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15節 曾國藩決定逗留幾天

白日裏,平原縣衙是不見一絲動靜,凡路過這裏的百姓都繞著走,惟恐惹一絲麻煩上身。

市麵的店鋪與街兩旁巷子裏做買賣交易的人都小聲細氣,尤其巷子裏的人,更是左顧右盼,交易成,便匆匆離去。

時辰已近午時,兩個人都有些餓了,正巧路邊有一爿賣糊辣湯帶饅頭的小店,兩個人於是就走進去。曾國藩給台莊叫了一碗糊辣湯,自己要了碗不放辣子的,又讓店家擺上兩個饅頭,這才坐下邊吃邊喝。一會兒,又走進兩個人,也一人要了碗湯,一邊急促促地喝湯,一邊小聲地嘀咕。

一個道:“喝了湯趕緊回客店,平原可比不得別處,惹不起呀!”

另一個道:“還有三車棗子,壓到猴年馬月呀?”

一個道:“咱就上午趕早兒賤賣,下午歇,平原這地方邪乎!”

曾國藩暗想:“來平原賣東西的人,自己都悟出了門道。”

兩個人會了錢,曾國藩問小二:“店家,咱平原夜裏淨街,白日裏也淨街嗎?”

店小二伸出頭望了望門外,才道:“夜裏淨街是逮閑逛的人,午後淨街是逮買賣人。平原縣衙規定,隻準上午沿街叫賣,下午繼續叫賣的就是犯了王法了。逮住一個就是十兩銀子二十板子呢!乖乖,俺這鋪子現在就得關了。”

曾國藩苦笑一聲,和台莊走出鋪子,回頭一看,小二真的開始打烊了。

兩個人走回客棧,台莊嚷嚷著累了,讓夥計開了房放倒了身子歇息。

曾國藩獨自走到櫃前問店家:“動問掌櫃的,我們來的那天,我那夥計在午後買了幾個豬蹄兒。——剛才我們倆在街上聽人說,咱平原縣過了晌午後就不準做買賣了,怎麽還有敢賣豬蹄兒的?——不怕連打帶罰嗎?”

店家一笑道:“除了客店和掛紅燈籠的外,其他商家午後都得關門。——但那賣豬蹄兒的是入了教的,有大鼻子藍眼睛撐腰,借一個膽給縣衙門嚇死他也不敢惹!——聽說,和二龍山的強人都有來往呢!還是個什麽幫會。——敢罰敢打人家,除非他不要命了!”

曾國藩頭腦中一下子閃現出水泊梁山開酒店的朱貴來。

他真有些替皇上憂愁了。看樣子,平原縣不僅僅是敲詐盤剝塗炭生靈這麽簡單,官匪勾結也是個關鍵。

見曾國藩默默不語,店家小聲道:“洋人拔個毫毛都比俺腰粗,巡撫、欽差都不敢惹喲!再參加個什麽幫什麽會,那還了得!”

這其實說的就是山東省最早的天地會,隻是還沒鬧騰出大名堂罷了。

十天以後,肅順由京城返回,道光帝帶給曾國藩的話是:“山東及平原的事情朕已知道。”

第二天,曾國藩等人出了平原縣城,繼續前行。

還沒出山東地麵,就已聽路人紛紛傳說山東換了巡撫、平原換了縣令;原縣令被就地處斬,處斬那天,平原百姓放了一天的鞭炮,比過年都熱鬧。然後就不見下文。

又走了幾日,路人傳說的還是山東換了巡撫、平原換了縣令,仍是不見下文。

曾國藩這時已進入河南地界了。

山東的事情無論處理到什麽程度,曾國藩都算盡了自己的職責。曾國藩推測肅順肯定知曉些內幕,但肅順不露皇上的一點口風。

難道道光帝真的隻換掉個巡撫、處斬一個縣令,便把這天大的一樁案子給擺平了?——曾國藩等人離京後,道光帝一天晚上批折子時衣服穿少了,染了點風寒。太醫配了幾劑發汗的藥,服後也不大見效,汗沒有發出來,反倒加了咳嗽一症。盡管這樣,道光帝仍不敢耽擱政事;每日照常上朝,下朝後照常批折子。

這天,剛服了藥,正披著衣服想事情,太監進來稟報,大內侍衛肅順求見。

道光帝一驚,急忙宣召。

禮畢,肅順把曾國藩的折子和鮑福的狀子呈上。

道光帝閱畢,頓時嚇出一身汗來,多日纏身的風寒,竟被攆跑了。

道光帝把折子合上,抬頭問肅順:“肅順,曾國藩所奏可是實情?——山東鬧成這樣,朕咋一丁點兒風聲不聞?——可是怪!”

肅順道:“曾國藩所奏,奴才均親身經曆,句句是實。——平原的百姓確無活路!”

道光帝就說一句:“平原的事情朕知道了,你歇息去吧,明日早起回平原,不用見朕了。”

肅順隻得跪安退出。

道光帝立即傳諭大學士穆彰阿,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英和進見。

穆彰阿、英和進來後,道光帝隨手便把曾國藩的折子摔過去,忿忿地道:“你們薦的好官!山東就差造反了!”

穆彰阿如墜雲裏霧裏,英和也愣成個木樁子。

穆彰阿小心地把折子打開,快速地瀏覽一遍,腦中開始想對策。

當時的山東巡撫是滿洲人多衍福,原名多衍袞,因犯了多爾袞的諱,改成現名。

多衍福是奉天府的按察使,是在英和的力薦下,又走了穆彰阿的門子,才放到山東任所的。多撫院在奉天時就是個很愛錢的人,到了山東更有了施展的天地,每年都有二十幾萬兩的銀子送進京師孝敬各方各麵。僅英和一個,他就要打點上十萬兩,穆彰阿也年年能收到五六萬兩,隻有大清的主宰道光皇帝一兩也得不著。

多撫院到山東兩年,不僅山東巡撫衙門連著兩年被吏部敘優,境內各府縣的衙門優敘的也較別省多。

很快,多衍福在道光的心目中,成了大清一頂一的能員。道光帝有時竟這樣想:大清能多幾個多衍福該多好啊!

穆彰阿把折子遞給英和,英和一目十行地看起來。

“皇上,”穆彰阿終於想出了主意,“想那曾國藩乃誠篤老實之人,斷不會妄奏。平原縣如此大膽,多衍福有直接責任。依奴才想來,多衍福幾代受我皇恩,斷不敢縱容屬下胡為,其中定有隱情。請皇上明察。”

道光帝霍地站起身,大聲問:“穆彰阿,依你說來,多衍福無過反倒有功了?——再讓吏部給他敘優一次?”

穆彰阿急忙跪倒,回答:“請皇上息怒。奴才的意思是,先將多衍福革職押赴來京,待查明真相後,再重重辦他!這樣的人不辦他還有王法嗎?!——奴才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包庇多衍福。”

道光帝道:“你和英和下去抓緊擬旨,將多衍福革職押解來京。所遺巡撫一缺,暫由山東布政使楊浩署理吧。——平原縣嘛,也一同押解進京吧!——朕倒要看看他有幾個腦袋!”

英和這時道:“皇上聖明。奴才以為,一個小小的平原令,用不著大動幹戈,就地處斬算了,也讓平原百姓知道朝廷執法如山,是不姑息酷吏的。”

穆彰阿也道:“英天官想得周詳。就地處斬平原令,正顯我皇的愛民如子。”

道光帝想了想,不置可否地揮揮手:“擬旨去吧。”

以後怎麽樣呢?

多衍福被押解進京後,自然是把所有的過錯全推到平原死鬼的身上,決不承認同流合汙一罪,隻講對下屬失察。道光帝這時才知道,那平原令是斬得太早了,等於成全了多衍福。案子隻好就拖下來。

最後,據說又是穆彰阿替多衍福求情,說多衍福自感對皇上不住,甘願傾幾代才賺下的一百萬兩家財買條活命。英和又在旁邊替多衍福說好話,道光帝才同意照多衍福說的辦理,以失察罪將他革職又加罰銀一百萬兩。

多衍福雖然保了條命,但政治生涯是徹底結束了。

不久,多衍福帶著餘下的幾百萬兩家財和一大群妻妾,回奉天享清福去了,真正成了衍福。至於穆相爺、英天官在這件案子中又得了多衍福多少好處,就不得而知了。

在河南開封府,曾國藩決定逗留幾天。

開封府,俗稱東京汴梁城,是宋天子趙匡胤的發祥地,又是戰國魏,五代梁、晉、漢、周,金,後金的都城,有七朝故都之稱。名山勝寺不僅頗為壯觀,古跡寶刹也很有幾處。僅就相國寺、龍亭翰園的碑林、禹王塔,就是曾國藩早就心馳神往的所在。曾國藩不來則已,既來了這裏,安肯就走?——這是天下讀書人的通病。

但肅順和台莊卻獨對這裏的風味小吃、風塵中的煙花女子感興趣。

兩個人陪曾國藩隻遊了一天龍亭翰園的碑林,見曾國藩又是拓又是摩,忙得不亦樂乎,午飯都忘了吃,兩個人就真真膩煩透了。

回到客棧,台莊私下裏和肅順嘟囔:“真搞不懂這個翰林公,一塊石頭板子,能摸出個鳥來!成天價寫,與其這樣—”

肅順被吵煩了,隻好向曾國藩委婉地求情:“大人,台莊個渾球,他讓卑職給揍了,現在哭呢!”

這話一出口,倒把曾國藩嚇了一跳:“肅侍衛,這怎麽行?——為的哪般要如此懲罰台侍衛?”

肅順故作氣憤地說道:“大人,台莊這個渾球,他說跟著大人看風景,一見山神像就肚子疼。——您說,氣不氣人!卑職就替大人懲罰他了,看他以後還敢不敢瞎說!”

曾國藩忽然一笑:“肅侍衛,你見了神像肚子疼不疼啊?”

肅順忙道:“回大人的話,其實,卑職見了山神像也……,但皇上讓我等保護大人的安全,我們必須聽大人的呀!——就算疼,也要忍著不是?”

曾國藩知道肅順和台莊想單獨玩幾天,就順水推舟道:“肅侍衛呀,你看這樣好不好,我明天呢單獨逛相國寺,你們兩個結夥開開心心玩一天,晚上我們再在客棧會齊。”

“那怎麽行呢?”肅順很認真地說,“皇上要是知道了會怪罪的呀!”

曾國藩道:“皇上是讓兩位保護我,但也沒說不可以單獨行動呀?——何況,還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俗語呢!”

肅順當天晚上喜得買了好肥的三個豬蹄子請曾國藩,台莊也高興地花了銀子熏了兩支驢耳朵湊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