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節 全盤整頓全國吏治
此時的曾國藩可謂“職務繁委,值班奏事,入署辦公,益無虛日;進食之暇,手不釋卷,於經世之務及在朝掌故,分匯記錄,凡十有八門”。
午後,又一聖諭下達到各部院: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肅順,自到任以來,敢於任事,上疏奏對,尤其明白,著升授戶部左侍郎。望該員忠誠謀國,不負朕望。
欽此。
鹹豐帝把戶部左侍郎一缺交給肅順,曾國藩就知道,大清戶部鑄行製錢是成定局的事了。鑄行製錢能否讓大清渡過難關,就要看以後的形勢發展了。
肅順所遺內閣學士一缺,由太常寺卿勝保遞補。
前文有過交代,太常寺是禮部屬下的一個獨立的辦事機構,是專為朝廷祭祀、祭典執掌禮儀,備辦祭器、祭物的部門。
勝保是曾國藩的一個老部下。
勝保,字克齋,滿洲鑲白旗人,武舉出身,以敢講話又攻於心計深得道光皇帝賞識。
進宮謝恩後,曾國藩急忙來到吏部尚書辦事房向花沙納請安報到。
花沙納原本對曾國藩有氣。
曾國藩來請安時,他便有意地不理不睬,想給曾國藩來個下馬威。
曾國藩以下屬官身份請安時,口稱“下官曾國藩來給天官請安”,花沙納不僅未起身扶,反倒用鼻子哼了一哼,陰陽怪氣道:“老夫不敢受你的安——”說著就端起茶杯意思是送客。
曾國藩急匆匆的碰了一鼻子灰,無可奈何地直起身,自己找個台階道:“天官如此繁忙,下官就告退了。——下官今晚去兵部辦一件案子,明日再來聽天官大人教誨。”又深施一禮,這才轉身欲走。
花沙納忽然站起身,問道:“曾侍郎慢走一步。”
曾國藩止住步,回過頭來望了望花沙納,不知這花天官又要耍什麽花樣。
花沙納近前一步,問:“老夫位在吏部,原本不該動問兵部的事情。——曾大人要辦的案子,可是奉天護軍花守備狩獵傷人一案?”
曾國藩被問得一愣:“怎麽,花天官也知道這個事情?”
花沙納又近前一步,拉著曾國藩的衣袖道:“滌生,你先坐下,老夫有話和你講。——來人哪,給曾侍郎擺茶來。”坐下又道:“滌生啊,老夫是豹子脾氣,你是京師公認的理學大師,涵養比我高,多擔待老哥一些!老哥給你賠不是中不中?”
曾國藩被花沙納的變化給弄得一時不知頭尾,他正要講話,偏巧值事官捧茶進來,曾國藩隻好把要說的話打住。
值事官先給花沙納請了安,又向曾國藩問了聲好,這才放下茶杯走出去。
花沙納當先說道:“滌生,你我同在京師十幾年,老夫對你還是敬服的。——咳!明人不說暗話,老夫也不瞞你,你要辦的那個花守備,就是犬侄啊!——不知是革職還是充軍?還能殺頭?”
曾國藩這才恍然大悟。他沉吟了一下道:“天官大人,你久曆京師,做過總憲,又做過大司寇。花守備這件事情,你心裏應該有個定算。”
花沙納捋一把胡須道:“滌生說得不錯。——但老夫膝下無子,就過繼這麽一個侄子能接香火。咳!竟惹了這麽大的禍!”
曾國藩道:“天官大人,這些實情,下官自會如實稟告皇上。——不過,令侄也太胡鬧了些,您老知道他獵傷的是什麽人嗎?——是回籍養老的郡王府的格格呀!”
“什麽?”花沙納放下捋須的手,“不是說一名丫環嗎?——怎麽成了格格!”
曾國藩道:“格格和丫環同時受傷。——令侄的功夫著實了得,一箭傷了兩個人哪!”
“麻煩了!”花沙納木呆呆地訥訥自語,“怪不得老夫和王廣蔭王大司馬談起犬侄,大司馬除了歎氣就是搖頭,不發一言。——敢則大司馬是特意讓老弟辦的?
——自己圖個清淨。這個王大司馬呀!”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下官兼署兵部侍郎,職分所在。——不過,令侄這件事,皇上也許——”
花沙納攔住話頭問道:“滌生,你想怎麽處置犬侄啊?”
曾國藩道:“按花守備所犯的事情,革職和充軍都不為過。——不過,下官考慮到花守備一身武功,又是正途出身,不想浪費了這個人才。所以,下官擬斷他個廣西軍營戴罪效力。”
花沙納急忙離座,雙手一抱拳道:“唉呀呀,老夫謝過曾侍郎!”
曾國藩笑道:“天官大人快不要如此!這隻是下官的一廂情願,還不知上頭能不能準呢?”
花沙納一捋胡須道:“老弟聖恩正隆,老弟定的章程,上頭什麽時候駁過?——今日午後,老夫請你到前門吃西洋大菜如何?”
曾國藩站起身道:“下官謝過天官大人。不過,大菜就免了吧。——非常時期,一旦撞見熟人傳將出去,有礙天官大人的官聲。——下官就此告退,明日再來請教。”
花沙納顧不得身份,一直把曾國藩送出門外才樂顛顛轉回。
花守備名階,號一刀,武舉出身。做過門千總直隸河營協守備、奉天護軍守備。
因武藝高強,使得一手好刀,深得府台信賴。一日高興,攜弓帶人去遼陽的南山狩獵,不想卻誤傷了郊遊的郡王府格格和丫環,被老郡王一紙告進了兵部。因這花階是花沙納的侄子,兵部尚書王廣蔭不大敢管,就把狀子轉給了刑部。——老郡王、花沙納,他兩頭都惹不起。而刑部尚書周祖培更會做事,竟把狀子轉手交給了內務府,說花沙納是滿人,理應由內務府受理。狀子進了內務府,把個文慶弄得莫名其妙。最後,狀子還是轉回到兵部。因那花守備是軍營中人,理應由兵部受理。王廣蔭一看實在躲不過,就隻好拖,一直拖到恭親王奕也知道了這件事。眼看就不能再拖了,偏巧曾國藩從山西核捐回京,王廣蔭就急忙把狀子交給了曾國藩,又說了一大堆奉承話,便再不過問這件事,隨曾國藩怎麽決斷,權當與己無關。
王廣蔭時年已近花甲,他犯不著眼看要致仕了和花沙納過不去;周祖培是有名的老油條,自然更不能把自己的頭往刀尖上碰。
曾國藩因職分所在,毫不猶豫便把狀子接過來。別人對滿人是碰也不敢碰,曾國藩倒好,不僅敢碰,還喜歡碰。恭親王奕、文慶、肅順,都對曾國藩這種不怕硬的勁兒敬服。
其實,曾國藩的心裏比誰都清楚,滿人的事也好,漢人的事也好,總歸都是大清的事。身為五部侍郎,除了錢糧(戶部),方方麵麵不管都是失職啊!
很快,兵部便將花階箭傷無辜一案審理清楚,禦旨也隨後下達。
照主辦大臣曾國藩所請,鹹豐帝果然禦準箭傷無辜的花守備戴罪赴廣西軍營立功並罰處花守備紋銀一千兩給郡王府的格格療傷。
隻這件事,整個兒征服了花沙納。花沙納自此以後,索性把吏部的事一古腦兒推給了曾國藩,曾國藩成了真正的吏部尚書。
曾國藩開始放開手全盤整頓全國吏治。
這時,順天府的呈文遞到刑部:流放途中的王正夫已著人半路截回,正押往京師,約十日後到京。
曾國藩批了回文。
——大人哪,按大清官製,這二千兩的程儀是不用交回的,大人何必……
——本部堂身任五部侍郎,豈能不知大清官製!
——可如今不同於以往啊,朝廷現在是到處要用錢。朝廷現在的一兩銀子頂過去的千兩用啊!
廣西的形勢對朝廷來說是越來越不好了。
首先是欽差大臣李星沅在廣西軍中病卒。
洪秀全趁著官軍為李星沅發喪的機會,帶了十幾萬太平軍,猛力攻打廣西首府桂林,以期把廣西全盤拿下。
廣西巡撫鄒鳴鶴,動員全城百姓配合官軍守城;又調江忠源和他的兩千楚勇,星夜繞到洪秀全的後邊和蓑衣渡,欲打他個首尾不能相顧。
江忠源星夜趕到蓑衣渡,人困馬乏,帶領二千楚勇衝進太平軍營,太平軍猝不及防,死傷慘重。
鄒部院在城頭看得分明,一見江忠源得手,便急令大開城門,兩萬軍兵呼嘯著衝出城去,來了個前後夾擊。
洪秀全迫不得已丟下上萬的屍首,放棄占據桂林的念頭,引軍退去,重新商議別攻他省。
江忠源因累累積功,已被保舉到四品的知府銜;蓑衣渡一戰,對朝廷來說更是大功一件,不僅解了桂林之圍,還斬殺太平軍萬餘人。
廣西巡撫鄒鳴鶴感於江忠源的搭救之恩,再一次保舉江忠源為從三品的都轉運鹽使司鹽運使。詔準。
對地方督撫保舉的這些虛銜空職,鹹豐帝從來都是一一照準。國庫無銀,缺份又少,隻能靠保舉些空頂戴來獎勵這些有功將士,別無他法。
就是這樣的空頭頂子,內閣學士勝保仍然覺著不能隨便亂賞,還鄭重其事地上了個折子,認為朝廷對督、撫的保單應該謹慎處理,一旦保舉過濫,勢必人浮於事。
勝保的折子到最後才提到鄒部院的保單,曰:“臣查江忠源出身一榜,詔令其署理知縣已是破格拔擢。後廣西事急,詔令其帶勇助剿,已累累被保舉到四品頂戴,已創史焉。文職帶軍本就不倫不類,如再按地方督、撫保舉,拔擢至三品銜,恐傷各地武員之心。臣以為,該員既已帶軍,又在前線,應詔令疆臣,但凡保舉帶兵都按武職銜保舉為宜。我聖祖開國不易,缺份亦有定數,豈可視頂戴如兒戲,亂保亂準矣!”
勝保文采原本有限,加之對鄒鳴鶴保舉江忠源已窩著氣,就一氣寫成,讀也沒讀,便直呈上去。
勝保此時想的是,反正已廣開言路,就算說錯一二句話,又有何大礙焉。
鹹豐帝看完折子,拍案而起:勝保分明是諷刺皇上拿頂戴作兒戲呀!——一句“亂保亂準”,險些把鹹豐帝的肺氣炸!
他當即召見奕、祁藻、花沙納、文慶。
各王、大臣到後,鹹豐帝先把勝保的折子一摔,忿忿地說道:“這個勝保,可不是反了嗎!——祁藻啊,是你給朕上的折子,說勝保是能員,應該委以重任。花沙納呀,你好像也替他說了不少好話。——你們倆保舉的好能員?!”
祁藻與花沙納一前一後先後跪倒,隻顧邊叩頭邊連連自責:“奴才有眼無珠,奴才該死!”除此之外不敢說別的話。
文慶這時道:“勝保這等糊塗,重辦就是了,皇上不必跟他一般見識。——皇上要保重身子骨才是。”
奕這時道:“皇上,勝保出身軍功,文字功夫原本有限,也許是筆誤也未可知。
”
“胡說!”鹹豐帝氣得臉色煞白,“能說出這等混話,辦出這等糊塗事,怎麽能當內閣學士!——文慶啊,你說該怎麽辦勝保才好?”
文慶道:“回皇上話,奴才剛才想了一下,勝保是由太常寺卿的任上升調到內閣學士的,給他降一級,還讓他當太常寺卿好了!”
鹹豐帝愣了愣,道:“那不是和沒辦他一樣嗎?”
祁藻與花沙納異口同聲道:“皇上聖明,奴才以為,再將渾球勝保降三級也不為過!——這個狗東西,太不識抬舉了!不重辦他,天理難容!”
“好!”鹹豐帝點點頭,“就這麽辦!——下去擬旨去吧。”
“臣等遵旨!”幾個人慢慢退出去。
曾國藩這日本該到刑部辦公,但因送一名丁艱的同鄉歸籍,回來時午時已過,卻猛然想起勝保這日該到內閣學士任所;而新官到任,照理是該到尚書、侍郎辦事房拜會、請安的。曾國藩不想給勝保留下“避而不見的印象”,就吩咐轎夫:回禮部。
李保跟著問一句:“大人哪,您老該到刑部啊。”
曾國藩道:“勝保剛升授內閣學士,照理他今日該到禮部來拜會本部堂,本部堂不在不好。刑部的事,明日再辦也不遲。”
曾國藩的轎子剛在禮部門首落下,就見勝保低著頭從禮部走出來,似有千萬委屈的樣子。
勝保到了自家的轎前,邁腿就要上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