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16節 初夏的開封

第二天一早,肅順、台莊便早早就起了床,早飯也沒用,隻向曾國藩請了聲安,便飛也似地離了客棧,眼望著奔煙花柳巷而去。

曾國藩暗道一聲,大內侍衛尚且如此,綠營官兵又當如何!怏怏的,獨自一個人叫早餐用了,攜上幾兩銀子也閉門而去。

是歲初夏的開封,出奇地熱。

曾國藩搖著竹骨扇,一邊看街景,一邊向相國寺踱去。

開封的人口雖不及京城多,但主要街道仍然人流如織,很有個老古城的樣子。

曾國藩走走停停,午時才趕到相國寺,人卻是愈發地多了。

山門左邊,一溜二十幾位玩把式賣藝的在叫場子——圍的人雖不多,叫得卻挺歡;山門右邊,則被賣膏藥、字畫的人占據著;右邊再遠一些,就是測八字算命的了——一人守著一塊紅布,不聲不響地做釣魚狀。

曾國藩沿著山門右邊一路看過去,三十幾處膏藥攤子,擺得花裏胡哨,治各種病的膏藥都有,獨沒有治癬疾的。好不容易碰到一個掛有“包治百病”招牌的攤子,待曾國藩把症狀一說,那守攤兒的先就把頭搖成個撥浪鼓兒;趁著曾國藩不注意,一把便扯下“包治百病”,再不言語。

曾國藩無奈地長歎一聲,隻好往前踱去,一家一家地看起字畫來。

賣字畫的也參差不齊,有的技法相當不錯,風光能看出遠近,鳥獸能看見絨毛。

有的就明顯的是初學者,也畫蟲,也畫魚,卻又畫得蟲不是蟲魚不是魚,一問,說是夷人畫法。遊逛的人一茬又一茬地過來找樂。

曾國藩見其中有個攤子,掛著一幅四尺中堂,畫的明明是隻貓,下麵落款卻是“虎嘯山峰”四字。

曾國藩見攤主五十幾歲的樣子,梳著根細小焦黃的辮子,滿臉刻著藏汙納垢的皺紋,兩個睜不開的小眼睛,下麵吊著個紅得發紫的大鼻頭兒,一顆上翹的牙齒突出唇外,周圍是幾縷打卷兒的褐色胡子,一件辨不出顏色的破舊長衫披在身上,扣子也沒有係,癟癟的前胸**在外麵,髒兮兮的。曾國藩不由暗暗感慨:看樣子,百無一用是書生,說得也有道理呀!——讀書人讀到這種程度,已是十分可憐的了,又不肯放下架子務些實際,糊口尤其難!——可不就是百無一用嗎?!

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攤主誇口道:“這是預交了銀子的,給錢也不能賣,再畫可也。俺們讀書人最講究誠信二字——一兩銀子畫一幅,便宜著呢!”

曾國藩看了半天,笑問一句:“老大真能逗,這畫上的明明是貓,咋能叫‘虎嘯山峰’呢?”

攤主眯起眼睛看曾國藩好半天,才辨認出說話的人下巴長著胡子,還戴著頂帽子,秀才不秀才商人不商人;尤其一對三角眼,長得棱是棱角是角,咋看咋不像個好人。

攤主先用鼻子哼一聲,許久才不屑地說:“不是跟客官誇口,別看俺沒見過虎,可俺照著貓就能畫出虎!——這是祖傳的呢,畫了三代,還沒誰敢說不像呢?——把活生生的大老虎愣說成貓,啥眼神兒呢!”

自稱讀書人的攤主一口氣派了曾國藩老大一身不是,弄得曾國藩哭笑不得;其他的客戶也被他逗得亂笑一氣。一條街數他這塊兒圍得人多。

曾國藩私下揣度,這肯定是生意人放出的手段——不會畫虎敢吃街頭這碗飯?!

還說是預交了訂金的,鬼才信。看樣子,“俺們讀書人”四個字也當不得真。

曾國藩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笑,笑得腳軟肚子疼,挨挨擠擠,來到一個專門現賣現畫現賣梅花的攤子前,駐足觀瞧起來。

引起曾國藩注意的並不是梅花畫得如何好,而是守畫攤的年輕人。那人高高的個子,濃眉大眼,梳著根粗粗的大辮子,短打扮,皂布靴,兩手交叉抱在胸前,一看就不是個慣闖江湖之人。——最奇的是那人的腳下還放著一套用油氈布包著的古書,雖很珍惜,分明也要賣。

曾國藩蹲下身子,把那古書打開一看,卻是《公瑾水戰法》。

曾國藩大略翻了翻,講的全是三國東吳大都督周瑜水上交戰之法,也不知出於何人之手。曾國藩愈發奇怪了。

曾國藩站起身,衝那漢子拱一拱手,問:“在下冒昧地問一句,《公瑾水戰法》是難得的私家珍藏本,不會很多,為什麽要賣呢?”

那漢子看了曾國藩一眼,無奈地長歎了一口氣:“不瞞仁兄,小弟乃湖南衡陽渣江人,外出訪友不慎失盜,流落在此。此書乃祖傳之物,有識得貨的換個盤纏而已。”聽口氣,倒像個讀書人,也不知是練攤兒的人放出的手段,還是真的在講真話,讓人聽來實實誠誠。

曾國藩扯過一條閑凳子,同那漢子一齊坐下,曾國藩問:“談了許久,尚沒問仁兄尊姓大名,訪友如何還帶著書?”

漢子一抱拳:“在下彭玉麟,字雪琴,家父曾做過合肥縣梁園巡檢,離任後得癆病故去,家道自此一日敗似一日,所幸還留有幾畝薄田,倒也能度得日。——此書乃家父所傳,在下常帶在身邊,為的是隨時翻看,習慣了。”不慌不亂,不像是在編瞎話,還挺打動人。

曾國藩又問:“可曾進學?”

彭玉麟臉一紅,訥訥道:“原先倒也中了個秀才。隻因玉麟脾氣不好,得罪了教諭,被革除了,功名之心也淡了。”

曾國藩重新拿起那本書問:“仁兄想必已把這套《公瑾水戰法》爛熟於心了。”

彭玉麟答:“閑時倒是常常翻閱,多少知道一些,爛熟於心不敢當。——聽仁兄談吐,像功名中人。在下冒昧問一句,仁兄在何處當差?聽口音,不像本地人,莫不是鄉親吧?”

曾國藩將書放回原處,雙手一抱拳:“仁兄猜得不差,在下曾國藩,正是湘鄉荷葉塘人,現在京師翰林院當差,此次是奉禦旨去四川主持鄉試。”

“失禮失禮!”一句話說得彭玉麟早拜伏下去,一邊行大禮一邊道,“原來是曾大人,聞名久矣!請大人恕草民不恭之罪。”

兩個人你謙我讓,惹得兩邊的人都往這邊看。

曾國藩急忙扶起彭玉麟,正要講話,市麵忽然起了**,很多人都向一個字畫攤子圍攏過去,其他守攤的人也都伸長脖頸觀望。

曾國藩與彭玉麟也跟著站起來。

“好像什麽人在爭吵。”曾國藩悄聲說。

“這兩天總這樣,沒生意,光看熱鬧了。”彭玉麟答。顯然,他已在此處蹲了兩天。

已有守攤的人開始往熱鬧處擠。

彭玉麟禁不住道:“仁兄稍候,玉麟看一眼就回來。”便隨手拾起書揣進懷裏,一步一步地靠過去。

曾國藩見彭玉麟把書揣進懷裏,臉上不覺一紅。

曾國藩本是個喜靜不喜鬧的人,見彭玉麟往前湊,有心想說一兩句阻止的話,又礙於初次見麵,何況彭玉麟對自己還存著戒心,有些話就更不好出口,也隻好跟著不由自主地走過去。

擠進人群,仿佛天意,偏巧又和彭玉麟站在一處,兩個人就相視一笑。再一看爭吵的人,卻正是把虎畫作貓樣的手藝人正陪著小心挨一個綠營把總的訓斥。

聽了一會兒,曾國藩才聽清原委:原來是把總提前交了銀子讓畫匠畫隻鎮宅虎,畫匠竟給畫成了貓樣。把總讓畫匠賠一兩銀子,畫匠卻隻想把預收的銀子退回去了事。

綠營把總見畫匠死活不肯賠銀子,就瞪起眼睛道:“爺也沒說非讓你賠銀子,你立馬給爺畫一張虎出來不就結了?——爺還給你掏三十個大錢!”

那畫匠訥訥辯說:“爺就饒小的這一回吧,小的就會畫這樣的虎,再畫不出別樣的虎了。——要不,小的立馬給您老畫一張群狗打鬧圖如何?——那狗畫得好著呢!”

把總一把揪住那畫匠的大衫衣領,啪啪就是兩大巴掌,罵道:“你不賠爺的銀子還耍貧嘴!爺今天廢了你!”

畫匠被打得縮成一團,癟癟著肚皮連連哀求:“爺就算把小的打死,小的也拿不出銀子來呀?”

這時,人群的外麵忽然走來一名公差模樣的人,穿著皂衣,拿了根水火棍,橫眉立目,好像在巡街,又好像在找什麽人。

有人就喊:“公差來了!——把總打人哩!”就自動地給公差閃了一條道。

公差牛皮哄哄地走進來,邊走邊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鬥毆,看爺不把你們一個一個都關進大牢去!”

畫匠一見公差,仿佛見了救世主,急忙高喊:“公差老爺快來救命!”

把總卻抓得更緊了,惡狠狠道:“爺今天讓公差抓你進大牢!”

公差急忙抬頭,正和把總打個照麵。