地積起,一直積到父輩,才累到這個數字。好年景,每畝地要向官府交地丁二兩,官糧二百斤,餘下的糧食才可自理,或賣或食悉聽尊便。但近二三年,朝廷規矩大變,每畝地不僅地丁提到五兩,官糧征購也漲到四百斤。湖南原本就非產糧大省,每畝地能長出六百斤糧食已是豐產,平常年景隻能收到五百餘斤,扣除官購糧,餘下的糧食連四個月都吃不到,隻能再拿出銀子向官府買糧補缺。那時官府征購糧食的價錢是稀爛賤的,賤到形同白撿。因為是征購的,再賤百姓也得賣,這是田戶的任務,斷難取巧。

而等到百姓因糧食接續不上要從官府手裏往回買時,官府賣出的糧食卻又貴得驚人,幾是收購價的五倍。官府這麽做已是民怨極大了,偏偏朝廷今年又有了新招數,允許各地衙門提前向農戶收取地丁。這一鬧就更亂套了,你來當知縣提前收一年的地丁,我來當知縣就收兩年的地丁;最近有的府、縣署任更膽大,提出一次要收三年的地丁,還說可以打個九折。——百姓的當年糧食還沒收到家,卻已經提前好幾年把地丁交了!

各地官府搜刮百姓的程度,甚於大清開國以來的任何一年,全不顧百姓死活!

戶部一直是穆彰阿的管區,別人是絕不敢染指的。大清百姓苦到這種程度雖與天災人禍有些幹係,但也是穆彰阿管理失當所造成的惡果。

曾國藩到刑部當值,見各地案件蜂擁而至,數量之多,案件之奇之特,都創曆史新高。這都是加稅預取地丁所帶來的負麵效應。

現在看來,朝廷的政策是必須得改了,長此下去,各地的“洪秀全”可就都要冒出來了!但染指戶部的事情,議改戶部的章程,卻又談何容易。戶部以前是穆彰阿的管區,現在則是卓秉恬的領地。

但是現在,曾國藩是拚出烏紗不要也要為百姓說句話了;為大清國的長治久安,也為著自己的一片赤膽忠心。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啊!

第二天早朝,曾國藩義無反顧地把兩個折子遞了上去。

折子到了宮裏,鹹豐帝略看了看,見是戶部的事情,想也沒想提筆便朱批了“交到戶部核議”六字。

兩個折子轉天即交到戶部,戶部對曾國藩所上的這兩個折子不敢置一詞,請皇上自己定奪。折子當晚又幹幹淨淨地回到鹹豐帝的手上。

鹹豐帝這才細細地看起來。

備陳民間疾苦疏奏為備陳民間疾苦,仰副聖主愛民之懷事。

臣竊惟國貧不足患,惟民心渙散則為患甚大,自古莫富於隋文之季,而忽致亂亡,民心去也;莫貧於漢昭之初,而漸致又安,能撫民也。我朝康熙元年至十六年中,中間惟一年無河患,其餘歲歲河決,而新莊、高堰各案,為患極巨。其時又有三藩之變,**九省,用兵七載,天下財賦去其大半,府藏之空虛,殆有甚於今日。卒能金甌無缺,寰宇清謐,蓋聖祖愛民如傷,民心固結,而不可解也。我皇上愛民之誠,足以遠紹前徽。特外間守令,或玩視民瘼,致聖主之德意不能達於民,而民間之疾苦,不能訴於上。臣敢一一縷陳之。

一曰銀價太昂,錢糧難納也。蘇、鬆、常、鎮、太錢糧之重,甲於天下。每田一畝,產米自一石五、六鬥,至二石不等。除去佃戶平分之數,與抗欠之數,計業主所收,牽算不過八鬥。而額征之糧,已在二鬥內外。兌之以漕斛,加之以幫費,又須去米二鬥。計每畝所收之八鬥,正供已輸其六,業主隻獲其二耳。然使所輸之六鬥,皆以米相交納,則小民猶為取之甚便。無如收本色者少,收折色者多。即使漕糧或收本色,而幫費必須折銀,地丁必須納銀。小民力田之所得者米也。持米以售錢,則米價苦賤而民怨。持錢以易銀,則銀價苦昂而民怨。東南產米之區,大率石米買錢三千,自古迄今,不甚懸遠。昔日兩銀換錢一千,則石米得銀三兩。今日兩銀換錢二千,則石米僅得銀一兩五錢。昔日賣米三鬥,輸一畝之課而有餘;今日賣米六鬥,輸一畝之課而不足。朝廷自守歲取之常,而小民暗加一倍之賦。此外如房基如墳地,均須另納稅課。準以銀價,皆倍昔年。無力監追者,不可勝計。州縣竭全力以催科,猶恐不給,往往委員佐之,吏役四出,晝夜追比,鞭樸滿堂,血肉狼籍,豈皆酷吏之為哉?不如是,則考成不及七分,有參劾之懼,賠累動以巨萬,有子孫之憂。故自道光帝十五年以前,江蘇尚辦全漕。

自十六年至今,歲歲報歉,年年蠲緩;豈昔皆良而今皆刁?蓋銀價太昂,不獨官民交困,國家亦受其害也。浙江正賦與江蘇大略相似,而民愈抗延,官愈窮窘,於是有“截串”之法。“截串”者,上忙而預征下忙之稅。今年而預截明年之串。小民不應,則稍減其價,招之使來。預截太多,缺分太虧,後任無可複征,雖循吏亦無自全之法,則貪吏愈得藉口魚肉百姓,巧誅橫索,悍然不顧。江西湖廣課額稍輕,然自銀價昂貴以來,民之完納愈苦,官之追呼亦愈酷,或本家不能完,則鎖拿同族之殷實者,而責之代納。甚者或鎖其親戚,押其鄰裏。百姓怨憤,則抗拒而激成巨案。如湖廣之耒陽、崇陽,江西之貴溪、撫州,此四案者,雖閭閻不無刁悍之風,亦由銀價之倍增,官吏之浮收,差役之濫刑,真有日不聊生之勢。臣所謂民間之疾苦,此其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