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127節 是狂風還是暴雨呢

第二天,吳廷棟帶著屬官二十餘人,直把曾國藩一行送到城外方依依惜別。

上了官道,曾國藩忽然把李保叫到轎前道:“李保啊,本部堂近幾日一直心驚肉跳。咋日歇下後,又夢見了老太太,可不是奇!”

李保道:“大人,您老是思念老太太心切,日有所思才夜有所夢。——卑職有時也是這樣,您老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曾國藩道:“告訴劉橫,沿途警醒些。本部堂這次到江西主持鄉試,心總有些慌慌的,總像有什麽不好的消息在前頭等著似的。——以前卻從不曾這樣。敢則真是‘長出犄角反怕狼’了嗎?”

劉橫這時也走過來道:“大人是讓廣西的長毛給鬧怕了。”

一行人說說笑笑,時快時慢。有道是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今日穿州,明日過縣。倒也平安無事。

一個月後,一行人便順利進入安徽境內。

在安徽太和縣境內,緊挨著官道有家小池驛站,是過往官差的必到之地。因為這是朝廷設的官驛,所有辦差的過往大小官員到了此驛都要往回發個牒文,言明是幾日幾時到的小池,以便朝廷對出外辦差的官員有個掌握;朝廷如有廷寄,也大都遞傳到這裏,供往來官員瞧看。

一看是官驛,曾國藩讓轎夫把轎車停在門首,讓劉橫及戈什哈看好行李,便帶上李保,邁步走進驛站。他要在這裏給禮部發回個牒文,給朝廷報個平安。

驛官一見是個紅頂子的官員走進來,便急忙跑過來見禮,口稱:“下官接轎來遲望大人恕罪,不知大人到何處要辦何差?”

曾國藩道:“禮部侍郎曾國藩到江西主持鄉試,特來驛站給皇上拜折!”驛官站起身道:“原來是曾大人。——請小官廳坐!”說著,便前邊引路。

曾國藩不及言語,正在這時,外麵卻匆匆忙忙跑進一個全身素白的人來,不禁把李保嚇了老大一跳,驛官也急忙立住腳。

那人徑直來到曾國藩的麵前翻身跪到,口稱:“南家老三見過大少爺!”

“怎麽?”曾國藩一愣,急忙扶起那人,一看果然是南家三哥。

曾國藩急問:“三哥,你怎麽來到這裏?——如何又這身打扮?”南家三哥一聽這話,再次翻身跪倒,哽咽了許久才道:“大少爺,老太太老了!”

“啊!”曾國藩大叫一聲,兩眼一閉,噔噔噔往後便倒。

李保伸手一把扶往,南家三哥也過來幫忙;兩個人好不容易才把曾國藩扶進小官廳。

驛官急忙倒了一碗熱茶過來,李保撬開曾國藩的牙關往裏灌,卻哪裏灌得進!

南家三哥已然嚇得沒了主張,隻管在曾國藩的耳邊拖著哭腔連連呼喊:“大少爺,您可不能就這麽去呀,老太太的喪還等著您老去發呢!”

李保也連連大叫:“大人哪,您老可醒過來吧!”

兩個人呼喚了好一陣,曾國藩的臉上才有些血色;又停了一會兒,才聽喉間咯地一聲,口裏也開始有了呼氣的聲音。

驛官這時又倒了一杯熱茶過來,李保接在手裏,口裏說一句:“大人喝口茶吧!

”便把茶杯遞到曾國藩的唇邊。

曾國藩張開嘴,慢慢地吸一口,這才睜開雙眼,那淚便開始流個不停。

哭了半晌,曾國藩才止住眼淚,問南家三哥:“老太太是幾時老的?”

南家三哥道:“是農曆六月十二,我到家的第二天老的。我當天晚上就往京裏趕。趕到京裏,周升說大少爺已經走了。——我就抄近路來這裏旁邊的客棧候著,總算沒有撲空。”

曾國藩當時便在驛站向皇上拜發了“丁母憂回籍守孝請另簡員典試江西”的折子。

當晚,一行人便宿在驛站旁邊的客棧裏。

這一夜,曾國藩徹夜未眠。

第二天早飯後,曾國藩把李保、劉橫及同來的三名戈什哈叫到麵前,道:“本部堂丁憂回籍,已向皇上拜發了專折。本部堂明日便同三哥回湖南,幾位也隻好回京複命了。李保、劉橫啊,煩你二位到了京師給周升捎個口信,讓他把房子退給東翁,他帶上家中的壇壇罐罐來湖南會我吧!咱們隻有三年後再會麵了。——二千兩程儀及吏部谘文等也煩幾位一並捎回。——把東西都裝到一輛馬車上吧,給本部堂留下一車一轎即可,你們幾個隻能坐一輛馬車回京複命了。”

李保等五人一起跪倒,哭作一團。哭畢,便忙著往一輛馬車上裝東西。

曾國藩這裏又讓南家三哥拿過包袱,從中取出一百兩銀子交給李保道:“這是一百兩銀子,權做幾位回京的盤費吧,多了,本部堂也拿不出。”

五個人卻抵死不肯收,曾國藩是堅決不許,撕扯了一會兒,才勉強收下。

大清官製,無論官員在辦何差,一旦喪父或喪母,官員必須離職歸籍守孝三年,如若隱匿不報,按違製論。此即丁憂或丁艱。

臨別,李保忽然對曾國藩道:“大人哪,按我大清官製,這二千兩程儀是不用交回的,

大人何必——”

曾國藩道:“本部堂身任五部侍郎,豈能不知大清官製!——可如今不同於以往啊,朝廷現在是到處都要用錢。本部堂到戶部領取程儀時才知道,國庫存銀隻有五十萬兩了。——朝廷現在的一兩銀子,頂過去的千兩用啊!”

李保、劉橫等五人隻好灑淚而去。

李保五人走後,曾國藩這裏脫下官服、官帽,讓南家三哥做一處包了,小心放進馬車裏。然後便換上剛剛置辦的孝服、孝帽,紮裹得全身素白。

臨上轎前,曾國藩對南家三哥道:“三哥呀,從此以後我已不是官身了,你隻可呼我名或稱我大少爺,再不要叫什麽大人了,以免鬧出笑話。你聽清了嗎?”

南家三哥道:“大少爺呀,丁憂也隻是三年的時間便可起複,您老不還是二品侍郎嗎?”

曾國藩自言自語道:“現在的三年不同於以往的三年,誰知道這三年裏會發生什麽呢?”

曾國藩坐進轎車裏,南家三哥坐到馬車上。

兩輛車很快便上了官道。

轎夫坐在轎前,知道轎裏奔喪的侍郎大人心急如火,當下也顧不得心疼馬了,隻是揚鞭緊催,口裏也開始大著聲地吆喝,恨不能讓那馬駕起雲來飛騰。

馬車加速,馬把官道踏得塵土飛揚,驚得路兩旁覓食的鳥兒突啦啦飛起。

七月的安徽,正是風雲莫測的季節。

曾國藩主仆從客棧出來時,天上還晴得一朵雲也無,哪知走出客棧不到一個時辰,一大團烏雲便從天的四周漸漸升起,眼望著向頭頂聚攏過來,壓得人悶悶的,很有些喘不過氣。

隨著天氣的變化,天色也霎時跟著暗下來,耳邊開始有風聲作響。

曾國藩不經意地往外望了望,心頭忽地掠過一絲不祥之兆:這將要來到的,是狂風還是暴雨呢?

——偏偏,兩輛馬車此時正奔馳在前不見村後不靠棧的漫漫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